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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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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眼睛

“誰來了?誰來了?”

伴隨著一陣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 沒一會兒,一張許久沒見的臉就出現在了門縫後。

他將濕淋淋的手往大腿上隨意抹了抹,無意間擡起眼皮, 見是喬雲裳,先是一楞,隨即臉上蔓延上些許欣喜, 轉頭* 軟聲喊道:

“相公!相公!郡主來看我們了!”

“什麽, 郡主來了!?”沒多久, 門從半開變成了大開,塗魚慌忙從裏面出來給喬雲裳開院門, 一邊開還一邊笑道:

“郡主來之前怎麽也不給我們先捎個信兒,讓我們好好準備招待。這大早上的, 站在風裏冷, 郡主快進來吧。”

喬雲裳搖了搖頭,隨即提裙進去,一進去就朝崔降真的防線走去, 視線緊緊落在那小孩兒身上, 低聲喚道:

“真兒.......”

可那小孩兒卻並不親近他,用一臉陌生驚恐的表情看著他,邊說邊往塗魚娘子的小腿後面躲,一邊拽著塗魚娘子的衣裳, 一邊仰起頭可憐巴巴道:

“娘親.......他是誰呀.......”

聽到那小孩喊塗魚娘子娘親, 喬雲裳心裏登時不是滋味起來, 站在原地,呆楞楞地看著那小孩, 失魂落魄的感覺又從心裏彌漫了上來,恍恍惚惚地沒有再動作。

“郡主請坐吧, 你們聊,我去燒熱水。農家粗陋,唯有粗茶。”

塗魚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眉眼彎彎,木釵挽起簡單的發髻,穿著方便下地幹活的粗麻短打,端的是勤儉持家的賢惠模樣,唯有眉心一點紅痣鮮紅,襯的他仍舊如三年前那般清秀可愛。

塗魚點了點頭,將墻下的凳子搬到院子正中的桌邊,小牧見狀,扶著喬雲裳坐下。

小瘦孩兒躥到塗魚的身邊,緊挨著他靠著,得到塗魚寵愛地撫摸圓腦袋後,才將目光重新落在喬雲裳身上,好奇又疑惑地看著這個穿金佩玉、氣質不俗、與農家雞舍的布置完全不搭的貴夫人。

“這是我兒子,塗獻,”塗魚一句話就把喬雲裳整蒙了:

“今年三歲了,皮的和猴似的,天還沒亮就去後山餵雞,搞得臉上臟臟的,他娘讓他自己去院裏打水洗臉。”

塗魚用衣袖隨意擦了擦塗獻的臉:

“獻兒,叫郡主。”

塗獻忸怩了一陣,才趴在塗魚的肩膀上,眼角下垂,咕噥著吐出了“郡主”兩個字,然後又忽然把臉藏進父親的後背,不肯再出聲了。

“.......他是你兒子?”喬雲裳人都傻了:

“那我.......我兒子呢?我的真兒呢?”

“小少爺一早就去常先生家上課了,這會兒不在家裏。”

塗魚忙道:

“他天不亮就走了,這會子應該快走到了。”

“.......走的山路?”天都亮了快半個時辰了,崔降真才走到別人家裏,一想到兒子才三歲,就要經歷如此艱險的求學之路,喬雲裳忍不住心疼:

“那個常先生怎住的如此之遠?”

“常先生是雲游在外的俠客,但又飽讀詩書,據他說,他每年會選一個地方呆上一兩年,記錄下這裏的風土人情。半年前他來這裏的時候,小少爺剛好在院子裏曬草藥,被他看見了,說小少爺品性非凡,強行拉著他要收徒,叫他學字,小少爺也沒有反對,我也沒有辦法。”

塗魚說:“不過郡主你放心,你寄來的銀錢,我都給少爺買了鞋子和衣服,還有筆墨紙硯,家裏吃的用的,他總是最好的。我和孩子他娘平時也不讓他下地幹農活,他除了識字讀書之外,最多空閑的時候幫忙曬曬草藥,晚間洗一洗自己的衣服,別的就沒有什麽了。”

說到這個,塗獻就從塗魚的肩膀上冒了出來,開始吭嘰吭嘰:

“爹爹偏心,總是讓我燒水幹活下地餵雞,但卻從不叫真真哥哥幹活的。”

塗獻摸了摸塗獻的小腦殼:

“你要是喜歡讀書,爹爹也不讓你幹活,誰讓你一天到晚皮的和猴似的,總挨你娘的竹棍。”

塗獻又不吭聲了。

喬雲裳雖然放心了一點,但終究心裏急,又忍不住道:

“那真兒什麽時候能回來?”

“小少爺可能黃昏才會回來。”塗魚道:

“夫人不若就在我這裏歇一會兒,用過午飯之後,再等一等小少爺。”

喬雲裳也沒有辦法,只好同意。

吃過晚飯,塗魚還帶喬雲裳參觀了一下崔降真的房間,發現塗魚真的沒有虧待崔降真,雖然屋子從外面看起來寒酸破敗,但全家只有崔降真的屋子瓦片不漏水,門窗也嚴實,晚間並不漏風,被子還是柔軟舒適的錦被,床邊放著一個專門給他用的紅木衣櫃和嶄新銅鏡,這是塗獻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郡主給的銀子雖然多,我這麽多年也攢了不少錢,可我總怕財一外露,會被有心人察覺,使小少爺遭到追查,甚至被殺害,所以一直沒有修繕房屋,也從不穿錦衣,就是怕被人發現不對勁。”

塗魚見到喬雲裳來了之後整個人明顯都松了一口氣,話也明顯多了起來:

“所以郡主這一次來,是想把小少爺接回去了嗎?崔世子他回來了嗎?小少爺是要回崔家認祖歸宗了嗎?”

