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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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白發聖子似乎呆住了。

『你改變了什麽?』他追問尼祿, 語氣因急切而不再顯得像之前那樣懵懂無辜,『‘它’是什麽?!』

尼祿稍作思考,講了一個頗長的故事。

考慮到聖洛斐斯的智力缺陷,他並沒有讓高維系統、原著小說、仇恨值這些名詞出場。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我在加冕前做了一個夢”的故事開頭。

荒謬到令人發指的命運, 降臨在這個帝國與帝國聖子身上。

帝國君主發瘋被殺,帝國慘遭異族踐踏, 而無辜的帝國聖子, 一朝從萬人追捧, 淪落到受萬人蹂躪。

不知何人指使的外來者,貿然對帝國君主的靈魂發起進攻。

他想要占據這具軀體, 以確保“命運”穩妥不出差錯地推進。

但他失敗了。

真正的帝國君主殺死了他,從而洞悉了這個“命運”。

在尋找到“命運”中出現的人物、並一一驗證過能力後,他逐漸確認了“命運”的可信度。

『……我絕不使帝國像那樣隕落……』

當尼祿在喃喃這句話時,他那雙熾烈的紅瞳裏, 燃起聖洛斐斯熟悉的火光。

暴烈的, 熾盛的。

以燃盡靈魂為代價,於殘弱的血肉之軀中迸發出燎天狂炎。

聖洛斐斯極遙遠的一些回憶, 就這樣被毫無預兆喚醒。

他措手不及, 不由感到又怒又恨,立刻將目光轉移。

他絕不願意想起自己曾經降臨地球, 正是受這樣的火光吸引——不,應該是人類的蠱惑——連帶攀援在聖宮樹木上的數根觸手, 都不自覺勒緊幾分。

養精蓄銳, 招兵買馬。

殺貴族, 建錨點, 加固邊防。

當提及為抗爭命運而做出的準備時, 尼祿始終以一種輕描淡寫的語調概括,仿佛那並不是一個極其深重的、完全超出這具人類軀體能夠承擔的任務,而是一個給兒童講述的寓言故事。

『正如你所見,我贏了。』

尼祿平靜地說。

當他仰臉看向白發聖子,頸上佩戴過阿西莫夫項圈的痕跡,仍在雪白皮肉上透出一圈很淡的紅。

『既然我改變了帝國淪陷的命運,那麽在你夢中的未來,也絕不再會發生。』

……白發聖子陷入了罕見的、長久的沈默。

久到尼祿以為他沒聽明白,不得不又發聲詢問了好幾次,想知道有哪些部分需要自己詳細解釋。

白發聖子張口:『……你並不知道它是如何產生的?』

尼祿:『在我了解的有限信息裏,想要探索溯源這一‘命運’,至少需要人類的科學水平再提升一個維度。帝國沒有那麽多時間,我只能盡我所能,做眼前可以做的事——也許我應該用更淺顯的方式解釋?』

聖洛斐斯沒有作聲,再度沈默。

當確認是人皇無意打破了那道枷鎖,比起震驚和困惑,最先沖擊聖洛斐斯的情感——

是屈辱。

巨大的屈辱。

他確信能讓他被渺小人類控制多年的,必然有那股更高維的“命運”的力量。

起初他以為尼祿只是知情者,或者是某種為虎作倀的角色;

誰料到頭來,將他從連他也無力抵抗的“命運”中拯救的,竟然就是他最憎惡的人類。

在遭受過人類的背叛以後,他甚至一時分不清是按原命運墮落到底,還是受人類幫助,從中解脫要來得更屈辱些。

……屈辱過後,就是出離憤怒和否認。

他試圖在回憶中比對每一個細節,以證明人皇從未拯救過他的事實。

他要證實人皇不知何時洞察了他的計劃、他的隱秘念頭,用編造自己拯救了他的謊言,來動搖他報覆人類的決心。

……而等他一旦確認人皇是在說謊,他就將在此時此地、懷著惱怒和恨意,直接將人皇處決。

但當聖洛斐斯回憶起戰爭前帝國的種種細節,回憶人皇極力壓制瘋癥時的眼神,回憶險些令尼祿殉命的德爾斐之亂,回憶人皇重傷瀕死卻執意離開聖山地底戰鬥,回憶每一個落在人皇額間的吻,他看向“原著攻”們時偶爾略帶思忖的表情,他在巡游艦上向自己伸出手的姿態……

