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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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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第 57 章

楚昂冷笑:“一兩?呵, 打發叫花子呢?虧他說得出口。”

荀子微道:“當時的沈諫也質問了馮文。”

一兩銀子還不夠買馮文酒桌上小半杯酒水。

馮文卻理直氣壯地告訴他:“你打發乞丐會給一兩那麽多?你頂多就給一個銅板。一兩可是一百個銅錢,這可足夠一戶三口之家吃上半月有餘的白米了。我還不夠仁至義盡嗎?”

對服役的百姓而言,這當然遠遠不夠。一個壯丁外出做工,一月大約能得二到五兩白銀, 一年下來能得工錢二十兩到六十兩不等, 也就是說家中壯丁出去服堤役一年, 一戶人家少說要缺幾十兩的進項, 更何況有些人家去服堤役的壯丁還不止一人。

一兩撫恤金簡直是在侮辱人。

沈諫心中氣極,為百姓不甘。他告訴那些跟他一起反抗的鄉民。

“只要我等不輕易妥協,就是他馮文政績上抹不去的汙點, 陛下早想拿捏馮文, 屆時有他馮文該煩憂的,一兩簡直可笑,至少要讓他吐出五十兩來。”

五十兩這個數額著實讓人心動,底下鄉民為之振奮,不過有人問道:“可他肯吐五十兩出來嗎?”

沈諫說:“現在他已經夠煩的了, 如果他不願意, 那我們就讓他更苦惱一點。”

楚昂聽得入神,問:“他打算怎麽做?”

荀子微回道:“受此次堤役之苦的百姓不止本鄉, 鄰鄉也有不少,他想到聯合鄰鄉共同對抗。如果馮文一直不肯妥協, 反抗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他要付出的撫恤金金額也會越來越多,事情越鬧越大,馮文的壓力也會越來越大。”

人無利不往, 鄉裏鄉民,托親走友, 互相調動下,反對修堤的人數由之前兩百一十五戶,激增到了五百六十餘戶。

沈諫勢要讓馮文那群人將重修堤壩吃下的油水統統都吐出來。

五百六十餘戶人家每戶要求給銀一百兩,那馮文及其黨羽就要支出五萬六千兩以上的白銀。

這個消息傳到馮文耳中,他氣得砸爛了幾只古董花瓶,笑罵沈諫:“天真,不自量力。”

此事越鬧越大,馮文不得不再次與沈諫面談。這一次他的態度好了許多,並且對撫恤金的金額作出了讓步。

楚昂問:“讓了多少?”

荀子微看了眼趙錦繁那只不小心沾上果肉汁水的手,自袖間拿出一方素帕,悄然從桌下遞給她。見她接過帕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嘴角隱含笑意,回楚昂道:“馮文提出給每戶五兩的撫恤金。”

五兩每戶不過杯水車薪,幫不了百姓多少,遠遠未達沈諫心中想要的數額。五百六十餘戶每戶人家五兩便是兩千八百餘兩,不過是馮文與人幾餐應酬的錢罷了,根本算不得出多少血。

沈諫覺得馮文實在可笑,拒絕了他所謂的示好。

對此馮文意料之中,他走上前擡手替沈諫整了整他身上穿的舊衣,問道:“你這衣服洗了太多遍,都硬成這樣了,穿在身上不覺膈得疼?”

沈諫說他不覺得。

馮文笑了笑,沒再多言。

此次談話不歡而散。

眼下的情況來看,沈諫占上風,反對修堤的百姓日益增加,只要再等一段時日,馮文必定還得退讓。

荀子微道:“沈諫自覺頗有勝算,不過在此期間卻出了點岔子。”

楚昂問:“什麽岔子?”

荀子微目光一沈,道:“參與反對重修堤壩的人裏,有幾人被抓進了大牢。”

言懷真道:“依大周律,萬民請願書屬於百姓向官衙遞交的訴狀,並不涉及違律犯法,按理說不至於因為反對重修堤壩而有牢獄之災。沈相是個極懂分寸之人,事先定然想到過這一層。”

荀子微道:“那幾人並非因為反對重修堤壩而被抓,有因為當街鬥毆,也有因為偷竊財物,表面看似與反對重修堤壩一事毫無關聯,但這些被抓之人都有一處相同點。”

那個遭受牢獄之災的人,無一例外都參與了反對堤壩修建一事。消息一經傳開,一些家中相對寬裕,不會因為服堤役而導致揭不開鍋的鄉民,以及一些勉強受到堤役影響,最開始聽說反對能拿到錢才盲從加入,但懼怕牢獄之災的鄉民一一退出了反對陣營。

毫無疑問,那幾人入獄一事是馮文一手策劃,那幾人的共同點也是馮文找人散布出去的。

楚昂道:“糟老頭子果然卑鄙。”

荀子微道:“雖然不光彩但效果卓絕,兵不厭詐。”

此事過後,反對重修堤壩的鄉民驟然減少,原本有五百六十餘戶鄉民參與此事,現在只剩下手堤役影響頗深的八十三戶人家還在堅持。

聲援力度驟減,沈諫一時陷入不利之地,馮文勸他識時務,別再想著以卵擊石。

沈諫當然沒有認輸,但馮文手段老辣,當年閱歷尚淺的沈諫確實難以匹敵。

不過馮文沒想到,他正為此得意,沈諫那又有了新動作,這個動作讓彼時以為穩操勝券的馮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難地。

趙錦繁一雙眼直盯著荀子微,問道:“什麽動作?”

