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1章 第 51 章

關燈
第051章 第 51 章

他選擇了高升機會。

陳守義太清楚了, 一個溫漣如何敢這麽囂張,他身後還有人,那些人是他永遠得罪不起的。

他本來就是為了權勢才奮力科考,如今有了機會更進一步, 自然要牢牢抓住。

說來諷刺, 他細想自己最初想得到權勢的理由是不想像螻蟻一般被人踩在腳下看不起。可如今有了權勢, 他依舊覺得自己被人看不起。

得了高升機會後, 他立刻跑去病榻前告訴了自己病重的母親這個“好”休息。

當時他母親已時日無多,聽到這個消息,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高興地直說:“我的兒出息了。”

她顫抖著手想去摸摸兒子的臉, 可惜早年為了供他讀書吃飯,日夜刺繡趕工熬壞了眼睛,如今已經什麽也看不見了,那只枯黃的手怎麽也找不準兒子的臉。

他接過母親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母親手上厚重的老繭刮得他臉龐生疼。

他腦中回想起近二十餘載日夜寒窗苦讀, 頭懸梁,錐刺股。為了在冬夜裏借一點燈火, 大雪天蹲在別人家窗前,凍到覺得自己快死了。為了求學, 跪在先生家門前,把頭磕得血肉模糊……

無論有多苦,都沒有想過要放棄,只是因為當初被人揍得鼻青臉腫時, 聽見不知哪個人說,科舉取士不分士庶, 不分貴賤,刻苦勤學,改換門庭。

就為了這一句話,為了這點虛無縹緲的希望。

他以為他抓住了希望,但卻沒有。

他母親摸到了他臉上的水,皺眉不解:“兒啊,你怎麽哭了?”

劉琮道:“那天夜裏,他坐在院子裏想了一夜,次日他又來見了微臣和江亦行,他告訴我們說,他再試試看。”

“他爬到如今這個位置,屬實不易。微臣和江生都明白這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麽,我們除了給他磕頭,別的什麽也做不了。”

“我們問他要怎麽做?他說會將此事上奏天聽,直接上告給天子。他說那群權貴肆意欺辱天子門生,聖上不會坐視不理。他還說自己怎麽說也有功名在身,就算那群權貴想踩死他,也得先掂量掂量。”

劉琮苦笑一聲:“當時我們都覺得,他的話在理。”

他立刻寫了折子借由呈報春闈章程,遞給了先帝。很快上頭傳來了消息,說此事天子已知曉,會派人詳查。

得知這一喜訊,他們三人連同其他被頂替的寒士,一起去酒樓吃了場酒。那晚大家都喝得很醉,醉到整夜都在做美夢,以為很快就會有好結果。

卻沒想到上頭說會查,但好一段時日過去一點動靜也沒有。

大家都想著再等等,再等等也許就有好消息了,可等來的卻是陳守義深夜遭歹人襲擊,被挑斷手筋的消息。

那可是文人的手,斷了手筋要他以後怎麽寫字?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沒過幾天又傳來消息,說他有瀆職之嫌,將他打入大牢嚴加拷問。他哪可能瀆職,不過是那群人記恨他告禦狀,找了個借口對他用刑折磨他罷了。

劉琮看向朱啟:“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死在牢裏,可他的老師一直沒放棄他,求了不少同僚托了好些人的關系,才把他從牢裏弄了出來。他的官位是定然保不住了的,可他的老師還安慰他,說讓他再忍忍,等過幾年事情淡了,他再想辦法把他弄回來。”

張永嘆了口氣,當年朱啟也來求過他。他們是老相識了,從年輕起暗暗較勁到老,誰都不肯對誰低頭,到頭來為了他這個不聽勸的門生,直了幾十年的老腰彎了下來。

當年幾位皇子為爭儲位,拉攏各大士族,在錄取貢士一事上做了手腳。先帝得知此事後震怒,他固然憤恨有人在科舉取士動手腳,這無異於挑釁天威,但此事涉及皇室鬥爭,當時趙氏已然大廈將傾,倘若這等醜聞鬧大,恐趙氏江山不穩。

兩相權衡,犧牲掉幾個貧寒士子又算什麽?

劉琮在大殿上沈痛道:“在權貴眼裏,我等寒士不過螻蟻,碾死又如何?想要公道,簡直做夢。”

殿中朝臣皆默。

劉琮繼續道:“陳守義從牢裏出來,不過短短幾日,整個人看上去仿佛老了幾十歲,頹敗而無生氣。我們沒法知道,他在牢裏究竟受了什麽樣的折磨?”

“他的母親在他進牢裏的第一天就離世了,臨走前她老人家問我們,她的兒去哪了?可我們沒法答啊。江亦行一輩子都沒曾說過謊,唯有那次他騙人了,他說守義即將高升,聖上有要事尋他,他一時走不開,等明天就來見您。可惜他的母親沒有熬過明天。”

之後他們幾個傾盡全力將陳母盡可能厚葬了。

陳守義從獄中出來,看見母親的牌位,失聲痛哭。他盡畢生所能求得功名,想為自己和母親謀好日子,結果現在什麽都沒了,連最後送母親一程也做不到。

劉琮眉頭輕顫,眼眶發紅,哽咽道:“是我們錯了,我們不該求公道,不該要公平。”

大家都說這次就算了吧,下次再考,可若下次還是被頂替呢?這次是他們被頂替,下次又會輪到誰?