每一個細節,都能跟尼祿的講述嚴密相合。與他所知的原命運中那個發瘋暴君相比,尼祿的確有著相似的特征,卻在很多關頭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而決定性的證據,是他曾為了能認出尼祿,在幼年尼祿的精神海裏放入了一小縷保護用的精神力,還害得小尼祿因此無法適應發高燒,丟失了部分與他童年相識的記憶。

……正是這縷精神力,驗證了尼祿“有外來者試圖取代他的靈魂”的說法。

『……你,』

白發聖子終於開口,他已經淪落到只能去質疑尼祿的動機了,

『你不是為了我才選擇改變它。你只是為了保護帝國。』

『是的。』

果不其然,尼祿承認得很爽快,

『帝國是我的優先考慮事項。但根據帝國星律,我的‘某些’臣子對你所做的事,是要被扭送審判庭的。我在戰前曾持續警戒這一點,但始終沒能抓到確切把柄。我希望你沒有被任何人逼迫做過不想做的事。有嗎?』

白發聖子:『……沒有。』

『很好。』

尼祿點頭,他的眉眼莫名松緩了些,對那四個爭鬥不休的Alpha觀感,終於有了些許好轉,

『正如我此前所說,你在戰時為帝國做出的貢獻,理應被人類銘記和感激。不過我的確還需要一些時間,去處理妄圖借你的身份制衡我的人。在此期間,我也會承擔起保護你的義務。希望在了解這些後,你將不再對那些噩夢感到恐懼。因為,那只是些被打碎的殘影罷了。』

銘記和感激。

這兩個詞如尖刀一樣,刺進了聖洛斐斯的神智,驀地令他從動搖中驚醒。

那是他在人類口中聽過頻率最高的兩個詞。

結果到頭來,他們所作所為,卻跟這兩個詞毫不相幹。

……他在想什麽?

只因人皇無意間拯救他,竟然就讓他產生一絲動搖,認為人皇或許是人類中某個不太一樣的存在。或許人類並非真如此無可救藥;

或許人類之中,還有值得留下性命的良善者,或許他還是能帶上他向往的、熾烈的火種,返回他永寂無光的深淵去……

——在被人類背叛過、審判過、試圖殺死過,被囚禁利用足足兩千年後?

不可見的觸手逐漸收緊,潔白的大理石墻壁上,出現難以覺察的裂紋。

……

這天過後,尼祿總覺得聖洛斐斯的態度,又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

他變得異常沈默,也不再在尼祿研究精神力時鬧騰。

當尼祿完成工作,認為自己該履行“滿足朋友的陪伴需求”義務時,他也只用那雙金眸盯著尼祿,似在冷冷地審視什麽,又似在進行某種隱秘的內心鬥爭。

但每當尼祿回以註視,他卻又迅速變回眼神空洞、神情懵懂的模樣。

不知是否是那次有關命運的談話起了效果。

當尼祿通過監視器關註聖洛斐斯的睡眠狀況,發現他沈睡不醒的頻率比以前少了些。

有時白發聖子會在聖宮裏徘徊,垂落的長發遮過臉部,看不清表情。

而尼祿的精神力探索進度,隨停留聖宮的頻率穩步推進。

某天,當他從Alpha們的圍追堵截中脫身,並按照每周一次的慣例,前往療養院看望老狼騎。

一絲正胡亂探觸的Omega精神力,不慎觸碰到對方慘不忍睹的精神海。

尼祿楞了楞。

老狼騎自被他從鬥獸場救回,就一直處於半瘋癲半癡呆狀態。

這是因為星盜逼迫他戴上阿西莫夫項圈,常年累月給他註射興奮劑戰鬥,導致腦功能永久性萎縮。

老狼騎當然也有著嚴重的精神力超荷後遺癥,尼祿曾命人帶他去過兩次聖殿祭典,但生理上的腦損傷已經無法逆轉,這讓治療效果收效甚微。

他只在聖宮學會了如何壓制暴亂的Alpha精神力,並用Omega精神力平緩地連接別人的精神海,但還沒能學會像帝國聖子一樣給予治療。

只是,在頭一次感知老狼騎精神海的慘狀時,獨屬於一個稱職君主的痛惜、憐憫,迫切的撫慰渴望,毫無預兆地襲擊了尼祿的心臟。

淡然無波的Omega精神力源泉,就在這一刻迸發巨浪。

“小殿下?”

