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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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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第 34 章

荀子微道:“這要從他當年拿下千帆樓鬥文會魁首說起……”

歷來千帆樓鬥文會的魁首, 不是才名遠播的文壇大能,就是高官顯貴之後。沈諫是自鬥文會開辦以來,第一位奪得魁首的平民士子。

可見其落筆不凡,才華橫溢。一夜之間, 聲名鵲起。世人嘆其才情卓絕, 直言其雖生於泥淖, 但明珠難蒙塵。當時只要在讀書人中間提起沈郎, 誰都會想起——

哦,是那位沈郎啊。

縱使家世不顯,但有此才名, 日後必定大有可為。那段時日幾乎沒有人不看好這位驚才絕艷的沈郎。教導他多年的先生以自己不棄貧寒學子終是慧眼識珠為榮, 同科寒士視他為表率,更有同鄉人意欲以他之名建學立祠。

時任宰相的馮文對其欣賞有佳,接了他的行卷,讚其心存高遠之志,一片赤誠, 如白璧無瑕。有了馮文的保舉, 沈諫順利金榜題名,雖然名次不在前列, 但對當年的大周來說已是史無前例。一時風頭無倆,人人擁讚。

他以為一切都好, 直到他在那年的瓊林宴上,他看到了今科狀元,永安侯世子在殿試上一舉奪魁的那篇文章。

瓊林宴上,眾人對永安侯世子所作之文讚不絕口, 奉為仙品絕作,只沈諫一人沈默無言。

因為他看出來了, 這篇在殿試奪魁的文章,與他先前行卷時交給馮文的那篇策論極為相似,除了在用詞上稍作修改,另有幾句話調換了一下位置,其他幾乎無差。

想到馮文是永安侯世子的嫡親舅舅,沈諫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你問他憤怒嗎?那當然。但他更明白這件事除了忍以外別無他法。

且不論要證明這篇策論為他所作有多難,就算證明了又能怎樣,除了還自己一個無人在乎的公道外還能得到什麽?他根本得罪不起馮文以及他身後那群權貴。且馮文對他的提攜是真,如果他選擇揭發真相,難免會背上忘恩負義之名。

是圖一時發洩的爽快還是未來的前途,他選擇後者。

所以當馮文端著酒前來敬賀他時,他識趣地接過酒盞一飲而盡。馮文對他的識趣很是滿意,說他日後必定前途無量。

沈諫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前途無量是句罵人的臟話,讓他覺得自己卑劣又無恥。

瓊林宴是所有士子踏入官場的開始,不是美夢的開端,只是名利場上再普通不過的一場酒宴罷了。縱使他滿腹經綸,有過人之才,也不過只得三杯兩盞冷酒罷了。

偶有人來熱情敬酒,言語之間也多是意指,多虧有了馮文這位伯樂,才沒有讓他這匹千裏馬埋沒。

無論理想多美妙,現實總會給你沈重的一擊。無論外邊人說他有多了得,到了這裏他就是一個只能依附於權貴的無用之人,呆在那場大宴的每一刻,都讓他覺得渾身傲骨正被人踩在腳下狠狠磋磨。

和被冷待的他截然相反,坐在宴席最上首的永安侯世子身邊花團錦簇,無論何時都充斥著讚譽之聲。

對比相當慘烈,尤其是知道,眼前之人所獲碩果皆來自於他那篇被剽竊的策論。說不惡心,那是假的。

尤其是聽見,人群中不知是誰來了一句。

“都說那位沈郎驚才絕艷,結果才拿了二甲十四名,也不怎麽樣嘛。他寫的那篇我也看了,跟您這篇比起來簡直差得遠了。”

聽到這裏,趙錦繁忍不住嘆道:“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了吧。”

荀子微應道:“確實,這對當時的他來說不亞於受剜心剔骨之刑。”

“不過我記得從前聽太傅提起過,說當年科考最好的文章是沈諫的《富民論》。”趙錦繁道。

“問題就出在此。”荀子微道,“當年你父皇看到沈諫的文章,曾有意力排眾議選他為頭名,不過當時有位在朝中根基深厚的老臣堅持認為此舉不妥,你父皇再三權衡下,只得作罷。你猜猜這位老臣是誰?”

趙錦繁立刻想到了一個人,忽覺一陣惡寒:“難道是……馮文?”

