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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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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



聖洛斐斯回到屬於他和尼祿的星球, 剛好趕上他們最喜歡的日落時間。

玫瑰晚霞與早出的星光,溫柔地將大地籠罩。

他像往常一樣,從大氣層降落, 化出人形,去找尼祿。

尼祿說今天會給他帶幾本書來。

果然。

銀發的少年皇帝已經站在訓練基地裏等他。

他正背對著門口, 被逐漸膽大的omega孩子們包圍。

在閾限空間裏的尼祿, 並不是那幅躺在觸肢裏的模樣——任憑他如何喃喃低語, 都沒有任何回音。

尼祿的背影篤定挺拔, 像銀葉薔薇傲然的花稈;

但他用指節輕蹭孩子們臉蛋的姿態,卻又顯得莫名溫柔。

溫柔得像染在他銀發上的霞光。

“尼祿。我回來了。”

聖洛斐斯大步邁進訓練基地。

因為心急見面,戰靴甚至還在臺階上絆了一下。

而被簇擁的銀發皇帝,慢慢轉過身看他。

……不知道為什麽。

聖洛斐斯總覺得今天的尼祿, 眼神跟以往不太一樣。

但是很快, 這種異樣感就消失了。

“我從王都給你帶的, 外星人。”

尼祿依舊朝他勾唇, 並揚了揚手裏的書。

“希望你現在閱讀的時候, 不需要再配備幼兒學習機。我從四歲起就已經拋棄那玩意了。”

“我不需要學習機。”

白發戰士歪了歪腦袋,眼眸含笑。

“因為你在這裏呀,尼祿。”

基地建立在bx-08星球遠離居民區的位置, 周圍都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和開滿鮮花的山坡。

被太陽炙烤了一天的暖風,揚起聖洛斐斯雪白的長發, 也將猩紅的王袍向後掀起。

Omega孩子們一見有曠課的機會, 便說什麽也不肯再進精神力訓練艙裏去了。

他們翹著腦袋,踢著小腿, 也圍在銀發皇帝身邊聽他念書。

直到夜幕西沈, 孩子們才被beta教官們抱走。

於是基地前, 又只剩下尼祿和聖洛斐斯兩人。

“我很好奇一件事。”

“我對你知無不言,尼祿。”

“我好奇你在遇到我之前的過去。”

尼祿坐在聖洛斐斯身邊,肘部搭在膝蓋上,戴著皮革手套的指尖相觸著。

因為夜色已經降臨,僅憑借黯藍天幕中若隱若現的星光,聖洛斐斯看不見尼祿臉上的情緒。

“除了深淵以外的過去。你想告訴我嗎?”

聖洛斐斯皺了皺眉,把目光轉向天邊的群星。

盡管他把德爾斐聖殿的一切都摧毀殆盡,並將第一次降臨的經歷,視作自己此生最大的恥辱——

但問他的人是尼祿。是人類輝光的見證,是他的命運修正者。

他是不能拒絕尼祿的。

“……在遇見你以前,我曾支援過與你們高度相似的另一個文明。他們像帝國一樣,同樣遭遇過蟲族的襲擊。”

——這就是整個故事的開頭。

在bx-08星球的夜風裏,聖洛斐斯對尼祿說出了他曾遭受過的一切。

他為了摧毀人類籌劃了這樣久,本以為自己會對兩千年前那些憎惡的目光,那些指向他的槍口記憶更加深刻。

但他卻不由自主地說了更多。

他告訴尼祿第一位與他接觸的科學家。戰戰兢兢為他雕琢面部的能工巧匠。夜以繼日在避難所裏抗爭蟲族的戰士。還有更多更多。人類之偉大正如人類之卑劣。但人類……人類不應該用偉大將他深深吸引,卻又擅自用卑劣將他殘害囚禁。

“……他們不該這樣做。”

他嘶啞地、一遍遍重覆著這句話。

而銀發皇帝始終在他身旁沈默。

夜風掀起他的銀發和披風,那雙紅眸並不如往日沈穩,而是湧起激烈的波瀾。他像被這個事實完全震撼了。

“……原來如此。舊聯邦政府對人民自發組建的前線基地政權,在戰後發動過血洗政變……”