白狼騎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小主人,就見尼祿的雙眸驟然放空,所有面部表情都在一剎那褪去。

他的軀體並未僵滯或乏力,仍好好地端坐在白狼騎懷裏,但整個人的狀態和表情,竟與戴著阿西莫夫項圈的模樣有些相似——

平靜,決然,以及一絲近似神性的憐憫。

這個狀態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鐘。

在白狼騎厲聲呼喚醫官以前,尼祿的紅眸,就已恢覆往日的機警。

他似乎還未理解發生了什麽,稍稍搖晃腦袋,一手按住白狼制止他的動作,目光轉向老狼騎,對上一雙莫名清澈的眼眸。

老狼騎看著他,唇瓣微微顫動幾下,幾不可聞地喚了一句:“……小殿下。”

爾後,那雙老淚縱橫的眼眸,便又迅速被渾濁覆蓋。

『……是的,我的方向完全是對的……人類Omega擁有精神力,且功能與Alpha截然不同,是罕見的安撫療愈……好極了,殿下。你知道為什麽這件事這麽令人振奮嗎?因為我讓一位飽受折磨的老朋友認出了我。雖然只有短短幾秒,但他叫出了我的稱呼……如果我可以進一步掌握,如果我傳授足夠多的Omega……會有更好的奇跡發生嗎?』

聖洛斐斯攀附在墻壁上,靜靜看著今天格外激動的人皇。

尼祿正在聖宮花園來回踱步,時而將手背在背後,時而又將拳抵在唇前,想要讓自己表現得穩重一些。

聖洛斐斯猜想或許是有關精神力治療的話題,他身邊那幾個“主角攻”都插不上什麽嘴,因此尼祿才會來聖宮與他分享快樂。

他沈默地盯著人皇,並未給自己的人形軀殼註入意志。

於是白發聖子也只是呆呆坐在原地,沒有給尼祿任何回應。

聖洛斐斯這幾日並不好過。

他被人皇打亂了步調,導致連精神力難以集中,幾次操縱王都將官,都出了小小的紕漏。

不。

他絕不可能放過人類。

他不會因為人類中的其中一個個體涉足過他的命運,就輕而易舉將人類的背叛拋諸腦後。

人類文明毋庸置疑會在他手中滅絕,而且他也選定了終結的時間點——正是他兩千年前降臨的那天。

時間一到,他將像隨手捏死蟻群一樣,將人類從宇宙中完全抹除。

但當計劃一旦涉及到人皇,他心底深處,總是會有些掙紮的聲音。

他跟人類有過很好的時光。那艘承載遺書的飛船,那些迎接他降臨的幸存者,那些與苦難抗爭的科學家,那些在駕駛艙內嘶吼的畸形的戰士——

那些在深淵裏永遠不會見到的熱烈光火。

正因被深深打動過,接踵而來的背叛才會更加令人無法容忍。

聖洛斐斯甚至懷疑人皇有給他下達詛咒的能力。

否則如何解釋為什麽每回他與人皇見面後,就總是很難集中精神力?

他甚至想起那次把尼祿捆縛在祭壇上,內心就已有過一次隱秘的動搖。

或許詛咒是從那時開始生效的……

也可能更早,他不知道。

他發誓他將證明這一點……

他會證實尼祿身上存留人類幾千年未變的劣根性,狠狠撕毀那副高尚的面具。

面具下的那副嘴臉,絕對會跟審判臺前的人類同樣醜惡。

『我不要聽這些故事了。尼祿,我要聽關於你的事情。』

白發聖子說。

他趴在尼祿手邊,睜著純粹而無辜的眼,雪白的發絲流淌到溪水裏去。

『……我?』

不知為何,在這種小要求上對聖洛斐斯予取予求的銀發皇帝,罕見地沈默了一會兒。

『我好像沒有什麽可說的。跟你在聖宮可以消遣的玩意相比,我的日程乏味許多。』

白發聖子:『那麽就告訴我你的過去。告訴我你小時候遇到我前在做什麽,遇到我後又做了什麽。』

……是什麽塑造了你?堅決捍衛人類這種卑劣存在的帝王?

會是垃圾殘渣,癩蛤蟆的皮,或是陰溝裏的蛆蟲嗎?

