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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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第 2 章

人總得為自己搏一把——

於映央的媽媽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像是一句對自己的開解,一切瘋狂行徑的“免責聲明”。

然而,這些年於映央見證著母親搏了一把又一把,卻始終無法改變現狀,雙腳仍踏在生活造就的泥濘裏。

於謹溫怎麽也沒料到,明老爺子會對自己僅存世間的小兒子如此狠心,說逐出家門就再也沒管過他。

沒了家族照拂,錦衣玉食的大少爺逐漸變得落魄,成了灰突突的草雞;等他身邊的光環和簇擁都消失了,於謹溫也終於看清了“黃金單身漢”的本質——不過是一副一戳就破的漂亮皮囊而已。

掛在於謹溫身上的“拖油瓶”瞬間從一個變成了兩個,數不清多少次,於映央做好的飯被她連同塑料桌一起掀翻在地,接下來就是狂風暴雨般的抱怨和數落。

同事的排擠,雇主的冷眼,瘋狂上漲的生活成本、明泊舟的毫無用處的藝術才華與折不了的腰,以及於映央那怎麽也治不好的腺體疾病,都被她的唾沫星子裹挾著,飛向筒子樓裏的千家萬戶,納入茶餘飯後的話題備選。

忽然有一天,於映央在學校被一位住在15樓的同學叫住,扯著他的校服,大肆宣揚他有個虛榮卻愚蠢的母親,“聽說你媽媽之前給明家刷馬桶?”

“現在想要回去刷馬桶人家都不要咯!”

在於謹溫受到更加不堪的詆毀前,12歲的於映央利落地抄起鉛筆盒在15樓的小孩的腦袋上砸了個口子,隨後被校方請了家長。

於謹溫趕到學校時,於映央的通報批評剛剛結束。瘦弱的Omega抓著馬桶搋,將兒子從操場一路打進校長辦公室,扣著他的腦袋,給頭上纏著紗布的15樓小孩道了歉。

刻板印象野火燎原般形成並大範圍流傳,於映央從此跟“馬桶”息息相關;又像棵雜草,誰來都可以踩一腳,總歸無人在意雜草的死活。

於映央其實不怎麽介意被人討厭,反正他也沒有什麽討人喜歡的地方,惹人厭很正常。

他只是想不通,於謹溫的“搏一把”究竟是想搏去哪裏。

而自己陰差陽錯地住進了明朔位於霧市的公寓、頻繁和明繼韜一起登上雲港的社會頭條、又在異國他鄉開啟新的生活,算不算替她“搏到了”?

可如果是“搏到了”,他為什麽總覺得悲涼?

難道這份悲涼也在於謹溫的拼搏範疇裏嗎?

夢境逐漸定格,而後褪色,最後的畫面是小姐姐手裏握著的快要融化的甜筒。

白色的奶油融化,滴落在她胖乎乎的手背上,一旁的傭人用小手絹給她細細擦凈,沒吃完的甜筒被扔進了垃圾桶。

.

許是睡得太沈,於映央是被明朔晃著肩膀給搖醒的。

Omega的身體柔軟,比起沈睡更像是昏迷,沒骨頭似的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掀起了眼皮,又垂下腦袋,好半天不動彈,也不知道在想啥。

“於映央,你今天要去做檢查,”明朔的耐心耗盡,剛剛捏著他肩膀的手指垂在身體兩側,不肯收緊,不想沾染半點他的溫度,“我還有十五分鐘出門,你最好快一點。”

於映央像一臺古老的機器,慢吞吞啟動,隨即終於清醒,從床上猛地跳起來;但又因為CPU運載過高,不知怎麽就失去了平衡,身體朝著明朔那邊歪倒。

明朔敏捷地閃身,退了半步,最後於映央是用一條腿邁到床下的姿勢才穩住了身體,沒有摔到地上去,轉過頭對著明朔悻悻地笑了兩聲。

還沒等明朔對他展露任何不悅,他便一只腳蹬地,竄出房間,溜進了對面的洗手間。

十五分鐘後,於映央換好衣服,急匆匆跑到門口,嘴裏念叨著:“走吧走吧,沒遲到吧?”

他的吐息有強勁的薄荷牙膏味,發際的水漬還沒擦幹,衣服也搭配得很奇怪,只有那雙眼睛分外明亮,簡直閃爍著一種小人得志的、投機取巧的光——

明朔想,他一定沒疊被子,洗手臺的水漬一定沒處理,衣服也散亂在床上、地毯上,沒有一點訪客的自覺。

個人空間因為擠進了一個不速之客而慢慢變了味道,而一想到自己要被這個不速之客牽著鼻子走,推了工作特意陪同,他心頭的煩躁就又加深了幾分。

“哥哥,”臨出門,於映央又用胳膊擋住門板,不好意思地笑,“我從下飛機到現在就沒吃東西了,我可以拿片面包嗎?”