在極其漫長的沈默過後,聖洛斐斯聽見尼祿終於低聲開口。

他的聲音非常低,涉及的名詞又過於“人類化”,聖洛斐斯聽不清。

只能看見少年君主緩緩地搖著頭,目光從地平線垂落到靴前。

這句話過後,他再度沈默了。

既像是在痛惜那些在戰後喪命的英雄,又像是陷入了更焦灼的千頭萬緒之中。

“別擔心,尼祿。在來到你面前時,我已經親手了結了那個文明。”

聖洛斐斯頓了頓,又補充了一點,

“即將。”

他的聲音落下,就見身邊的尼祿,整條下頜線都繃緊了。

他的手指緊緊蜷握,似乎在忍耐某種極大的痛苦,以及幾乎暴起的沖動。

但更加漫長的沈默以後。

那雙將皮革手套握出無數褶皺的雙拳,又竭力松開來。

尼祿的聲音在夜色中很低,很有耐心,但極其嘶啞。

“……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選擇,聖洛斐斯。我的家人們——如果我的家人們在叛徒手中慘死,我即便從深淵血海中爬出,也會要了他們全家的人頭。

“但你的覆仇,是否牽涉到太多無辜者?

“……倘若處決整個文明,就意味著你將殺死與你對話的科學家朋友的後代、曾與你並肩作戰的戰士們的後代、在處決你時因違抗命令而死的士兵後代。甚至,在探索艦裏寫下過遺書的勘探隊員們的後代——倘若那個文明真與人類相似,那麽在需要執行遠航勘探任務時,他們也一定會優先選擇已有家室的隊員。

“那些曾為了拯救族群,強行接受基因改造的一代代實驗體,你將他們稱為‘英雄’——而如果英雄的血脈早在族群中斷絕,屬於深淵生物的基因,就不可能在那個族群保留到今天。你依然想要處決整個族群,連帶你曾經朋友們的孩子一起嗎,聖洛斐斯?”

尼祿話音未落,就感覺本來像小狗尾巴般拍他靴子的觸肢,姿態變得異常強硬起來。

那些觸肢猛地圈住了他的腰,把他拖拽到聖洛斐斯面前。

他擡起紅眸,對上對方噴火的金瞳。

“——那麽,被他們背叛、囚禁、利用兩千多年,難道是我活該嗎?”

聖洛斐斯完美的面容首次出現扭曲,他發出了一種可怕的嘶嘶的聲音。

“……是我活該在保護整個星球的人民後,落得這樣的下場?從頭到尾,我又做錯過什麽?如果沒有你——如果我沒有改變自己的命運,我甚至會在那個族群墮入更可怕的深淵。

“是我活該遭受這些嗎?尼祿?

“你還有能夠取下首級的目標,我又剩下什麽?在如此漫長的、屈辱的囚禁過後!——難道我能讓時間倒流兩千年,去擰碎發號施令者的頭顱?我不能!這個族群的壽命如此不值一提,當我清醒,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只剩下那些踏著曾經的背叛、啃噬我的精神力活下來的人,他們那副一無所知的無辜面孔,才真正令我感到惡心!”

他真的非常憤怒,連渾身尖銳的鱗甲也忘了收起。

當尼祿被近距離拽到他胸口時,那些尖銳如匕首一樣的暗物質鱗片,便瞬間劃破了尼祿的衣褲,並將底下屬於人類的血肉刺傷流血。

但尼祿一言不發。

他只是抵著聖洛斐斯的肩膀,靜靜隱忍著這一切。

帝國薔薇曾如此心高氣傲,連指尖都不屑於讓屍位素餐的貴族觸碰。但若對方有實力以帝國威脅他,他就會無條件展露順從。

因為自始至終,他仍是帝國的奴隸。

“——我已不在乎誰是誰的後代。我會幹脆利落地殺光他們。把所有屍體碾碎在我被囚禁的星球上,讓整個族群的鮮血,來消弭兩千多年的恨意。

“為什麽你還是不能理解我?尼祿?我以為至少在‘這裏’——在‘這裏’,一切都會不同……我們已經鑄就過這麽多不同……為什麽?”

