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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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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第 28 章

高臺與底下隔了些距離, 高臺之上的人若不是高聲講話,底下人是很難聽見的。

他這句話是特意說給此刻在他跟前,賣力表演的趙錦繁聽的。

趙錦繁眨掉眼裏虛情假意的淚花,擡起眼眸:“您說什麽呢?我怎麽好像聽不太懂。”

信王並不想同她兜圈子, 道:“每個人寫字的習慣都不同, 有的人習慣開筆時用勁, 有的人習慣一筆一劃分開寫。即便刻意臨摹了別人的字, 寫字的習慣卻難改,總會留下端倪。譬如你總習慣在寫最後一筆時提筆一頓,而那位給我遞戰書的人, 恰好也有同樣的習慣。”

趙錦繁從前常聽人說信王是天選之子, 說他天賦卓絕,說他戰無不勝,超乎尋常的強大。人們看到他的光鮮,卻極少去關註,他在每一次勝利背後所投入的耐心和精力。

譬如在對付趙氏前, 他早將趙氏的一切全都摸透了。大大小小細枝末節, 連一個無人在意的草包皇子,平日裏寫字有什麽習慣, 他都一清二楚。

想必在看到那封戰書的第一眼,他就已經有八分能確定是趙錦繁所為。剩下還有兩分懷疑, 依他的能力和手段,想要證實也並不難。

從他過往戰績上來看,他這個人一向喜歡正面對敵,不喜歡拐彎抹角在背後玩陰的。

趙錦繁靜思片刻, 輕輕“哎”了聲:“果然還是瞞不過您的眼。不過這也好,有句話我想對您說很久了。”

信王:“請說。”

趙錦繁開門見山對他道:“我想同您道一聲多謝。全有賴您, 今日我才能站在這裏。”

信王垂眸看向她,涼涼道:“下戰書引我去明月樓,借我之勢推翻溫氏,你的謀算的確大膽。”

“您說的對,也不對。”趙錦繁道,“我的確利用了您,但這並非是我大膽,而是因為我絕對相信您。”

“呵。”信王冷笑了聲。那聲冷笑仿佛在說:我跟你很熟嗎?

趙錦繁不緊不慢地道:“世人皆道,荀氏家訓是為忠孝節義四字,可最開始卻並非如此。昔年,荀氏先祖與太//祖一同入關,兩位志同道合的友人,相約攜手共建太平盛世,一人守住太平,一人開辟盛世。”

“荀氏先祖負責守住太平,因此最初的荀氏家訓並非忠孝節義,而是逢亂必平。只不過後來荀氏後人之中忠義之輩頻出,也不知怎麽的,傳著傳著荀氏家訓就成了忠孝節義。”

信王:“你知道的不少,沒少翻古籍。”

趙錦繁在心裏白了他一眼,微笑道:“當然,您的戰績我也沒少瞻仰呢。”差點看吐了。

以至於看到他本尊,也甚覺厭煩,盡管他長了張極其讓人賞心悅目的臉。

信王:“看得出你很閑。”

趙錦繁呵呵兩聲,心中暗道,那也沒你閑,還有空給瓜澆水。

“縱觀您的戰績,無一不是速戰速決,幾乎沒有哪場仗拖過一個月,最快的甚至只廢了幾個時辰,唯獨兩年前那場平川戰役,您足足花了三個月。照道理來說平川之役與您過往所遇到過的棘手戰事比起來,並不算難解決,何以需三個月之久?”

最初她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後來在細細查閱了《平川縣志》以及信王當年的行軍路線之後,她想明白了。

“《平川縣志》有載,平川多年來一直受山匪所擾,縣衙多次鎮壓而不得解。”

事實上,這群山匪並不難對付,只不過每次縣衙派兵前去鎮壓時,朝廷都會按例撥一筆錢餉支援。不過當地縣衙很會算賬,一次收拾完,就給一筆錢餉,吃力不討好。一次收拾不完,下次再收拾,下次就還能再得一筆,不費多大力氣還能多得。

時間一長,山匪也看出來了,官府不是辦實事的,氣焰愈發囂張,不僅打家劫舍,甚至還暗中夥同官府,攔收高額過路費,私下均分牟利。

這事其他官僚並非不知,只不過沒有明確的證據能證實確有此事,而且管了對自己也沒什麽好處。因此當有百姓前來求助時,他們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說一句這事不歸我管,你要不去找某某,他說不定能管之類的話,踢皮球一樣就把人打發了。