這麽說的時候,Omega的眼睛分明直勾勾地瞅著餐桌,目的十分明確;明朔昨晚睡得不好,導致早上沒胃口,剩了兩片吐司在餐盤裏,交由保潔收拾。

“為什麽不吃東西?”明朔面無表情地問,心說這小子莫不是計劃著向八卦周刊爆料他虐待。

“因為……”

因為不敢跟你要吃的。

可於映央哪敢這麽說,Alpha的神情不怒自威,而對待他的態度分明是抵觸的,他感覺得到。

“因為昨晚太困了,沒感覺到餓,”於映央垂著眼睛,加之身形瘦小,就更顯楚楚可憐,“今天早上醒來了才開始餓的。”

“麻煩!”明朔推開於映央的胳膊,率先開門走了。

於映央趕快甩掉運動鞋,穿著襪子跑進餐廳,先是喝完了明朔剩下的半杯牛奶,隨後抓起吐司就往外跑,成功趕在電梯門關閉前擠到明朔身邊。

“謝謝哥哥等我!”Omega的眼睛裏閃爍著愉悅。

明朔的車就在門前待機,他剛拉開後座的車門,還沒移步,就見於映央閃了進去,坐在司機後方的座位上,繼續用那雙殷切的、討好的、故作期盼的眼睛望著他。

哐——明朔用力將後座車門關上,轉而坐進了副駕駛。

後視鏡裏,於映央的神情有點懵,似是不解。不過很快,車子走起來,他的視線就被窗外的風景吸引,盯著一輛紅色的雙層巴士和車身上的毛絨熊印花悄悄張大了嘴……

.

早間交通一如既往得糟,四十分鐘後,他們的車才在位於西城的摩爾腺體研究所前停穩。

於映央蹭到門邊,剛打算開門,就聽明朔出言制止,叫他別亂動。

明朔低頭發了條信息,半晌,研究所前出現了兩個舉著相機的人,又迅速閃到了一邊。

“走吧。”明朔說完率先推開車門下車,又利落地將後座車門打開,於映央便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鏡頭裏。

那兩臺相機發出的快門聲一路伴隨他們通過研究所大門,直至走進室內,於映央才問明朔:“剛才那兩個人是商刊專訪團隊的嗎?”

“不是,”明朔說,“是我安排的。”

於映央沒聽明白,“你安排……?”

可明朔這麽做一定有他的目的,除非他主動解釋,於映央沒立場詢問太多。

畢竟,於映央能飛越萬裏來到霧市求學和就醫也都是托了明朔的福,他深知自己是個多大的麻煩。

報到完畢,他們被一位Beta護士帶進休息室填寫表格。表格是全英文的,於映央連上WiFi,用手機查詢不認識的單詞;明朔就坐在他身旁,和他隔一個位子,掏出筆電辦公,很有涵養地一次都沒催促他。

許久,於映央終於完成了那份寫了一百多道題的問卷,又被Beta護士帶領著去換了無菌服,躺進檢測艙,在灼燒著他的皮膚的白色光線裏暈暈乎乎的睡著了。

這趟檢測前前後後共計三個半小時,再次見到明朔的時候,於映央只覺得頭暈目眩,看到明朔的手指在他眼前很慢很慢地擺動著,殘影久久不散。

“你現在會感覺不適,”護士扶著他坐進診室,“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就會好一些,以後的治療極有可能更加痛苦,你得做好心理準備……Yingyang,你想喝水嗎?”

於映央還是坐在座位上,頭腦像是一個禮拜沒睡覺一樣混沌,甚至搞不懂護士在跟他說什麽。

他的手探到身旁,抓住了明朔的襯衣和小臂,將決定權交給了身為自己哥哥的Alpha。

明朔朝護工頷首,繼而不著痕跡地抽回自己的手臂,於映央也沒有發現。

意識模糊之時,情感的防守便不攻自破。

診室的書架上插著一本《安徒生童話故事集》,過往記憶回溯,他想起自己不太愉快的童年和少年,想到被撕碎的畫本,冷言冷語,過分苦澀卻毫無用處的藥,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親人和居住空間,癟掉的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

也想起臟兮兮的醜小鴨,變成泡沫的美人魚,一根一根劃亮火柴的小女孩……

明朔只感覺身邊的Omega安靜了好一陣子,猜想他是不是睡著了——

下一秒,一側的肩膀突然變沈,於映央的腦袋混合不斷滴落的淚水就都偏到了他身上。

瞬間,大腦轟鳴,明朔皺著眉,本能地向外偏了偏身,教訓他:“你幹什麽,老老實實坐好等醫生!”

於映央面色如紙,嘴裏喃喃,“好疼,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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