聖洛菲斯在暴怒中,又感到深深狐疑,於是讓精神力觸角,探查現實尼祿的狀況。

可是在現實,少年依舊深深沈睡著,沒有任何脫困的跡象。

“不。”

尼祿終於開口了。

“聖洛斐斯,你並非活該遭受這些。你遠高於任何一種深淵生物,甚至遠高於人類——你是絕對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只是你自己都沒有察覺。你拯救的族群中,或許有偉大的存在,但他們自身太覆雜了。覆雜的地方,是容不下絕對純粹的。”

說完,他自己都輕微楞了一下。

因為有記憶以來,他甚至沒有這樣評價過任何一個人類。

然而這也讓尼祿產生了空前的無力感——是人類讓一頭深淵生物成為了“聖洛斐斯”,而人類卻又將祂親手摧毀。

這件事如同兩個理想主義者的對峙,是永遠不會有出路的死局。

再度沈默後,他毫無預兆地換了話題。

“你對這裏的一切感到滿意嗎,聖洛斐斯?”

尼祿的神情和姿態都很平靜,紅眸逆著背後的星光,像是已經做出了某個決定。

“我的帝國,我的子民,這顆星球——足以讓你跨越永寂的深淵,而感到幸福嗎?”

“……”

聖洛斐斯楞了一下,雖然還在發怒,但還是不得不承認,

“是的,尼祿。在這裏生活,我非常幸福。”

“那麽,你會永遠留在這裏嗎?”

那雙略顯黯沈的紅眸,擡起註視聖洛斐斯的眼睛。

“只是跟我一起,從一草一木開始,從一顆星球開始——專心構建這個只屬於我們的偉大文明?”

“……我當然願意留在這裏。我早已經在這裏了。”

聖洛斐斯的神情慢慢柔和。

自己的願望被尼祿親口說出,對他來說,這是非常動人的一幕。

“我喜歡你送給我的星球,和基地的孩子們——因為他們屬於‘你的帝國’,所以才顯得如此可愛。我們可以一起將他們撫養成最優秀的Omega戰士的,是不是,尼祿?”

他這時才註意到自己的鱗甲,把對方的身體劃傷出許多細小的傷口。

於是趕忙把尼祿放回地上,又控制許多極細的觸須,將那些小傷口治愈。

但是他又聽到尼祿說:“不,聖洛斐斯。你並沒有‘永遠地’留在這。一周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時間,你並不在這個基地,我甚至不能聯絡到你。”

聖洛斐斯一時語塞。

他知道尼祿指的是他漂浮在BX-08大氣層,看似沈眠實際回到現實中的那些時候。

但在到達創生之柱前,時不時返回現實是必要的。他要照料尼祿在現實中的軀體,要提防宇宙星獸群,最關鍵的是,他還沒有徹徹底底了結舊人類——人類中到底還是有很多佼佼者的,最近眷屬們遞回的情報,舊人類仍在負隅頑抗,甚至還有能力反擊。

但他在猶豫的時候,尼祿就站在他跟前,朝聖洛斐斯伸出一只手,說:“你願意承諾嗎?聖洛斐斯?就從這一刻起?”

“……我會做到的,尼祿。如果你和你的帝國更需要我,我當然盡我所能。”

他握住了尼祿的手。

他們仍然一起在帝國的群星間穿梭,在帝國邊境並肩戰鬥,如同一對從來沒有吵過架的默契夥伴。

但有時尼祿會往邊境外的深空眺望,像在凝視一個永遠無法回去的地方。

聖洛斐斯勾了幾次猩紅的尖耳朵,都沒見對方有反應,便故技重施,又化成人形擠進駕駛艙,問尼祿在看什麽。

銀發皇帝沒有生氣,只是輕輕說:“我在看我的帝國。”

聖洛斐斯說:“可你的帝國就這裏。”

尼祿又笑了笑,紅眸擡起看他,一點屬於昔日烈火的光泯滅。

他說:“你說得對。”

尼祿停留在BX-08星球的時間大大增加,連辦公事務都搬到了星球行宮裏,甚至把陪伴家人的時間都給了聖洛斐斯,這多少讓聖洛斐斯過於樂不思蜀。

閾限空間本就是由聖洛斐斯開啟、又由尼祿的精神力構築,與現實僅差一層薄薄的轉化之墻,其實很容易讓人混淆真正的現實與它的區別。

更何況,現實對聖洛斐斯只意味著面目可憎的舊人類渣滓,冷冰冰的艙室墻壁,以及始終深陷沈睡的尼祿。

他跟尼祿一起照料訓練基地裏的人類幼崽,甚至險些忘了他們仍未到達創生之柱,閾限空間也絕非現實。

“陛下、陛下?”