荀子微點頭:“不錯。”

外人眼中對自己提拔有加的伯樂,其實才是折斷自己羽翼的罪魁禍首。畢生心血僅僅因為那人幾句話就毀了,哪怕是再冷靜理智,心境豁達之人,也無法裝作無動於衷。

得知這一真相的沈諫沒有憤怒,只是茫然。他去了千帆樓買醉,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喝得整個人腦袋發脹混混沌沌。

千帆樓裏不分日夜聚集著一群文人騷客,不少人認出了他,上前敬酒結交攀談。有仰慕他才學的,有羨慕他命好有貴人相助的,有吹捧他將來必定飛黃騰達的。

那些從前聽慣的話,如今再聽只覺句句諷刺在耳。

千帆樓大堂最前方高高懸掛的巨型木牌上,仍貼著他前不久在鬥文會奪得魁首時所作的文章。數不清有多少文人學子曾駐足在前拜讀觀閱。

沈諫望著那塊木牌發怔,突然間聽見咯吱一聲,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東西發出的聲音時,木牌在他眼前轟然倒下。

他的文章被人一把撕下,取而代之貼上的是永安侯世子殿試奪魁的那篇策論。

木牌緩緩升上半空,沈諫看著高懸於他頭頂的木牌,臉逐漸扭曲,腦中“嗡——”的一片,分不清是因為醉酒上頭還是崩潰至極,指著木牌上那篇文章高聲質問了一句——

“憑什麽?”

嘈雜的樓內倏然間一靜,所有人都睜大雙眼望著他。沈寂過後,人群議論紛紛,起初站著看戲的人多,間或也有幾個替他開脫說他喝多了,讓大家散了的。

可突然人群中有人出聲道:“你別太霸道了,這榜你上得,別人就上不得了?更何況人家比你好。”

隨即又有人附和道:“你問人家憑什麽?那你又憑什麽不讓他上?人家是狀元,你是什麽?第幾名來著?”

“二甲十四名。”

“十四名啊?那不是連前十都沒進,我還當他起碼在前三呢,不然怎麽有底氣說‘憑什麽’三個字。”

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多,幾乎要將沈諫淹沒,他站在木牌下,突然笑了起來:“憑他下流無恥,憑這文章是我寫的!”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楞住了,包括沈諫自己。他楞了好一會兒,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周圍已經炸開了。

“真的假的?永安侯世子才學斐然,又不是寫不出好文章,人家名冠京城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旮沓裏混呢,還需要抄他嗎?”

“我倒覺得這事未必是假的,他又不是傻子,沒事犯不著說出這種話吧?對他又沒好處。”

“文章誰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沒拿出半點證據就隨口汙言穢語辱罵他人的是他沈諫。就算真有苦衷,這番行徑也讓人不齒。”

現場眾說紛紜,在場的都是擅弄紙墨的文人,很快這樁事就被各種編排,傳得滿城風雨。

據說身為當事人之一的永安侯世子在得知此事後憤慨異常,但依舊保持風度回應說,自己近日平白遭人汙蔑,雖心中氣憤,然他知曉凡事都要講證據。請諸位放心,他不日便會拿出證據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趙錦繁道:“證據?他還能有證據?”

荀子微道:“當然有。你還記得沈諫交給馮文的那份行卷嗎?既然沈諫認為永安侯世子抄了他的行卷,那就把那份行卷公之於眾,讓所有人看看他到底有沒有抄。”

趙錦繁眉心微蹙:“這如何能算證據?要知道馮文是永安侯世子的親舅父,即便他拿出當時沈諫的行卷,誰又能保證那份行卷他沒做過手腳?比如將那篇策論毀掉,再請人仿著沈諫的筆跡重寫一篇之類的。”

荀子微道:“事不關己,又有幾個人會去細究證據真偽呢?就算真有人察覺不妥又能如何,誰會為了平民沈諫而去得罪永安侯世子?且依照當時的情況看,永安侯世子舉止有度,證據充足。沈諫不僅沒有證據,還出言辱罵他人在先。從觀感上,沈諫就輸了一大程。”

那份改動過的行卷被公布後,眾人對比了行卷上沈諫寫的策論和永安侯世子在殿試上奪魁的那篇策論。結果發現兩篇文章除了論點湊巧一致,別無相同之處。

於是就有人替永安侯世子抱不平。

“難不成這論點只有他沈諫能寫,別人都不能?真是可笑。”

“只有我覺得,同樣的論點永安侯世子寫得比他好不止一星半點嗎?”

“永安侯世子真是無妄之災,被這種瘋狗咬上。空口毀人清譽,真是好歹毒啊!”

沒過多久,又有人傳:“我聽說他這也不是第一次亂咬人,慣犯罷了,從前被咬的都是些小書生,拿他沒轍,只不過這回踢到鐵板了。活該!”

“我還聽說他手底下專門養了一群人,看誰文章寫得好就逮著誰咬……”

到底是從哪聽說來的,誰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這麽說。

不論沈諫如何辯解說他沒有,旁人只會來一句:“你說沒有,那證據嗎?”