“當地百姓求告無門,苦不堪言。直到兩年前來了位義士,途徑當地時,以極快的速度剿滅了那群山匪,還替他們重新安家建市。《平川縣志》並未有關於那位義士的詳細記載,僅用一句話籠統帶過。”

不過趙錦繁腦中卻有了個猜想,於是她翻遍了這些年與信王相關的所有文書,赫然發現了一件事。

“不僅是平川,只要是您所到之處,都有那位義士的身影。無論身處何時何地,那位義士都在踐行著逢亂必平四個字。”

那位義士此刻正站在她面前,靜默註視著她。

趙錦繁擡眸對上他的視線:“所以我確信,您不會放任地痞強搶民女,更不會放過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之一溫氏。”

信王笑了一下,這聲笑聽上去不太高興。

恐怕他一早就察覺到了趙錦繁引他去明月樓的真正目的,雖知她別有用心,但他的信仰絕不允許他放任不理。

這種明明白白被人當刀使的感覺,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爽。

盡管他涵養極好,依舊保持著平和的面容,但眼裏殺意隱現。

趙錦繁下意識後退半步,尬笑幾聲,試圖緩和一下略僵的氣氛:“明月樓的夜景還美嗎?”

信王莫名其妙:“美又如何,不美又如何?”

趙錦繁對他道:“其實下戰書的時候,考慮過挺多地方的,不過我特地挑了明月樓,您去的那日剛好是滿月,聽說滿月之時,明月樓的夜景最美。勞您跑一趟了,京城最好的美景送給您。”

全當是跑腿費了。

信王:“……”

趙錦繁總覺得他聽了這話,好像更不爽了。

罷了,隨他去吧。反正他討厭她一分還是十分,都是一樣的。等以後利用完了,照樣要她死。

信王忽道:“你認識溫漣的夫人?”

趙錦繁應道:“您是說雲娘,我的確與她有過幾面之緣。”

初見雲娘是在成王府後院,成王世子洗三的好日子,所有人都在笑,只她一人獨自躲在假山後落淚。

趙錦繁勸慰了她幾句,遞了塊素帕給她。那塊素帕上,用黑灰寫了四個字——

“我能救你。”

人人艷羨雲娘好命,以農女之身嫁入高門,一朝翻身又得丈夫愛重,日子過得好不風光快活。

但那天趙錦繁卻在她身上嗅見了一股極淡的傷藥味。她抹粉遮掩了脖子上的掐痕,不仔細看很難被發現,但她不小心擦過假山壁時,身體總會下意識瑟縮。這個動作讓趙錦繁察覺到了她身上有傷。

傳言說她因自己的身世而自卑,常躲在家中不見客。恐怕不是她不願見客,而是有人不想讓她見客,不想讓外人察覺到她身上有異。

雲娘看見了趙錦繁留給她的字,掙紮猶豫再三,借參加淑妃壽宴之機入了宮,偷偷在偏殿約見了趙錦繁。

趙錦繁從雲娘口中知道了一個和別人口中完全不一樣的溫漣。

別人口中的溫漣,是世家高門的翩翩佳公子,溫潤如玉,超凡出塵。最初雲娘也是這樣以為的,她被一群地痞欺辱,是溫漣救了她。她從來沒見過像他一樣溫柔的男子,她喜歡他,但從來不敢靠近,他高高在上如皎潔皓月,而她卻卑微如泥。她只能悄悄的把對他的仰慕藏在心裏。

雲娘以為他們不會再有別的交集,可有一天雨夜,他渾身濕透地過來找她。她請他先進來。他脫去了身上濕衣,沒有換上雲娘替他尋來的幹凈衣裳,解開了雲娘的衣帶,分開她的腿,把她抵在了門背上。後來他不顧家裏人反對,執意娶了雲娘。

成親後,他對雲娘很好,如珠如寶的疼愛,讓雲娘仿佛置身於蜜罐之中。她覺得他很愛她,除了有時候對她有些霸道,比如要求她在他面前只穿藕荷色的衣裳,只能用朱紅色的口脂,畫遠山眉。只要溫漣喜歡,雲娘都盡力配合。

直到有一日,她一時興起在他面前穿了件鵝黃外衫,溫漣竟因此勃然大怒。她才發覺自己只是個代替品。她有一張和他曾經心愛的人近乎相同的臉,他教她禮儀,教她識字,替她描眉,從來不是因為愛重她,他只是想把她完完全全變成另一個女人的樣子。他很早以前就盯上了她,連她心裏最美好的初遇,都是他精心設計的騙局。