廚師帽狼騎率先發現不對勁。

尼祿早晨剛從穿梭艇下來,便瞬間眼冒金星,險些一頭栽倒在基地的臺階上。

他身後的狼騎軍團立刻撲上來攙扶,卻見小主人的唇色瞬間青紫,死死抓住領口,似乎突然不能呼吸。

但bx-08星球是一顆宜居行星。

人類無論如何都不會在這裏出現缺氧癥狀。

“——該死!傳召醫官,馬上!”

狼騎們不知緣由,還以為是空氣出了問題,立刻從盔甲裏掏出應急維生裝置,為尼祿扣上吸氧罩。

然而情況沒有好轉。

尼祿無論如何都無法吸入氧氣。

他死死抓著肺部的衣服,幾乎一剎那便開始抽搐,竟進入瀕死狀態。

而匆忙趕到的聖洛斐斯,則瞬間反應過來:

是尼祿在現實的身體出問題了。

“尼祿,堅持一下。”

聖洛斐斯撥開狼騎,用手捧著他的腦袋,低聲而急促地安撫,

“等我回來。等我回來,你馬上就會好起來。”

他起身就要走,卻感覺一根觸肢被死死抓住。

那股力量爆發得如此強悍,竟讓他——一只深淵生物被生生拽停。

他隨即回頭,然後震撼地發現,拽停他的並不是別人,而是已經倒在地上的尼祿。

“……你對我承諾過,聖洛斐斯……!”

氧氣對人類如此至關重要,任何人在重度缺氧時,都會體驗到極度可怕的瀕死感,全身骨骼肌劇烈痙攣,意識也會逐步喪失。

但尼祿以近乎非人的力量抓著他,已經縮小到極致的鴿血紅瞳孔,仍死死盯著對方。

在那個瞬間,聖洛斐斯幾乎要產生幻覺:他仿佛又一次看見尼祿目眥盡裂的雙眼。

“……你承諾過會跟我永遠留在這裏。”

尼祿用力抓著他,額角青筋都因窒息而暴起,

“你不能就這樣……回到可以觸及帝國的地方——”

但他的身體,畢竟是人類的血肉之軀。

僅僅僵持了幾秒鐘。

尼祿的瞳孔便開始擴散,手指也因無力而松開。

聖洛斐斯快速拔升到星球上空,並從閾限空間脫離。

他回到了那個死寂的、冰冷的鉛灰色艙室。

尖銳的警報聲正在利維坦巨艦中傳響。

氧氣濃度下降的嗡鳴此起彼伏。

聖洛斐斯一把抱起尼祿冰涼的身體。

瑩白的觸手,剎那間湧進星艦每一個角落,而他這才弄明白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原來在他沈溺閾限空間時,議事艙的供氧裝置因長期無人檢修而損耗殆盡,加上共生體觸肢巡邏時根本沒有封閉氣密門的概念,直接導致整個艙室的氧氣濃度,都在極速下降。

深淵生物根本不需要呼吸氧氣,也不會察覺到氧氣濃度的變化,因此甚至連精神力觸角都沒向他預警。

尼祿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得僵硬冰冷。

一只蒼白虛軟的手,從他臂彎裏掉落下去,晃晃蕩蕩垂在半空中。

聖洛斐斯絞殺過無數強悍的宇宙部族,可哪裏知道要如何修理人類的機械?

