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6章 第 56 章

關燈
第056章 第 56 章

楚昂問:“什麽對抗之策?”

荀子微道:“這要從他去浮州上任一事說起。”

當年的沈諫滿懷報國之志, 愛民之心,前往浮州上任。

那會兒他全身上下盤纏不足十兩,這十兩還是他厚著臉皮去青樓門前替嫖客代寫情詩攢下的。

他帶著少得可憐的積蓄,文書官印, 風塵仆仆到了浮州。當地百姓看見新任知縣穿著一身洗了又洗的舊衣來上任, 皆是一驚。

因為以往他們見過的官, 無一不是錦衣玉食, 高高在上,沒有像這樣渾身上下透著窮酸氣的。

縣丞和縣尉還在面面相覷,沈諫已經放下包袱開始忙碌了起來。暗訪查稅, 平冤明訴, 主事農桑,休沐日不忘跑去田間查看開墾近況,不論雨雪風霜,從不停歇。

當地鄉紳富豪想籠絡他,設宴擺酒, 暗地贈金皆被他所拒。他一心為民, 當地百姓深受感動,贈其匾額, 稱其為沈青天。

聽到這裏,楚昂忍不住道:“您確定這個沈青天跟沈諫真的是同一人?”

如今坊間談起沈諫, 都是一些說他黑心黑肝,奸猾巨貪的話,楚昂一點也想象不出他穿破布爛衫還拒絕人送錢給他的樣子。

荀子微道:“確定。”

趙錦繁幾乎同時道:“是他不會錯。”

她仍然記得,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沈諫, 聽見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興,百姓苦;亡, 百姓苦。”

楚昂更好奇了,問道:“那之後呢。”

荀子微耐心講道:“有一日他正坐鎮公堂審案,有幾個農人擡著一位奄奄一息的婦人進了公堂……”

那位婦人在家中上吊,被鄰人發現後,給救了下來,可她還是尋死膩活的,大夥勸不住,只好將這名婦人帶去見了沈青天。

沈諫詢問之下才知,這名婦人家中貧寒,一家五口靠種田勉強維持生計,但因為朝廷要重修堤壩,她的丈夫即將被征召去修堤壩。丈夫一走,她要照顧兩個年幼孩子和久病的婆母,家中田地無人操持,沒了生計來源,丈夫也不知回不回得來,全家老小只能等死,絕望之下做了傻事。

婦人在公堂上哭得不能自已,鄰人勸她道:“莫要再這樣了,你就是不為自己想,也要想想肚子裏的孩子。”

婦人聞言哭得更厲害了,堂上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連聲嘆息。在場眾人哪家不是苦於繁重堤役。

自古以來有多少黎民百姓因為沈重徭役,而餓死、病死、累死的,坊間廣為流傳的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便是由於她丈夫被抓去修長城服勞役,結果累死了,埋骨在長城之下而起。

大興土木背後,是成千上萬生民的血和淚。

公堂上眾人愁雲慘淡,跪在堂中抹淚,誰又在乎一個平頭百姓是生是死呢?他們不過是蕓蕓眾生中渺小而微不足道的一員,如同滄海一粟,想要反抗朝廷便如蚍蜉撼樹。

沈諫看著眼前景象,既痛心又義憤填膺,當即表示:“諸位放心,諫絕不會放任不理,定會想辦法為大家做主。”

眾人破涕為笑,沈青天是他們的天,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荀子微道:“還記得先前江亦行與劉琮為了替陳守義翻案,都做了什麽嗎?”

楚昂道:“記得。”

為了能替無名碑下孤魂沈冤,江亦行不惜自縊,引起民憤,逼朝廷給冤死之人和天下寒士一個交代。

荀子微道:“沈諫亦想到了同樣的策略。”

如果一個人反對重修堤壩的聲音不夠響,一百個人的聲音,一千個人的聲音呢?屆時民意定能直達天聽。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朝廷不得不引起重視。

有了這番考慮,沈諫立即與堂上幾個農人一道,走街串巷,尋找其他苦主,意圖聯合一鄉百姓之力。

沈諫站在一鄉百姓面前,慷慨陳詞:“堤壩無故重修,圖增無謂堤役,我等鄉民因其所累,苦不堪言。輕去田閭,敗家破產,無法安居樂業。今日我等協力反對,來日必能見我浮州大地金黃遍野,稻米滿地。涓涓之水,可以成川,諫今日在此,懇請諸位,與諫一同,提寫萬民書,請願停修堤壩。”

說完他對著一眾鄉民躬身抱拳行了一個大禮,坐在高堂之上的知縣在眾鄉民面前低了頭,鄉民們無不感動,紛紛聲援支持。

很快這封萬民請願書,便呈送到了主持重修堤壩的馮文手裏。

馮文聽說了沈諫所作所為,看了萬民情願書後,拍手笑讚了一句:“為民請願呵呵,真是令人感動,感動到隔夜飯都吐完了,誰理這頭該死的蠢驢?”

