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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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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 1 章

明朔按下指紋,打開家門,屋裏黑漆漆的。

還沒來?

他關門,脫下沾了層薄雨的風衣,掛進玄關的櫃子裏。櫃門吱呀一聲,客廳裏便響起一陣窸窣,明顯是有人。

換了鞋,明朔沒說話,擡腳又走了兩步。落地窗外是霓虹點亮的城市,盈盈燈光落到沙發上,照亮了坐在沙發上的一團黑影。

看到明朔,那“黑影”猛地站起來,向前走了兩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即使看不清表情,動作也足矣彰顯局促。

明朔蹙眉,省略掉寒暄,直截了當地問:“來了怎麽不開燈?”

對方沒吭聲,明朔看到他身後的沙發扶手旁立著一個行李箱,昏暗中依然紮眼的亮藍色,塊頭很大,看著臃腫笨重,而且很廉價。

相較之下,立在身前的Omega則過於瘦小,蹲下來應該還沒有行李箱高,身體也沒有行李箱厚,弱不禁風的樣子。

明朔收回視線,從西褲口袋裏掏出手機,遙控開啟全屋燈光。

大大小小的燈盞海浪拍岸一般從玄關到臥室一路蔓延,逐次點亮,頗具智能時代的儀式感。明朔終於看清這位遠道而來的Omega,對方正擡著頭環望,眼睛瞪大,黑溜溜的眼珠好奇而興奮地滾動,嘴巴微啟,仿佛見證了什麽新奇的圖景。

“你是於映央?”明朔問,然後瞧見眼前的人點了下頭,飛快地略他一眼,嘴角向上揚起,又靦腆地壓下。

說起來,這並不是他們倆第一次見面。

那年初遇,明朔尚且年少,於映央也只是個喜歡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屁孩。又過了幾年,明朔無意聽到家裏傭人八卦,說他那個圈子裏有名的“黃金單身漢”小叔執意要娶一位女傭,女傭還帶著個病懨懨的孩子。

得知此事的明老爺子大為光火,直接將不爭氣的兒子逐出家門,一心栽培孫子明朔為自己的接班人。

直到那時,明朔也仍不知道,那個“病懨懨的孩子”就是於映央;他更想不到,病懨懨的於映央竟然手段了得,能在數年之後將整個明家耍得團團轉。

“哥哥好。”於映央終於張口,聲音又柔又軟,讓人輕易聯想到一些性格嬌縱的Omega。

“明爺爺讓我先到這裏借住,說過兩天會有記者來采訪拍照,需要我配合。”於映央繼續解釋,還把明朔的爺爺搬出來,生怕被他趕出門一樣。

“嗯”,明朔轉身往裏走,扯著領帶問,“看過房子了嗎,你住書房旁邊……”

“沒有呢。”於映央快步跟上。

今天是他第一次見到長大後的明朔,也是第一次拜訪明朔位於異國的私人公寓。即使拿到了入戶密碼,但主人沒回來,他便不敢亂走,進屋脫掉運動鞋,禮貌地在沙發上坐著,連廁所都沒敢去。

明朔打開一扇門,示意道:“你住這間,洗手間就在對門。”

“好!”於映央利落答應。

“我需要充足的睡眠,每晚十點到早上五點盡量不要運動或者高聲說話。門框安了緩沖墊,地板也做過減震,所以也不用躡手躡腳的,”明朔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於映央,“你的腺體是……”

“先天缺陷,信息素的濃度很低,幾乎不分泌,”於映央毫不避諱地暴露弱點,擡起手摸了摸平滑的後頸,“不過住在這裏的時候,我會註意佩戴阻隔貼,以防萬一。”

明朔點點頭,轉回去繼續走。

除非情侶,成年AO鮮少共處一室,任何一方進入雨露期都會帶來麻煩;就連公司的工位都以第二性別將AO雇員隔開,有條件的公司還會給Omega單獨隔出一個辦公樓層。

若不是親眼確認過於映央的病例報告,明朔是斷然不會同意他住進自己的公寓的。

說實話,這次松口讓於映央住進自己的公寓,也是萬般無奈之舉。

一切全都拜於映央所賜。

回房前,明朔側目看向走廊,始作俑者正哼哧哼哧地擡著他那只笨重的亮藍色行李箱往房間走。

行李箱的輪子掉了兩個,剩的兩個也灰突突的,磨損很嚴重的樣子。

室內燈光明亮,於映央的臉憋得通紅,下唇抿進嘴裏,似乎也在施力,一人一箱就這麽一歪一歪、晃晃蕩蕩地被客臥吞進腹中。

明朔猝然皺了下眉,唇角漾起一絲不屑。

還真是時時刻刻都在表演!