他在星艦的通道裏急速掠進,嘴唇無意識翕合著,竟然是在默念他最憎恨的聖殿禱告。

在最絕望的時刻,他撕開了利維坦底艙的艙門。

萬幸的是,作為容納星艦引擎、能量核心、後勤部隊營地的空間,引擎艙與駕駛艙使用的不是同一個供氧通路。底艙的氧氣含量是足夠的。

瑩白的觸肢隨著聖洛斐斯的身影,從破碎艙門處洶湧而入,又把所有破洞堵死。

共生體們將尼祿的身體,與他緊密包裹在艦橋中央。

“堅持住。尼祿。拜托。”

聖洛斐斯不住撫著尼祿的臉,聲音很低地喃喃。

那頭近乎純白的長發,隨著他低頭傾身的動作,淩亂散落在布滿油汙的艦橋地板。

所幸他帶走的珍貴火種,幾乎擁有烈火一樣強勁的生命力。

尼祿垂落的指尖輕微痙攣,然後開始緩緩恢覆血色。

聖洛斐斯抱緊少年慢慢回溫的身軀。他的金眸裏滲出某種液體,滴落在自己的觸肢上。

這真是怪事。

他心想。

因為若按照人類的情緒分類,他現在的心情,應該是極度狂喜的,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眼淚。

但這次意外,讓聖洛斐斯史無前例地確定了一件事。

他會讓尼祿同意孕育他的胚胎。

然後,把尼祿帶回現實受孕。

至少尼祿有權利見證整個過程,而不是一直沈睡到創生之柱醒來,才突然發現自己身體的異變。

……而他保證。

他一定會在整個過程裏極度溫柔,並讓尼祿得到人類不可能獲得的巔峰體驗。

當聖洛斐斯在利維坦巨艦裏手忙腳亂穿行時,尼祿的狀況也已經驚動了遠在王都的卡厄西斯皇室。

沒等 Bx-08星球醫療艦到達王都,幾架皇室機甲直接從王都港口出發,在王都和邊境的中間點登上了醫療艦。

“尼祿怎麽回事?醫官怎麽說?”

卡拉古是最先把手按在小兒子的醫療艙上的。

奧古斯都皇後無法駕駛機甲,因此只能乘坐游翼艇遲來一步。

“……我要BX-08星球的空氣樣本分析報告。”

三皇女轉頭下令。

她原本是熱愛讀書和科學的溫和脾氣,很少會像皇長女葉卡那樣疾言厲色。

但是玻璃艙門下就是幼弟蒼白的臉,周圍的科學官和醫官,又一副完全束手無策模樣——

她當場震怒了,露出了屬於卡厄西斯獅子的一面:“聾了嗎?行動起來!”

慌忙跑開的科學官們,險些撞上推門而入的葉卡和二皇子。

而當葉卡大步走向醫療艙時,尼祿的窒息狀況,卻毫無緣由開始好轉。

少年皇帝一個顫栗清醒,將雙拳抵住玻璃門,開始竭力鼓動胸腔,大口大口地喘息。

“是精神力訓練出了差錯。我太激進了,沒有聽從聖洛斐斯的勸告。”

他把昏迷前就想好的理由,冷靜地告知家人。

“畢竟Omega精神力這個領域本來就充滿了未知,我執意想在今天取得突破,結果被困在精神海裏了——可能是出現某種短暫的呼吸暫停綜合癥。”

卡拉古臉色一沈:“你覺得我會接受這個理由嗎?”

但是不管卡厄西斯們再怎樣盤問,尼祿都只死死咬定這個事實。

短暫閉目養神過後,狼騎們向尼祿發來了聖洛斐斯返回bx08星球的消息。

二皇子抱著雙臂倚在門口,註視著被家人簇擁在中間的尼祿,眸光非常深。

他從門邊直起身體,朝大家走來:“好了,我來照顧尼祿吧。王都還有一大堆事呢,我們總不能全都擠在這兒。”

等到病房被清空,二皇子站在醫療艙前,沈默地與尼祿對視。

良久,他突然淺淺地勾起唇角。

說出來的話語卻有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帝國的勘探艦隊要到創生之柱去,估計還得花上不少時間。但我一直在好奇一件事——那位救世主的鱗甲,會不會也是暗物質材質?”