可他們實在沒辦法了。

劉琮滿目悲戚:“我們本來以為已經沒辦法了。”

可是四年前的今天,清晨陳守義給母親牌位上完香,換上了一身官袍,站在登聞鼓前,自高臺之上,望著人來人往的早市,擊響了那面鼓。

登聞鼓不常鳴,鳴則有大案。

百姓們聞聲而至,看見站在登聞鼓旁擊鼓之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從來沒見過哪個穿官袍的人,會站在那個地方。

很快有金吾衛上前,帶走了陳守義。

劉琮道:“當時他也同微臣一樣,站在大殿之上的這個位置,接受群臣審視。他的老師痛心疾首地望著他,卻沒上前阻止他。”

聽到此處,朱啟側過身去,不再看劉琮。

劉琮道:“大殿之上,陳守義在滿朝文武註視下,呈上狀紙,質疑今科會試有士子舞弊。可他空口無憑,毫無意外就被打成誣告。先帝震怒,怒斥其居心何在?幾番威嚇責問之下,才知其實是他自己為攀附權貴,洩露了考題。因為怕事情敗露,夜夜噩夢難眠,所以想來一招惡人先告狀,撇清自己。”

“說來好笑,明明是錯漏百出的證言,可那些涉事之人怕牽扯到自己身上,只恨不得將他立刻定罪了事。”

很快他為攀附權貴洩露考題之事就被傳得人盡皆知,天下寒士震怒,民意沸騰,要求朝廷踐諾,公平取士,還今科士子一個公道。

一個人的力量猶如螢火黯淡而微不足道,一萬個人的力量,幾萬個人的力量卻可燎原。

他成功了,為平息民憤,先帝不得不重開會試,重新取士。

至於他……

劉琮說不下去了,可他必須要說:“天下寒士寫萬人請願書,要求即刻賜死他這個無恥勢力之徒。滿身汙名洗不凈,為求清明留人間。”

“一個人二十餘載的心血和熱血流淌的軀體,換一次公平考試的機會。”劉琮對著滿朝文武比著一根手指,痛心道,“就一次。”

大殿之內靜了很久,誰也沒有出聲,只是屏息註視著劉琮。

劉琮註視著陳守義斷裂在一旁的頭骨,道:“他行刑那日,我們幾個去送他最後一程。我們走在寒士們中間,聽見周圍人不停叫好的聲音。他們都在罵他,都要他死。我真想求求他們不要再罵了,可是我不敢。”

他是個膽小鬼。

臨刑前,陳守義已被穿透了琵琶骨沒法動彈了。劊子手下刀前問他,還有什麽要說的?

他吃力地朝天邊望去,只留下一句——

“娘,兒出息了。”

朱啟擡手遮住了眼睛。張永拿胳膊肘擊了他一下,說他一把年紀了,別在大殿上做這種丟臉之事,回頭被下屬恥笑。朱啟應了好,但是眼眶裏的水卻止不住。

劉琮平覆了很久,才接著道:“他被處死後,人群歡呼一片。微臣和江生還有其他幾位寒士一直等到天黑,去亂葬崗將他的屍首給刨了出來,安葬在無名碑下。”

“那日過後江亦行病倒了,病了很久才得以痊愈。之後會試重開,微臣去重考了,江亦行卻沒趕上。但我與他竟陰錯陽差先後成了狀元。”

他們將寫了功名的金書帖子燒祭給了長眠於無名碑下的孤魂,他們多想告訴他一切都會變好,可惜天不從人願。

就在放榜前一天,江亦行得知自己病了。上天好像在跟他開玩笑,他剛知道自己快死了,第二天就中了狀元。

可恨壯志未酬身先死,無臉面去地下見守義。

於是他們謀劃了這場皇城自縊。

劉琮道:“江生本不想牽扯微臣,可微臣本就不是什麽為官之材,這一生恐怕都不會有何說的上嘴的建樹。微臣想這輩子就大膽一回,一回就好。”

“如此,我也能有臉去地下見他們了。”

趙錦繁聽見這話,立刻警惕,命人上前看住他,以免他胡來。

劉琮知道趙錦繁擔心什麽,他說:“陛下放下,微臣不想死,微臣還要留著這條命替他們收屍。”

要留著命看守義重獲清白,要見這世道逐漸清明。

*

這場朝會在沈默中落幕,眾臣三三兩兩散去,劉琮被帶下去詳審。

趙錦繁邁步走出殿外,擡頭見艷陽高照,微覺有些炫目。

她正出神,前邊傳來荀子微的話音:“小心腳下。”

趙錦繁回神,低頭看了眼不遠處的漢白玉石臺階。

荀子微道:“你還好吧?”

趙錦繁回道:“朕很好,不過稍覺有些胸悶。”

荀子微站在階下,仰頭望著她,朝她伸手:“走吧,隨我去散散心。”

趙錦繁瞧著他伸到眼前的手,想到先前大朝會上誤牽他手的糗事,楞了楞問道:“您朝我伸手是想請我先行?”

荀子微道:“不是。”

沒等她反應,荀子微牽過她的手握緊。

趙錦繁怔怔地看著被他牽起的手,被交握的五指傳來熟悉又陌生的溫熱,她張了張嘴好半晌沒說出話來。

荀子微沒看她,目光落在漢白玉石階上,道:“我說了,小心腳下。”

趙錦繁“哦”了聲,由他牽著下了臺階,在平地上站穩。

荀子微松開她的手,淡淡地叮囑了一句:“下次身體不適,不要硬撐。”

趙錦繁應下了,心說:其實她也沒有不舒服到需要被人牽著下臺階的地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