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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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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第 85 章

趙錦繁盯著他的眼睛, 看見他瞳仁裏映滿了自己,笑道:“好吧,您誤會得對,我想跟著您, 並非只是因為答應了要送您回去, 還有別的理由。”

荀子微安靜地站在她身前, 等待著她說出別的理由, 喉結上下滾了滾,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趙錦繁從袖中摸出那封信,道:“朕留意到這封信的信紙有些特別。”

荀子微默然, 末了嘆了口氣, 釋然一笑,低頭耐心聽她講信的事。

趙錦繁道:“表面上看這封信的信紙是軍中常用的綠箋,其實不然。還有一種書香世家愛用的藍箋,紙質同綠箋相似,十幾二十年前時興過一陣, 常為有情男女傳情所用, 後來因為在這種箋上寫字不易幹容易糊,久而久之這種箋也就不為人常用了。其實這封信所用的信紙並非軍中常用的綠箋, 而是藍箋。因為這封信距今年代久遠,信件泛黃, 使得原本偏藍的箋紙看上去成了綠色。”

從前她母妃枕下藏著她父皇曾寫給她的情詩,那些情詩就是寫在藍箋上的。趙錦繁想起如意跟她提起過,在失憶前的那一天,她去查看了母妃的“遺物”, 動過那些藍箋。想來應當是在那時察覺到了,言懷真給她看的那封信所用的信紙非綠箋而是藍箋, 想要進一步對比確認。

“當年負責護送議和金的三位重臣中,只有傅凜出身書香世家。所以我想三人中最有可能與這封信有關的人,會是傅凜。”趙錦繁看向他道,“這一點您大約也想到了,所以才會想要去見見傅老將軍吧。”

荀子微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懷疑傅凜,但並非是因為信紙。”

趙錦繁道:“嗯?”

荀子微道:“而是因為寫信用的墨味道很熟悉,是徽墨摻了鴿血的味道,這種做法現下很罕見,因此鮮為人知,但十餘年前的鎮北軍極喜用這種墨。傅凜正是鎮北軍出身。”

趙錦繁又道:“還有一點,朕覺得不合常理。”

荀子微道:“你是想說,這麽重要的信,柳尚書既不銷毀也不鎖藏,就這麽隨意和舊衣擺在一起,不合常理。”

趙錦繁笑道:“您說的正中我心。”

“走吧,去見傅凜,所有疑問都會有個答案。”荀子微對她道。

*

玉泉山莊,秋水居。

月色之下,傅凜正於院中練劍,只見他劍鋒掃過之處,片葉不剩,劍氣煞是淩厲。傅凜正專註,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掌聲,循聲望去,見趙錦繁與荀子微結伴而來。他忙收起劍,上前行禮:“老臣見過陛下,君上。”

趙錦繁請他免禮:“傅老快請起。”

荀子微低頭在她耳邊道:“一會兒站遠些。”

趙錦繁看荀子微抽出腰間軟劍,了然一笑應了聲:“好。”

荀子微朝她微一挑眉,道了兩個字:“三招。”

很快,院中寒光乍現。荀子微以討教切磋為由,與傅凜比劍。趙錦繁順著他的招式數數:“一……二……”在數到第三下的時候,院中聲響戛然而止。

趙錦繁自遠處望去,隱約看見傅凜背後衣料碎了一地,傅凜與荀子微說了些什麽,行過一禮後,進屋換衣服。

她朝荀子微走去:“是他嗎?”

荀子微搖了搖頭道:“不是他。傅凜的後背有許多多年征戰沙場留下的傷疤,劍傷、劃傷、鞭痕,但沒有被尖刀刺穿過的痕跡。”

趙錦繁嘆了口氣道:“不過我想,那封信應當與他有所關聯。”

荀子微“嗯”了聲,無奈一笑:“關於這一點他方才同我說了,那封信確是他所寫,但與議和金失竊無關,與他夫人有關。”

趙錦繁楞道:“他夫人?”

荀子微收起劍,緩緩與她道來,這個美麗的誤會。

*

傅凜出身書香世家,他自小天資聰穎,族中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一舉中第,光耀門楣。但傅凜志不在此,只一心想赴邊疆保家衛國。

此事遭到了族中人激烈反對,尤其是傅凜的母親,不希望兒子去過那種刀尖舔血的日子。

為此傅凜一度很迷茫,躊躇不決之時,他在自己經常練劍的院子裏撿到了一封匿名信。寫信人鼓勵他,安慰他,支持他堅持自己的志向。後來他又陸陸續續收到不少這樣的信,這些信在他迷茫時給了他許多力量。

之後他毅然決然奔赴戰場,不出兩年就立下了戰功。彼時他是春風得意的少年將軍,回京領賞之時,家裏人提說他也到了適婚之齡,該娶妻成家了。

他母親看上了陵州陸氏的長女陸明姝,問下意下如何?傅凜當即拒絕了。

陸明姝是他胞妹的閨中密友,常來府裏走動,美名在外,但每次見到他,總愛說些不著調的話,看見他皺眉她就會笑。

傅凜認為,如果和陸明姝成了親,他們一定會成為遠近聞名的怨侶。

陸明姝很快從他胞妹那聽聞了消息,跑來問他:“為什麽?”