尼祿扶著玻璃艙門,仍在低低喘息。

嚴重窒息過後,大腦的反應速度也變慢了許多,導致他一開始並沒能聽懂埃利諾想說什麽。

“帝國屠戮過數不勝數的入侵異族,最後發現其實每個環境圈層都存在宇宙相生相克的法則。帝國殺傷力最強的爆能光束奈何不了蟲族,然而用從甲具蟲盔殼上提取的物質制成武器,就能夠輕易割下王蟲的頭顱。”

埃利諾在病房裏緩慢踱步,一邊輕聲細語敘述。

碧綠的狐貍眼裏,流淌過駭人的殺意。

“我猜想我們的異星朋友,大概也遵循同樣的宇宙法則?”

尼祿混沌的大腦徹底清醒。

他低聲對埃利諾說:“哥哥,這件事我會解決的。請你不要插手。”

鑲嵌著薔薇紋章的軍靴一頓,二皇子在玻璃艙門前駐足。

“是嗎?說說看,你準備怎樣解決?”

二皇子平靜地與尼祿對視。

“或許是用犧牲自己的方式,來拴住一頭異星生物?至少在我看來,你的計劃就是這樣的。”

尼祿緩慢地抿緊唇角。

他想起自己獨自坐在書房裏,拆開愷撒的密信,看到信上寫著“人類罪”的心情。

“……埃利諾,這件事遠比你想象中覆雜。所以請求你,只是讓我自己解決。”

“噢。在我看來倒是相當簡單。”

埃利諾又走近一步,溫熱的吐息,在尼祿臉部前方的玻璃艙門上,蒙了一層淡淡的白霧。

他註視著自己的弟弟,聲音很低沈。

“在這裏,他曾拯救過帝國,甚至拯救過我。或許在這個世界之外的地方,他也可能拯救過人類——但這些並不意味著他擁有傷害你的資格。弟弟,我沒有那麽在意道德,也不那麽在意理想,我完全不吝於處理你和葉卡不屑染指的臟活。對我來說,這件事裏最重要的只有你而已。”

尼祿楞住了。

他知道閾限空間是介於現實和幻覺之中的某種存在,但他不是深淵生物,他不清楚這裏的運作原理,只是憑本能能猜測他的家人們,是聖洛斐斯從他的記憶深處挖掘出來的幻影。

可是從父王與他促膝長談那晚開始,他就能感覺到,無論是父王,母後,還是他的兄姐們,似乎都遠比他的想象要飽滿許多。

埃利諾可以提示他墜樓前發生的事情。

甚至此時此刻,他竟清清楚楚說出了“這個世界”——這說明作為“幻境”的存在,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幻境”。

尼祿唇瓣翕動著:“什麽……?”

二皇子靜靜看著他。

“在你的世界,我們已經死了。對嗎?”

“……哥哥……”

“因為如果我們沒有死——你絕不可能被任何人這樣對待。”

“……我不明白。這不合邏輯……”

“是的,我一開始也沒有想明白。但是正如你所說,人類開發的精神力領域始終太少了。我只能夠這樣假設——”

埃利諾分析道,

“或許我們並非完全來自於你的記憶。或許存在一個我們能夠一塊長大的平行宇宙,而在那頭深淵生物的精神力作用下,那個宇宙向你的精神海投下了倒影……”

然而,他侃侃而談的聲線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這個瞬間,他在尼祿臉上,看到了一個會令他極其難過的表情。

埃利諾幾乎瞬間僵滯。冷酷精明的狐貍眼呆了呆,罕見地露出一絲不知所措。

他伸手去開艙門。

手指撥了幾次才弄開,然後手掌扶上尼祿的後腦勺。

他把幼弟泛濕的臉頰,慢慢按到了自己肩上。

“……別,尼祿。”

二皇子笨拙地說。

尼祿在他肩上搖了搖頭。

“……你無法想象我多麽喜歡這個假設,哥哥。我希望它就是正確答案。”

半晌,銀發皇帝沈悶的聲線,才從兄長肩頭傳出。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聲音沒有任何哽咽,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篤定。

“但是,如果我們的相遇是平行宇宙的倒影,那麽你更不應該插手這件事。

“人類親手培養的滅世災厄,誕生在我的宇宙。而我,我是這個宇宙的銀河之主、帝國君父。我是幸存人類的王。

“倘若此處有深重的罪孽——

“我來償還,我來背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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