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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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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第 52 章

殿內朝臣都差不多走光了, 朱啟還站在殿中久久不動,張永知道他心裏不好受,幾十年老相識了,看他如今這副樣子心中不忍, 便留下來安慰了他幾句。

等朱啟緩過一陣, 兩人一道從殿中出來。出了殿門, 他隨意朝前邊望了眼, 這不望不要緊,一望嚇一跳。

他看見遠處漢白玉石臺階上,攝政王正緊牽著小皇帝的手。

張永怔住了, 擡手揉了揉眼睛, 再朝遠處望去,只見攝政王和小皇帝分開走著,並未有任何逾矩的舉動,互相禮遇有加的樣子,手也沒牽在一起。

朱啟瞥他一眼:“怎麽了你, 奇奇怪怪的。”

張永擡手擦了擦額前驚出的冷汗道:“沒什麽, 我真是上了年紀,老眼昏花了。”

趙錦繁隨荀子微一道去了太液池旁散心。兩人坐上小船, 漫無目的隨水流飄蕩。水波拍打船身的規律聲響,總是能讓人心緒平靜下來。

趙錦繁靠坐在小船一端, 望著開闊湖景,道:“朕想朕大概知道,無名碑的傳言為何在上京赴考的士子之間如此興盛了。”

荀子微靜靜看著清風拂過她額前碎發:“嗯?”

趙錦繁轉頭看著他,道:“恐怕劉琮等人在此事上出力不小。他們不甘心陳守義就這樣背負汙名死去, 於是便在考生中散播消息,宣揚那塊石碑的妙用, 引人前去。四年來,石碑下的亡魂從來沒少過一日香火。他曾為天下士子能公平考試而死,死後亦被天下士子所供奉。”

荀子微道:“或許確如你所說。”

趙錦繁看著湖面,一陣靜默。她大概也想明白了,到底是誰銷毀了與此案相關的所有卷宗。能有辦法悄無聲息做到這一點,又不想讓人重揭此案的人,除了她那位皇帝老爹還有誰?

難怪適才在朝會上,荀子微同她說,風雨欲來。或許他早就猜到了這一點。

趙錦繁正出神想著事,小船不知何時隨水飄到一處岸邊。

那岸邊上原先是她皇帝老爹用來種植名品花卉的,不過荀子微入了皇城之後,占了此地,鏟了那些精貴難養花卉,拿來搭了瓜果藤。

荀子微從小船上跨上岸,對趙錦繁道:“你在這稍等片刻,我去擇些菜心,一會兒午膳做白灼菜心。”

趙錦繁想起前幾天他做過這道菜,她誇過一句,口味不錯。

她見荀子微彎下挺拔的背,低頭專心挑菜,安靜坐在船上等,視線順著他望到不遠處的瓜藤上,見藤上掛著一顆顆新結出的小瓜。

從前的瓜苗落地生根,在此地開花結果。想到在自己肚子裏生根發芽的小種子,趙錦繁微有些出神。

荀子微擇了一竹筐菜心,返回船上。

趙錦繁看著他隱晦地問道:“不知仲父有沒有想過要在此地開花結果?”

荀子微不解:“嗯?”

趙錦繁想了想,換了種直截了當的說法,道:“我的意思是,您……想過要成家嗎?”

荀子微直言道:“想過。”

趙錦繁側過頭望向湖面,狀似漫不經心地問:“既然您想,那又為何至今還不娶妻?”

荀子微盯著她說:“她不願意。”

趙錦繁一怔。

他望著她,似乎在等她繼續問下去,比如問他,她為什麽不願意或是她不願意你就一直不娶了嗎之類的問題,但她沒問,這段對話便沒了下文。

*

朝會過後,劉琮被帶去大理寺詳查。

登聞鼓前,群情激奮。有先前為江亦行之死鳴不平的百姓,還有聽聞“狀元殺了狀元”這樁奇聞,從附近趕過來湊熱鬧的人,圍滿了長街。

狀元之死本就鬧得沸沸揚揚,加上今早劉琮擊鼓鳴冤,將此事熱度又推上一個高峰。借著這股熱度,四年前除劉琮和江亦行以外,被頂替的幾個寒士,在城中最繁華的酒樓一番沈痛哭訴,將此事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多方運作,真相大白,城中寒士大震,惋惜悲慟之餘,從各處聚到登聞鼓前,氣勢比之四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帶頭幾個寒士跪在登聞鼓前,聲淚俱下,言辭激動。

“自大周開朝以來,摒棄從前選官任人之制,開科取士,言說寒士亦能通過科舉入仕。我等自知家世不如人,為了有朝一日能登天子堂,起早貪黑,日夜苦讀,付出多少艱辛才得以有機會入京城貢院會試?”

“機會原就來之不易,如今卻告訴我等,權貴彈指間便能輕易毀掉這個機會。何談取士不分貴賤?倒不如一開始就明說,我等不配!”

“重審陳守義一案,還他清白!”

“公平取士,嚴禁科舉舞弊!”