傅凜只答說:“你我不合適。”

陸明姝在他面前一向多話,那日格外安靜。

此事不過長輩間玩笑話,並未外傳,於她名聲無礙。傅凜想她依然還是眾人眼中耀眼奪目的明珠,會找到她心儀的郎君。以後他們大概沒多少機會再相見了。

之後他又離京去了西北,在戰場上遭歹人陷害,不僅身受重傷,還獲罪被貶,前路一片黑暗,去了陵州一處別莊修養。

未曾想在那裏重遇了陸明姝。那會兒主母讓她學理財掌家,她整日在莊鋪奔波,又兼處理陳年爛帳,正苦惱。她說前些日子碰到刁奴欺主,她很害怕希望他過來做幾日她的護衛,撐撐場面。

兩家是世交,陸明姝又是胞妹的密友,傅凜同意了。作為交換,那段日子陸明姝常帶些劍譜和兵書來探望他。

傅凜漸漸發覺陸明姝理解他的志向,明白他所有的掙紮和痛苦。他越來越發覺她可愛得不像話,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想靠近她,越來越覺得從前的自己是個笨蛋。

有次陸明姝在路上遇劫,他拼死護住了她。她不顧他滿身是血,沖上前來抱住他說:“我們成親吧。”

他也想,可他不敢。他這樣的罪人,配不上全天下最耀眼奪目的明珠。

他又一次回絕了她。這次他真的傷了她的心,沒法再回頭了。

後來前線需要人,他不顧一切去了。原以為分離會讓他把一切淡忘,卻不想越是離她遠,越是掛念得緊。實在忍不住,他開始每月給胞妹寫信,不敢提自己想陸明姝,只是在信裏寫些在戰場發生的事,信的最後會添一句,你與友人近來相處可好?隱晦帶過一筆。

他希望胞妹能回信跟他說說陸明姝的事,但他一封回信也沒收到。戰事結束後,他回了京卻聽說,楚驍正對陸明姝窮追猛打,兩家好事將近。

那晚楚驍去找她,他也跟去了。他躲在暗處看她,卻被她逮了個正著。她怒氣沖沖走到他身邊,扔了一堆信給他。那些信正是他之前每月寄給胞妹的。

“你這個懦夫!我討厭你。”她很生氣,也很可愛。可愛到他忍不住上前緊擁住了她。

後來他像趕赴前線去一樣,不顧一切求娶了她,努力成為了勉強配得上她的男人。

成親後,他還發現了一件夫人的小秘密。原來早些年,他在院中收到的那些鼓勵他的信,全是夫人用左手寫的。

之後用左手寫信一事就成了他們夫妻間的情趣。奔赴前線的日子裏,傅凜每月都會用左手寫情信給夫人,每封信的內容他都記得很深刻。

那封信便是其中之一,那是他在大周與北狄議和之後,寫給他夫人的信。信上說的是——

明姝,念你千遍,展信如晤。

大周與北狄議和事畢,不日我將歸京。北狄以議和金失竊為由,迫使大周借地十年,此番屈辱,我等痛心疾首。身為將士未能護國土周全,實是罪大惡極。

大周國力日衰,然凜報國之心,未有一刻改之。惟願他日,沃城重歸,我大周錦繡山河,能繁華如昨,吾願為此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荀子微道:“柳尚書的夫人正是傅老的胞妹,兩家關系很近。約是陸夫人在家中不慎弄掉了這信,過後這信被來拜訪的柳尚書所拾得,柳尚書丟三落四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想是當時隨手將信放進了衣袖中,本想歸還,但事一多就忘了。”

趙錦繁笑道:“原是如此啊。”

荀子微道:“傅凜還說起馮文被尖刀刺中後背的隱秘往事。直言馮文不可能是竊走議和金的賊首,當然楚驍也不是。”

趙錦繁支起下巴思考道:“那會是誰?”

“我想我現下大約知道了。”荀子微垂眸凝著她道,“你也知道。”

如果你沒有失憶的話,他在心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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