趙錦繁:“……”

言懷真與馮文接觸不是很多,聽見這句“讚”後,不忍道:“這話說得有些難聽。”

楚昂抱著胸靠坐在椅子上,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麽,馮文那個糟老頭子,一向嘴毒。”

不過馮文嘴再毒再硬也沒用,民意沸騰,他不得不出面解決此事。

馮文紆尊降貴去了一趟浮州,但去了那裏之後,既不安撫鄉民,也不提停修堤壩之事,只是在浮州最大的酒樓裏夜夜聲色犬馬。

楚昂道:“他這是什麽意思?”

荀子微道:“他在等沈諫主動來找他。”

楚昂道:“那沈諫去了嗎?”

荀子微道:“當然。”

沈諫去酒樓找他的時候,他正同兩位美嬌娘劃酒拳,見沈諫走上前來,嫌棄地擰著鼻子,說自己被沈諫身上的窮酸味熏著了。

滿室的嘲笑聲響起,沈諫不卑不亢地朝馮文行過一禮:“老師。”

馮文直言不敢當,聲稱自己教不出沈諫這麽出息的學生,並且明確的告訴沈諫,他想要停修堤壩是不可能的,反抗也沒用,請他死了這條心。

沈諫卻反問他:“如果反抗沒用,老師又因何而來浮州?”

馮文笑了,誇他是個聰明人。這麽多百姓請願,朝廷當然不能坐視不理,堤壩停修不可能,不過朝廷體恤百姓服役之苦,願意給當地服役的鄉民家裏一筆撫恤金。

這已經算是巨大讓步,他希望沈諫好好想想接不接受。

言懷真通曉大周律法,說道:“此舉在大周的確有先例可查。”

楚昂道:“那他接受了嗎?”

荀子微道:“當然。應該說他原本做這麽多,就是沖著撫恤金去的。”

趙錦繁道:“水利興修牽扯到的人和事太廣,涉及國策,根本不可能輕易動搖。沈諫深知這一點,從最開始就只是想利用民憤,為鄉民謀求實際利益。有了撫恤金,去服堤役的人家裏也能好過些。”

當然,他雖然揣著這個目的,卻沒在馮文面前坦露。

正如買菜時一樣,如果一開始就在賣家面前表現得自己很想買,那菜價是很難砍下來的。

於是在馮文提出用撫恤金解決此事時,沈諫表現得十分勉為其難,一番掙紮妥協過後,他提出給去服堤役的每戶人家裏百兩撫恤金,本鄉共有服役人家兩百一十五戶,也就是說朝廷需撥給鄉民兩萬一千五百兩。

馮文聽罷後大笑不止,直言:“你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啊,你覺得這可能嗎?”

沈諫道:“那老師覺得多少合適?”

馮文對著沈諫比了個數。

說到這裏,荀子微頓了頓,看了眼一直含笑望著趙錦繁的楚昂,道:“子野,你覺得馮文會出價多少?”

聽到這個問題,楚昂挺直了腰板,笑道:“這還不簡單,馮文必定比了個低到讓人不可置信的數。這不過是在和談中常見的策略罷了,行軍打仗也常遇到相同境況。”

“沈諫心知對方不可能給到百兩那麽多,必定會與他討價還價,所以先報一個天價,給對方砍,最後再提出自己心中預期的金額,這個金額比起之前提出的金額低許多,會讓對方覺得他已經讓步許多,給這個價很合適。”

“至於馮文這個老狐貍,如何能不知道沈諫心裏的打算,刻意壓低撫恤金額……”

楚昂正滔滔不絕講解之時,荀子微悄然走開了會兒,從屋裏取了一只不大不小軟枕,墊到趙錦繁腰後。

趙錦繁微微一楞。因為腹中孩子漸大的緣故,坐久了腰有些酸,隨手捶了幾下腰背,她自己也沒太在意,但荀子微註意到了她的動作。

荀子微輕聲問她:“有好一些嗎?”

趙錦繁“嗯”了聲,見他的目光一動不動落在她腰際,下意識縮起小腹。她的肚子只有細微變化,他不至於會在意吧。

她正心跳如擂鼓,荀子微忽伸手向她腰腹,大掌似要撫上她的小腹,她一怔,心險些跳出嗓子眼,呼吸不覺快了幾分,擡手捉住他手腕,阻止他再進一步。

荀子微一楞:“怎麽了?”

趙錦繁意識到自己失態,松開握著他手腕的雙手:“我……”

“你什麽?”荀子微的手從她腰腹旁經過,只是替她調了調腰後軟枕的位置。

趙錦繁暗自松了口氣,笑道:“您的手擋著我拿桌上的果子了。”

荀子微朝桌上望去,問她:“你要哪個?”

趙錦繁隨口道:“枇杷。”

枇杷微酸,是她喜歡的。

荀子微取了枇杷,細細剝了皮,遞給她。

言懷真瞥了眼暗自你來我往的兩人,胳膊肘狀似不經意地撞了撞楚昂。

楚昂回過神來,瞪了言懷真一眼:“你做什麽?”

言懷真道:“對不住,不小心。”

荀子微朝言懷真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笑略讓人有些壓迫感,言懷真心虛低頭,繼續默不作聲。

楚昂一心在馮文與沈諫博弈之事上,向荀子微問道:“所以當時馮文到底跟沈諫比了多少?”

荀子微回道:“他說願意大發慈悲給每戶撫恤金一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