面對這兩個問題,喬雲裳楞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回答。

正在兩人面面相覷之間,忽然塗家娘子在院外喊了一句:

“真真回來了。塗獻,你哥哥回來了。”

“嗯。”雖然童聲清脆,但不知何時已經帶上了些許穩重,喬雲裳忽然心尖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真真哥哥!”

塗獻雖然嘴上怪塗魚偏心,可是卻很喜歡崔降真,幾乎是一聽到崔降真的聲音就丟下自家爹跑了出去,抱住崔降真不放:

“哥哥,晚上娘親做了小雞燉蘑菇!我們一人一只雞腿好嗎!”

“好。”又是一陣平穩的回應。

喬雲裳聞言,眼睛一酸,忽然有些想哭。

他被小牧攙扶著,幾乎是踉踉蹌蹌地往門外走,走到門邊時,仿佛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只倚在門邊,用顫顫巍巍的目光註視著崔降真。

崔降真餘光註意到自己的房間裏似乎有人走出來,詫異地轉過頭去,猝不及防地和喬雲裳對上了目光。

一雙酷似他父親的燦金色雙眸,如同陽光下的琥珀那樣耀眼,皮膚白皙似雪,清靈如同雪水化就,不見一絲一毫的瘢痕雜質,而純黑的頭發則整齊地紮成雙髻,用半透明的黃色發帶系著,隨風輕揚。

這下不會錯了,這個小孩才是自己的兒子,崔降真。

如果喬雲裳一開始還因為自己認錯了人而心有顧慮的話,此刻看到崔降真的那一眼,他就篤定,這個小孩就是他的兒子。

原因無他,崔降真和崔幃之長的太像了——

尤其是那雙眼睛,與旁人格格不入,如果不刻意加以偽裝,真的一眼便能分辨。

好在他將崔降真送進了這個無人問津的小村落裏,如果把他帶在身邊帶大,一定會被人發現不對勁。

想到這裏,喬雲裳又是慶幸又是心酸,思索間,已經情不自禁地倚在門邊再度落下淚來。

“?”崔降真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喬雲裳,雖然不解,但還是雙手抱著行了一禮:

“請問你是?”

“真真,他是你的娘親。”塗魚從喬雲裳的身後走出來,看著崔降真道。

崔降真:“.........?”

他懵了幾秒,隨即詫異地看著塗魚:“爹,你在胡說什麽呢?”

“我沒胡說,他真的是你的親生母親。”塗魚抱歉道:

“其實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你,你其實不姓塗,姓崔。你是崔世子的長子,但你父親在三年前遭到旁人追殺,你母親為了保護你,就把你托付給我,我帶著你回到了落雨村,對外只說你是我的孩子,以此來掩人耳目。”

崔降真:“”

他眼睛閃過一絲惶然和驚恐,表情也開始變的不太自然起來,握緊拳頭,站在原地沒有動,似乎是在努力思索塗魚說的這番話,到底是在誆他,還是真的。

喬雲裳見狀,緩步走到崔降真面前,隨即半蹲下身,和崔降真平視。

他在看崔降真,崔降真也在看他。

喬雲裳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撫摸一下崔降真的臉頰,但卻被崔降真下意識躲開了。

喬雲裳:“.........”

他強忍下心中的悲傷,但眼睛卻還是不自覺淌下淚來,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真真恨娘親嗎?”

崔降真神情裏閃過疑惑和茫然,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更不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身世究竟是該恨還是不該恨,只能保持沈默。

喬雲裳見狀,也只能強笑道:

“娘親.......不,我,我可以抱一抱你嗎?”

崔降真:“”

他猶豫了片刻,隨即點了點頭。

喬雲裳登時喜極,傾身向前,用力將崔降真摟進自己的懷裏。

抱著懷裏小小一只的軟團子,喬雲裳失聲痛哭:

“真兒........”

崔降真僵硬地站在原地沒有動,聽著喬雲裳沙啞哽咽的哭腔,半晌,才伸出手,緩緩拍了拍喬雲裳的後背。

喬雲裳恨不得將崔降真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哭過之後,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在孩子面前哭大抵有些丟臉,吸了吸鼻子,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抓著崔降真的肩膀,不讓他走,隨即仰起頭,看著小小一只的崔降真,努力緩下語氣:

“真兒,你爹從青州回來了,他和娘親一樣,都很想念你........娘這就帶你回京,帶你回崔家認祖歸宗,好嗎?”

崔降真看著喬雲裳,緩緩蹙起秀氣的眉頭。

他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答應,只是沈默地看著喬雲裳,片刻後方冷冷道了一句:

“不信。”

他說:“他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想我,那為什麽.......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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