有的時候連沈諫自己都在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就像別人說得那般十惡不赦。

謠言愈演愈烈之際,馮文站了出來,不無遺憾地嘆息道:“你太讓我失望了。”

沈諫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一個讓當朝宰執失望的人,不會再有任何仕途,他一輩子都只能做一個空有進士之名的平民。

那位不棄他貧寒對他教導有加的啟蒙恩師痛心疾首地問他:“哎,你都已經忍了,為什麽不忍到最後呢?”

沈諫只是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趙錦繁嘆了口氣道:“難道就沒有辦法能證明,那篇策論是出自沈諫之手嗎?”

荀子微道:“有。”

“沈諫有位志同道合的友人,那位友人爽朗大方,為人正直,不畏強權,同他一樣心懷抱負,志向高遠,與他一起高中進士,兩人關系極好。當年沈諫寫完那篇策論後將原稿送去給了那位友人品鑒,那位友人直言非常喜歡那篇策論,將那份原稿裱掛了起來,說沒準將來能成價值千金的高官墨寶。”

趙錦繁道:“那豈不是只要拿到那份原稿,找到當時裱畫的工匠,不就能證明他是清白的了。”

荀子微道:“原則上的確如此,但當時沈諫找到那位友人討要原稿之時,那位友人只說了一句話。”

趙錦繁問:“什麽話?”

荀子微道:“他問沈諫說,你給過我那東西嗎?”

“……”趙錦繁道,“為何那位友人要說謊,難道是被馮文威脅了?”

荀子微道:“不,原稿的事沈諫並未向其他人透露過,馮文不知此事。”

趙錦繁道:“那是為何?”

荀子微道:“這個問題沈諫至今也百思不得其解,並不是因為他沒想到原因,而是因為不願意相信。”

趙錦繁道:“我很好奇這個原因,您能同我說說嗎?”

荀子微告訴她:“因為沈諫太過優秀,優秀得每次都比他那位友人好那麽一點。”

趙錦繁沈默。

這件事發展到後來,孰是孰非已經無人在意,到最後演變成了對沈諫單方面的一場圍剿。

只要在讀書人中間提起沈郎,誰都會笑著諷一句——

哦,是那位沈郎啊,那位滿嘴汙言穢語,空口潑人臟水的沈郎。

教導他多年的先生不再向旁人提起這位曾經引以為傲的學生,曾經視他為表率的寒士們以他為恥,同鄉人只要提起他就覺得晦氣。

肆意辱罵還不夠,甚至有人說——

“汙蔑當朝狀元郎剽竊他文章去殿試,豈不等同於汙蔑他人犯有欺君之罪?這怎麽也要判個重罪才是。”

“千萬不要放過他這種人。”

“天天這麽多人死,他怎麽不去死呢?”

那個時候,沈諫也天天在想,是不是只有他死了,一切才會結束?

他問了自己千次萬次,當初在千帆樓為什麽要說那句話?明明他從來不是個沖動的人。

一句,就這麽一句話。

從此以後他不會再有前程,他一輩子都要背著“汙人清白的小人”這個罪名,多年心血毀於一旦,永世不得翻身。

沈諫把自己鎖在租屋破舊的暗室裏,不敢出門。長夜在死寂中過去,天光照進窗戶的那一刻,他突然淚流滿面,爬到窗前哭著懺悔。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老天啊,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吧……”

但無論怎麽喊都是沒用的。

人到走投無路的時候,總是期盼有神明或是貴人能拉自己一把,但通常這種期盼是無法實現的。

趙錦繁問:“那之後呢?”

荀子微道:“之後他消沈了好一陣子,為了生計他放下所有自尊和驕傲,厚著臉皮什麽都做。在青樓門前為嫖客代筆寫情詩,裝神棍賣鬼畫符,最不濟的時候,為了爭倒夜香多賺一個銅板和人大打出手,什麽難聽的話都聽過,什麽骯臟的事都見了,昔日人人簇擁讚美的天之驕子已不覆存在。”

趙錦繁擡眼望向千帆樓大堂前掛著的題字,上寫八個大字——

千帆過盡,不墜青雲。

然而千帆歷盡過後,還有多少人還能同最初一模一樣的。

“那再後來呢?”趙錦繁繼續問道。

荀子微道:“再後來就沒幾個人關心他的事了,他去了哪又做過什麽無人知曉,除了他自己。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淡忘掉這位曾經從雲端墜落泥潭的故人時,朝中不知何時多了一位新貴。”

據說那位新貴入朝覲見的第一天,滿朝皆驚。那位新貴站在眾人面前笑著道了一句——

“諸位,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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