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4章 第 84 章

關燈
第084章 第 84 章

楚昂嫌棄地看了他老爹一眼:“別廢話, 快點脫。脫了我好替你擦背。”

定國公狐疑地看了楚昂一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朝破天荒前來盡孝的楚昂擺擺手,道:“不必你了,你出去吧。”

楚昂嘴角一僵:“你到底脫不脫?”

定國公朝他道:“嘿, 我還就不脫了。”

“不脫也得脫……”楚昂忍無可忍, 直接上手, 氣得定國公直罵他“不孝子”, 父子倆扭打在一起,宋夫人連忙趕來勸阻。楚昂趁著他老爹分心去搭理宋夫人的功夫,用力扯著他老爹衣領往下一拉, 定國公的後背倏然間暴露在他眼前。

看清自家老爹後背的那一剎, 楚昂驚愕不已,瞳孔驟然縮緊,整顆心如墜冰窖,不敢置信地瞪著定國公道:“難道真是你?”

“我什麽?”

“盜了議和金!”

定國公被楚昂扯得坐倒在地,扶著宋夫人站起身來, 聞言怒道:“臭小子你胡說什麽呢?”

楚昂盯著他左後背上被尖刀刺穿的疤痕道:“不然你怎麽解釋你背後這傷?”

定國公嘴硬不肯說:“關你屁事?”

楚昂怒不可遏:“你……”

眼看著父子倆又要吵起來, 宋夫人連忙上前將兩人拉開,勸道:“好了, 有話好好說。”

她說著,吩咐隨侍備茶, 把父子倆拉到圓桌旁坐下,溫聲詢問楚昂到底發生了什麽?在聽楚昂說清來由後,搖頭笑道:“你父親怎麽會做那種事?”

楚昂睜抱著胸冷哼一聲,瞥他老爹道:“我也是這麽想的, 但這老頭不肯好好解釋,煩死人。”

“你管我!”定國公板著臉頂了他一句。

這父子倆針尖對麥芒, 誰也不肯讓誰,最後還是宋夫人開了口道:“你父親背後這疤,並非是在護送議和金時所傷。當年大周連連戰敗,你父親不得轉至瀛洲與北狄進行攻防戰。”

“這一戰至關重要,倘若敗退,失去了瀛洲這塊戰略要地,大周等同於被北狄人扼住了喉嚨。再加上連戰連敗,大周軍士氣頹靡,急需一場勝局來挽回頹勢。”

“你父親苦守瀛洲,與敵軍廝殺月餘,終於贏下了這一仗,可贏下這一仗的代價太大了。昔日繁榮的土地浸染了鮮血,死傷無數,哀嚎遍野。你的母親,你的叔伯皆在瀛洲犧牲,包括你父親自己,也險些喪生於此。”

拼盡一切,守住了那方土地,明明立下大功,回到京中得到的卻是國君一場鴻門宴。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說不心寒是假的,但很快北狄欲破祁州南下,倘若真讓敵軍得逞,南下渡了黃河後果不堪設想。你父親放下心中芥蒂,急忙奔赴前線對敵。”

“敵軍此次來勢兇猛,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機會,大周軍處於劣勢,很快就要招架不住。祁州城內傷亡慘重,人心渙散,你父親手下一名副將實在撐不下去了,勸說你父親撤退。他說國君不仁,不值得他們為其賣命。”

“但你父親沒有退。因為他知道如果他這一退,以後腳下這片黃土就不再是大周領地,站在這片土地上的大周子民,都要對北狄人低頭哈腰。國門若破,國將不國。最後他留下一句話,就毅然決然沖去了前線。”

楚昂道:“哪句話啊?”

宋夫人正要回答,定國公紅著臉咳了幾聲,阻止了她。宋夫人搖頭笑笑,沒再答下去。

楚昂哼了聲,雖然他老爹不肯告訴他,但他隱約猜到了是哪句。有一年他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留給他與母親的絕筆裏曾提過一句——

“將士許國,身死而無悔。”

宋夫人接著道:“你父親背上這刀上便是祁州那一戰留下的。那一戰北狄人沒討到好處,但大周也實在撐不下去了,糧草將盡,兵力不濟,無奈之下只能放下大國威嚴,與昔日臣服於自己的蠻夷議和。也就有了之後議和金那事。”

楚昂看向自己老爹:“難怪那陣子你整日不肯見我,原來是在養傷。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定國公撇開頭去:“有什麽好說的。”

宋夫人道:“那會兒陸夫人剛走了不久,你父親怕你更傷心,不敢告訴你。”

楚昂瞥了他老爹一眼,突然覺得他老爹順眼了一點。

楚昂支著下巴道:“這麽說來,議和金失竊一事,果然還是馮文最可疑。”

定國公沈思片刻後道:“說起這個,我記得馮文背上也有刀傷,好像就是去送議和金那會兒受的傷。”

楚昂道:“那就是他沒錯了。”

定國公猶豫:“不過……”

楚昂道:“不過什麽?”