手機在此時震動,明繼韜的管家發來信息,問他少爺,小少爺順利到達了嗎?

明朔盯著“小少爺”三個字看,臉上的慍怒更加明顯,敲下兩個字就將手機煩躁地丟到一邊,走進主臥內部的洗手間洗澡去了。

.

絲絲縷縷的水滴斜落在玻璃上,水痕細長,將窗外的燈光也切得稀碎。

霧市是海洋性氣候,常年雨水充沛。早些時候,於映央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時就飄著小雨,等他輾轉了兩趟地鐵,走出地鐵站時,雨又停了。

天空陰沈,鉛色的雲不斷壓向城市,似乎醞釀著一場風暴。

然而預想的暴雨沒來,只有悶而不發的細雨,房間裏很安靜,能聽到水珠敲在窗戶上的緊湊的嘟嘟聲。

於映央繼續收拾行李,將帶來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了放進衣櫃,勉強填滿了兩個方格。

但沒關系,他對這個新房間格外滿意,出發前他在航站樓查看當日運勢,也得到了不錯的結果,似乎在肯定他的冒險之舉。

洗澡,換好睡衣,於映央這才坐到床沿,小心地摩挲棉質被面。

15個小時的長途飛行所積累的疲憊正隨著動作慢慢洩出,他眼皮沈重,耳朵卻敏感地捕捉著兩扇門外的聲響,不敢輕易睡去。

就這樣撐到了晚上十點,床頭的電子鐘數字轉變,整間房子的燈光頃刻間暗淡下來,隨後歸於黑暗——

這間公寓的主人終於入睡,於映央也松了一口氣,倒進床裏,剛一沾枕就陷入沈眠。

或許是見了故人的原因,夢裏於映央又回到了那年夏天。

媽媽將他拉進別墅洗手間,讓他脫掉沾了泥巴的背帶褲,丟進洗手池裏用力揉搓。

嘴裏還不忘數落:“你說說你,好不容易有件新衣服還不珍惜,邋裏邋遢得讓人看到了像什麽樣子……我的臉要往哪兒擱?”

那天於映央穿著印有向日葵圖案的半袖,褲子脫了,只剩一條小底褲,並著腿站在洗手池旁,自責又傷心。

“待會兒出去了要機靈一點,多跟哥哥姐姐玩,多哄著他們一些。”

媽媽斟酌著,用濕漉漉的細指捏著他的胳膊,拉到身邊耳語:“搞不好將來大家都是一家人……”

可那時的於映央太小了,他的世界裏只有一座游樂場,就是明家夏日別墅後院的那方小小的花園。

他不懂哥哥姐姐們早就見識過更多的樂趣,遠比玩土捏泥巴要快樂得多,只傻乎乎邀請人家一起玩。

至於後來,他是怎麽被那群孩子弄臟衣服又丟進大門前的羅馬噴泉的,他到現在都想不清。

沒能取悅哥哥姐姐的代價有些沈重。

於映央被媽媽扔進洗手間洗了一晚上的澡,嗆了幾次水,咳得喉嚨痛。

媽媽也因此沒能成功宣告和明叔叔的戀情,瘦弱的女人成日浸泡在眼淚中,有時打他,有時打自己,質問蒼天為什麽不能對她好一點,帶著個拖油瓶的苦日子她真的受夠了。

那是一個漫長而惆悵的夏天。

一個月前,於映央對著掛在客廳的明叔叔和媽媽的遺像磕了三個頭,然後拎起行李箱,坐上明繼韜派來的車。

車輛經過羅馬噴泉,飛濺的水花讓他想起那年明朔跳進噴泉將他抱出去,他衣服上的泥將明朔的衣服也搞得很臟。

於映央的夏天從那一天開始,十二年後,再次見到明朔的那一秒他就確定,他的夏天仍在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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