雲娘惡心得想吐,他知道雲娘想離開,就把她關起來。她每一次試圖掙脫,都會遭到他的折磨。一邊折磨她,還要一邊說愛她,他是條徹頭徹尾的瘋狗。雲娘被他折磨得半死,幾欲崩潰。

她想要求救,但沒有人會為區區一個農女,得罪溫漣這樣的權貴,她沒有別的出路,直到看到了趙錦繁留給她的字。

雲娘將她所知的,關於溫漣與那群地痞之間的事盡數告知於她。因此她才會那麽清楚那群地痞會在何時何地作案。

溫漣入獄後,雲娘得了解脫,離京重新生活。她在給趙錦繁的回信中提起過,溫家倒臺後,曾有位貴人幫過她大忙。

依她的描述,仔細想來,那位貴人應該就是信王無疑了。

登基大典接近尾聲,底下群臣大聲山呼聖明,當然那群臣子並不是朝著趙錦繁喊的,而是朝著她身旁的信王喊的,喊的是“攝政王聖明”。

趙錦繁坐在龍椅上無所事事,瞥了信王一眼,正巧對上他投來的視線。

信王看著她道:“你很聰明,但有一點你沒料對。溫氏想爭儲位是溫氏的事,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改立儲君的打算,對我而言誰坐那個位置,最終的結果都一樣。”

對他而言,選誰都可以,從前的確如此。

趙錦繁斂眸:“但從您踏進明月樓的那一刻起,我就是您唯一的選擇。”

信王低笑了聲,大約是平生從無敗績,久違地遇到了棘手之人,難掩興奮和殺意。

趙錦繁:“……”

大殿之上,幾十座趙氏先祖的牌位不知何時被請了上來。禮官們引經據典,提出趙錦繁應尊稱她身旁那個男人為仲父,以表敬重。

意料之中的立威環節,趙錦繁面色平靜,在群臣的附和聲中起身,正面對上信王。

信王忽問她:“你不殺了那個孩子?”

他指的是成王世子。其實她想要帝位,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殺了成王世子,就像那群人為了讓成王世子繼位而對她做的一樣。

留下那個孩子,對她而言後患無窮。

可惜她下不了手。

趙錦繁垂眼:“稚子無辜。”

信王失笑:“無意義的仁慈。”

趙錦繁瞥他一眼:“您也不遑多讓,逢亂必平的義士。”

信王:“……”

“啊,不對。”趙錦繁道,“現在應該尊稱您為……”

*

“仲父。”

趙錦繁從回憶裏醒神,對著眼前正朝她走來的男人喚道。

關於他的記憶,到那裏便戛然而止,再多的趙錦繁一時也想不起來。

他現在的樣子和她記憶裏三年前的樣子沒有太大分別。

他風塵仆仆趕來,此刻未戴冠,一頭墨發僅用發帶半束著。越是簡單的裝束,越是能襯出他眉眼的華麗精致。

他身上穿著一件玄色衣袍,那身衣袍看上去像是臨時找的,並不算合身,除了袖口處有幾片殘破金色卷雲紋點綴,別無其他裝飾,看上去格外廉價。

但他身形高挑,腰腹勁瘦,涵養氣度不凡,楞生生將那身破舊玄衣穿出了貴氣。

趙錦繁想起有傳言說他曾經流落街頭,夜宿橋洞。看著眼前這張臉,她實在想像不出那是個什麽詭異的畫面。

四面都是刺客的屍體,他的衣衫上沾染了飛濺的血跡,眼底殺意未消。他吩咐葉效將暈死在地上的活口帶走審問,又遣散了林間的伏兵和暗衛。

趙錦繁看見他肩上有鮮血自內向外滲出,故作關切地問道:“您受傷了?”

他低頭瞥了眼肩上:“哦,你說這個?舊傷裂了。”

趙錦繁:“舊……傷……”

“回京途中不幸遭遇山石滑坡所致。”他道,“你不是最清楚嗎?”

的確,這事是她幹的。

趙錦繁的心在胸口猛烈跳動,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拿劍的手,恍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如果她是他,絕不會讓一個殺過自己的人好活。

此刻林中只有他們二人,他想要取她性命易如反掌。沒有人看見他的行兇經過,事後他完全能撇得一幹二凈。

至於皇位的空缺,六皇兄膝下剛得一子,未必不能代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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