她發問了,荀子微光明正大盯著她道:“當時沈諫找到了一份證據。一份馮文與石料商勾結,借修堤之便牟取私利的證據。”

楚昂道:“所以他是想用這份證據威脅馮文就範?”

荀子微道:“不錯。不過最初馮文看到這份證據根本不懼,直言讓沈諫把這份證據提交給聖上裁奪便是。”

楚昂楞道:“馮文這麽硬氣?難道說沈諫手裏這份證據是假的?”

荀子微看著趙錦繁,斟酌著開口道:“證據是真的,只不過交給聖上沒用。”

馮文與趙庸君臣多年,趙庸怎會不知他私下裏做了哪些勾當,只不過與石料商勾結的不止馮文,還有不少趙氏子弟,如果懲戒了馮文,必定要牽扯趙氏。對此趙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懶得管也不想管。

楚昂道:“那這東西是怎麽威脅到馮文的?”

荀子微道:“因為沈諫說,如果馮文不肯接受他提出的撫恤金金額,那他就會把這份證據交給馮文的夫人。”

言懷真不解:“為什麽是他夫人?”

楚昂哼了聲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馮文是靠他夫人起家的,沒有他夫人他坐不穩相位。再加上他夫人屬實是個不好惹的厲害人物,不然你以為這糟老頭子為何肯成親幾十年只守著他夫人一人,連個妾字都不敢提?”

言懷真猶豫了會兒道:“不過傳言說馮文的夫人溫柔賢淑,一直想為他納妾,是他愛妻情切一定不肯。”

楚昂低哂一聲:“這種傳言一聽就是那糟老頭子愛面子,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虧你也信。”

荀子微道:“傳言真真假假,確實難分。就比如……”

他語音微微一頓,道:“有傳言說,我是斷袖,愛慕陛下。”

一瞬,周遭皆靜。

楚昂目瞪口呆。言懷真低頭思考著什麽,眼皮跳了跳。

趙錦繁眼睫不可控地顫動著。

荀子微笑道:“所以說傳言都不可信,我確定我不是斷袖。”

楚昂聽見他否認,松了口氣。言懷真繼續低頭沈默。

話歸正題。

荀子微繼續道:“沈諫手中那份證據裏有能證明石料商曾暗中送過馮文一間宅邸,他夫人並不知道這間宅邸的存在。馮文在那宅子裏養了位別宅婦,那位別宅婦那會兒正懷有身孕。”

若是讓他夫人知道他在外金屋藏嬌,那麻煩可就不是區區萬兩能解決的了。

趙錦繁在眾人面前,平靜地開口道:“朕有一處不解。”

荀子微道:“嗯?”

趙錦繁道:“馮文養別宅婦一事必然做得很隱秘,沈諫又是如何得知的?”

荀子微只道:“沒人知道他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不過他確實是個極為敏銳的人,心思百轉千回,總能由一件不起眼的事,或是一句不經意的話,推敲出旁人難以察覺的東西。我說過他是個有勇有謀的人,每一次別人以為他要跌落谷底爬不起來了,他總是能絕地反擊,找到出路。”

言懷真擡起頭,惜才道:“倒是適合去大理寺。”

有了這份證據,沈諫那方的形勢陡然逆轉。

不過馮文仍不願意接受沈諫所提出的撫恤金金額,接受代表著他向沈諫認了輸,朝堂之上不少人都在看著這場博弈誰勝誰負,如果輸了,還是輸給從前自己極力打壓的門生,這讓他往後如何擡得起頭來,如何在朝堂立足?

但他若不給高撫恤金,沈諫如何肯罷手?屆時東窗事發,他夫人如何饒得了他?

兩難抉擇之下,他選了第三條路。

楚昂好奇道:“第三條路?”

“嗯。”荀子微道,“馮文說他不會提高撫恤金,但是願意單獨給沈諫一筆錢,請他就此罷手。”

沈諫拒絕了,就像他拒絕鄉紳富豪擺酒宴請暗地贈金時那樣,堅決地拒絕了馮文。這筆錢對他而言是侮辱,他說他不需要這筆錢,請老師按照他的要求給鄉民們足夠的撫恤金。

他告訴馮文:“我跟您不一樣。”

馮文大笑了幾聲,問他:“哪不一樣?”

沈諫答:“我為的不是自己,是站在我身後的百姓。”

馮文便道:“既然如此,那就讓那群站在你身後的百姓,來決定到底要多少撫恤金。”

沈諫不解馮文為什麽要和他賭一場必輸的賭局?

這場勝負他不會敗,他們只要再堅持一些時日,馮文就只能妥協,鄉民們也能順利拿到拿筆高額撫恤金。但事實卻是——

他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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