定國公嘴角一抽:“馮文說他自己背上這傷,是晚上出去解手,不幸在茅廁遇到強盜打劫,逃走的時候被刺傷的。”

楚昂:“……”

*

玉泉山莊後院,春泉居。

馮文摸著脖子上被夫人撓破的地方“嘶”了聲,怒目瞪向自己的得意門生,叱道:“看看你幹的好事!”

沈諫無奈攤手:“我這也是為了老師您的清白著想。我看您還是好好說說您這背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免得被誤會成是竊走議和金的賊首。”

馮文冷笑了幾聲道:“你倒是挺信任我。”

沈諫道:“老實說您這人壞得很,不過尚算有那麽點底線。如若不然,我也不可能還有機會爬到今日這位置。”

馮文道:“你這到底是誇我還是損我?”

沈諫笑道:“當然是誇您。”

馮文長嘆了一聲,想起了那段不堪的歲月。

當年大周被迫與北狄議和,他與楚驍、傅凜三人負責護送議和金與北狄人和談。

那會兒楚驍重傷剛愈,身體虛弱。傅凜為人剛直,又是那副一根筋的楞頭青脾氣,一看就北狄人就兩眼冒火,殺氣騰騰。

與北狄人洽談議和事宜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馮文身上。馮文每天跟北狄人擺笑臉,擺得嘴都抽了。

當時北狄人不僅要議和金,還要求大周割讓沃城。沃城地處西北,大漠黃土,風光瑰麗,又是大周連接西域及北方各國的陸上通路,豈能割讓?北狄人簡直癡心妄想。

為此馮文據理力爭,咬死不肯松口。北狄人看來硬的不成,就來軟的。那天夜裏,趁他去解手之際,把他“請”去了營裏品茶。

茶的味道不怎麽樣,但他們還擺了幾大箱金銀珠寶在他面前。馮文自問,這世上實在沒有比金子和權力更香的東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北狄人告訴他,只要他稍稍在沃城一事上松口,這筆金子就是他的,不僅如此,如果他們經常合作,過後他還會有更多好處。

“你不就最愛這些東西嗎?”北狄人說,“我們什麽都能給你,好好考慮考慮。”

滿地的金銀珠寶在燭光下璀璨生輝,馮文癡癡地望著,對北狄人道:“這還用考慮嗎?我當然……”

“不需要。”他自己也沒想到,這三個字他能說得那麽斬釘截鐵。

那天晚上馮文很想撤下笑臉,對北狄人喊一聲“滾”字,但他沒那麽做,議和事重,不可意氣用事。

北狄將首見他不屈,褒揚了他一番,放他走了。明面是這樣,但半道又暗中派了人截殺他。馮文險些喪命,好在傅凜見他不見蹤影出來尋他,危急時刻,救了他一命。

本來他對傅凜這種為人剛直,又一根筋的楞頭青沒什麽好感,但那次過後,也算有了過命的交情,成了生死之交。

馮文道:“我這背上的傷,就是那會兒被北狄人截殺時落下的。可惜後來議和金失竊,沃城……哎,罷了不提了。”

“當時我在朝中樹敵甚多,若是知道我曾被北狄人請去品茶,指不定要怎麽編排我。趙庸又不是什麽明君,指望他能體諒就怪了。未免節外生枝,我就把這事給瞞下了。”

他瞥了眼沈諫道:“你們要是不信,就去問傅凜,他最老實從不撒謊。”

*

幾人在涼亭分別後,荀子微前往秋水居尋傅凜。趙錦繁緊跟在他身旁,隨他一道。

兩人走在花園石子路上,荀子微看向身旁人:“你……想跟我一起?”

趙錦繁道:“嗯。”

荀子微唇畔微揚:“好。”

趙錦繁掩唇輕咳了幾聲道:“別誤會,只是因為您今日飲多了,方才在宴席上答應要送您回廂房。傅凜的秋水居離您歇息的院子不遠。等處理完這事,我會依約順道送您回去。”

荀子微腳步一頓,站在她身前,擋住去路,高大的身影落在她腳邊,垂眸凝著她道:“如果,我是說如果……”

趙錦繁微仰頭,對上他的眼睛:“如果什麽?”

荀子微答她道:“如果我想誤會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