他們來此不僅僅是為陳守義和那幾個被頂替了錄取名額的寒士伸冤,更是為自己爭取。倘若他們今日不來,如何能對得起為求功名日夜寒窗苦讀的自己和為了供他們讀書而費盡心血的家眷?

他們勢要此冤大白於天下,挺直了脊梁告訴那些高高在上,視他們如草芥的權貴,他們不會退縮,不會就這樣任人欺辱。

他們要一個公道,要求公平取士。

民意沸騰之下,次日荀子微下令大理寺連同刑部、禦史臺三司聯合會審此案。

陳守義案牽連甚廣,舊案重審,卷宗殘缺,翻案舉步維艱。正當三司為此苦惱之時,有人匿名向大理寺提交了一份詳盡的涉事權貴名簿。

以這份名簿為線索,三司逐漸摸清案件脈絡,當年與此案相關的證人及證物也得以逐一完善。

趙錦繁坐在長陽殿院中藤椅上,同正在竈前忙碌的荀子微道:“您說這位匿名向大理寺提交證據之人是誰呢?”

荀子微低頭切著菜,回她道:“清楚當年事情真相,對朝中動向了如指掌,又希望陳守義重獲清白的人,除了他還有誰?”

趙錦繁一笑:“倒也是。”

月色如水,清輝灑滿赴誠山間。

朱啟站在無名碑前,無言靜看碑上題詞。四年來,盡他所能搜羅證據,在今日得以派上用場。

他擡頭望天,仿佛在問那個人:你看到了嗎?

你的冤屈終將昭雪。

*

長陽殿中,荀子微備完晚膳,同往常一樣坐到趙錦繁對面那張藤椅上,與她一同進膳。

趙錦繁望著滿桌菜肴道:“朕怎麽覺著今日晚膳格外豐盛。”

荀子微道:“嗯,有原因。”

趙錦繁看了荀子微一眼,笑道:“該不會是散夥飯吧?”

荀子微替她碼菜的手一頓,擡頭直視她道:“你猜得不錯。這段時日,你我合作愉快,不過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趙錦繁垂眸看著他剛剛夾到她碗裏的肉,道:“陳守義一案涉及趙氏醜聞,的確能助您借題發揮,打壓趙氏及一些阻礙您登頂的勢力,早日取代朕坐上帝位。朕想如果朕是您,也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

荀子微道:“與你立場不同,我很抱歉。但這是我所選擇的路,無論如何我都會繼續走下去。”

趙錦繁比任何人都清楚。信王的信,是信念的信。

他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放棄自己的信念,從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到死也要堅持自己的信念。

趙錦繁對他道:“您不必對我感到歉意,堅持去做您想做的事便好。”

荀子微道:“你會否……”因此憎惡我?

猶豫再三,他沒把話繼續說下去。

趙錦繁卻追問道:“您想說什麽?”

荀子微低頭笑了聲,語氣盡可能輕快地說道:“我這個樣子,大概很惹你嫌吧?”

趙錦繁聞言揚唇笑了起來,認真對他道:“不會。”

荀子微不可思議地朝她看去,聽見她誇道:“您這副堅持信念永不言棄的樣子才最迷人。”

他早已過了面皮薄容易害臊的年紀,聽了這話,臉竟不由自主發熱,怔了會兒,側過頭無聲笑了。

“那你之後怎麽打算?”荀子微問趙錦繁道。

“我當然也會堅持我想做的。”趙錦繁道,“這也是我的選擇。”

這個帝位她既然坐了,就不會拱手相讓。

荀子微垂眸去看自己心口,意識到那個地方又開始不受控地狂跳,他有些苦惱,但又沒什麽辦法。

趙錦繁道:“仲父,朕不會輸給您的。”

“哦,是嗎?”荀子微笑道,“拭目以待。”

*

陳守義案連同江亦行自縊案真相大白於世後,每日都有大批寒士前去無名碑前上香悼念陳守義。

宮宴之上,眾臣提起此案此人無不嘆息,都讚此人高風亮節。

卻不知是誰,在眾人扼腕陳守義英年早逝,引經據典大誇特誇陳守義時,提起了早年關於陳守義與沈諫之間的流言蜚語。

“我聽說當年就是這個人背叛了沈相,害得人險些無法翻身。”

“一個背叛了自己相交多年的摯友的人,能是什麽高尚之人?”

恰逢當事人沈諫也在宴上,有人多嘴向沈諫問起當年陳守義陷他於不義之事。

沈諫淡然一笑,只道:“有過這種事嗎?”

眾人“咦”了一聲:“不過傳聞都說……”

沈諫道:“你們也說了,那只是傳聞。”

當事人既然否認,便也沒人再繼續追究了。

趙錦繁聽說了此事,有次隨口問了沈諫一句:“真的沒有過那些事嗎?”

沈諫望向無邊開闊的天際,回道:“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呢?”

有些事不會被寬恕和原諒,只是他沒有那麽在意了。

人本來就是有很多面的,因為嫉妒友人總能略勝自己一籌而心生歹念的是陳守義,為天下寒士能被公平對待,不惜犧牲性命的也是陳守義,這本身並沒有什麽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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