聖洛斐斯想。

他今天已經是第三次在使用精神力時走神了,而每次走神,都是因為想起尼祿說“我改變了它”時的模樣——那個靜默燃燒的眼神。

他恨透了再被人類莫名其妙掣肘,非要找個由頭打破僵局不可。

『我只是認為它不像其他故事那樣圓滿。』

尼祿說,

『或許你不會愛聽。』

……聖洛斐斯沒能在他的過去中找到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

強大的白獅家族,世代鎮守草原王國,結果被最親密的夥伴背叛,不僅病重的獅王被屠戮,幾只幼崽也被殘忍咬殺。

最小的幼獅從王國逃離,踏上孤苦的流浪生涯。

沒有聖洛斐斯想挖掘的陰暗面。

沒有尼祿具備詛咒能力的罪證。

整個故事只有漫長的苦難,一個接一個離去的同伴,永遠遍體鱗傷的幼獅。

最終幼獅於荊棘中爬行至王都,殺死了叛徒,奪回王座。

是苦難塑造出人類的帝王。

而不是垃圾殘渣、癩蛤蟆的皮,或陰溝裏的蛆蟲。

『我沒能理解。』

尼祿:『你沒能理解什麽?』

『你殺死了叛徒,其實早已經完成了覆仇。而且你還比誰都要更早得知帝國被蟲族攻陷的‘命運’。為什麽你不能放手離開?』

白發聖子說,語調有聖洛斐斯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惱火,

『你甚至還把幾個預言裏會殺死你的人放在身邊……如果只帶著財寶和挑選的人離開,再去別的地方建立一個新國,你還是能當皇帝,而且更舒心——至少蟲族會來處理你說的什麽大貴族。』

尼祿的紅眸遲滯地眨了兩下;

他明顯完全沒有考慮過這個方案,也沒料到居然會由純善的帝國聖子說出。

他打量對方,遲疑地問:『是我給你挑選的書……摻了什麽導向不良的內容嗎?』

白發聖子:『……我不知道。有些……有些書的配角,好像就會這樣做。』

『那麽他是錯的。』尼祿說,『君主永遠不會背棄自己的帝國。無法堅定捍衛帝國的君主,沒有資格戴上卡厄西斯的皇冠。』

『但又是誰決定由你戴上皇冠?』

聖洛斐斯本意是想質問人皇,為何非要背負這任誰來看都過於沈重的命運——為何……作為一個人類,非要是人類拯救他?

但就見面前的人皇眉心一蹙,驀地垂下眼眸,唇線也輕微繃緊了。

『是的。唯獨這件事,是我一意孤行。』

良久,他才以低不可聞的聲音喃喃。

『或許表面看來,是帝國需要一名君主;但實際上,是我深深地需要帝國。』

了解尼祿的過去,對聖洛斐斯的走神狀況沒有什麽改善。

聖洛斐斯的審判之心正在逐漸模糊。

反倒在某種隱秘的探究欲上,他開始越陷越深。

他堅信自己是在收集這位拯救者的“罪證”,好讓他能問心無愧地推進屠殺計劃。

以至於竟一時想不起來,在首次降臨地球時,他曾有過完全一模一樣的探究欲——是因為被人類的某種特質吸引,才會迫切想要了解他們的一舉一動、好奇他們的每一個選擇。

『你不在聖宮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麽?』

『你上次說是你需要帝國。為什麽?解釋它。』

『你差點在聖山死了。那時你也沒後悔過改變‘命運’的選擇嗎?難道你沒後悔過——唔。』

尼祿用一顆剝開的糖,堵住了白發聖子的嘴。

那是初見時尼祿給他的那種,因為成功找到了原產商,這種糖也成了聖宮的供應零食之一。

聖洛斐斯的本體意識在觸手團中,因此無法感知人形軀殼口中的甜味——以及人皇突然碰到他唇瓣的指尖。

詭譎的觸手團輕微一滯,白發聖子隨即像抵抗什麽似的,把糖噗地吐在自己手心裏,不肯吃。

『我註意到你的古語水平最近有很大提高,也比從前活潑多了,我的朋友。』

尼祿不太在意,語調裏有無奈的意味,

『我當然很樂意抽出時間陪你聊天。但我在照料一整個帝國,有時確實需要獨立的工作空間。』

他每天安排兩到三個小時聖宮行程,一是為了精神力研究,二是為了探望聖洛斐斯,三是也想在某些愈發不堪忍受的圍追堵截中求清凈。

但聖洛斐斯最近情緒不穩定,前段時間總是冷臉不說話,最近又喋喋不休問東問西,銀發皇帝勸阻無果,只好提前結束今天的聖宮行程,回到科學局去找葉斯廷。

白發聖子等他離開,便握著手裏的糖,面無表情地走到溪水邊。

他伸開手,像之前拋棄糖紙一樣,打算把人皇給他的糖丟棄。

……但在糖果即將落入水中時。

不可見的瑩白觸肢,卻又出爾反爾似的,迅速淩空接住。

細長的觸須卷著糖塊,默然片刻。

還是嘗了一口。

隨後,隨著撲通一聲。

糖依舊被拋入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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