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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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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第 29 章

“我……”趙錦繁張了張口, 想要說出他現下暫不能殺她的理由,話還沒說完,他手上的軟劍忽然朝她的方向刺過來。

劍風呼嘯而過,她驚得閉上眼, 幾息過後耳邊傳來什麽東西被劈成兩半的聲音。

趙錦繁緩緩睜開眼, 循聲望去, 看見離她不遠處的樹枝上掛著條斷成兩截的青綠尖頭蛇。

他這是在……救她?

她一怔, 擡眼朝他望去。他收起軟劍,輕嘆了口氣,語氣平靜中透著點無奈, 朝她道:“回去了, 陛下。”

趙錦繁楞在那一動不動。

“你總不好和這些屍體一起過夜吧?”信王道,“這裏我會派人處理,你先跟我回宮。”

“哦。”趙錦繁心亂如麻,一時理不清思緒,應了一聲, 跟上他的腳步。

沒走幾步, 她忽地眉心微蹙,擡手掩唇:“唔……”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心緒一直緊繃的關系, 肚子裏那位不太安分,自今晨起她就隱隱覺得有些不適。

此刻嗅見他劍上濃烈的血腥味, 胃裏一陣翻湧,沒忍住幹嘔了起來。肚子裏那位,早不折騰晚不折騰,偏偏在這種時候折騰人。

趙錦繁轉身撇開信王, 扶著一旁的樹幹,低頭吐得厲害。

信王見狀, 立刻意識到自己身上有不妥,脫下沾了血的外衣,丟掉慣用的軟劍。

“你……”

“對不住,近日剛巧脾胃不適……唔……”趙錦繁低頭又吐了幾聲。

信王取下腰間的水囊,遞給她:“要水嗎?”他還貼心地補了句:“沒有毒。”

趙錦繁見他把自己的水囊遞上來,微微一楞,虛弱地擺了擺手:“不必了,多謝。”

這是有沒有毒的問題嗎?她尷尬地笑了幾聲:“哈哈哈您還真是樂於助人、不拘小節。”

信王收回水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等趙錦繁緩過來一陣,兩人繼續朝前走,沒走多遠,前邊有光亮出現。

沈諫正坐在營帳前的篝火旁烤山雞肉,見信王走近,起身行禮:“恭迎君上回京。”

一擡眼看見趙錦繁跟在信王身後,又道了句:“陛下萬安。”

趙錦繁擡手:“沈卿免禮。”

沈諫若有所思地看向兩人:“這麽晚了,您二位這是……”

趙錦繁笑道:“碰巧遇見。”

信王幾乎同時回道:“事先有約。”

趙錦繁:“……”

信王:“……”

沈諫:“……”

涼風掃過山道落葉,氣氛陡然一陣沈默。

信王率先打破沈默,對沈諫道:“我先和陛下回宮,這裏交給你。”

沈諫應是,目送兩人走遠,轉頭去了張永的營帳,隔著門簾就聽見張永如雷鳴般的鼾聲,面無表情地朝裏頭喊:“張永,給我起來,幹活。”

張永從美夢中驚醒,罵罵咧咧從床上爬了起來,脫口而出:“哪個混蛋大半夜給人找事?”

沈諫回答:“荀子微。”

張永:“……”

趙錦繁跟隨荀子微一路下坡,來到一處空地,懷刃正抱劍站在馬車前等候。兩人坐上馬車,一路朝皇城而去。

山路石子多,馬車一路顛簸。趙錦繁胸口還殘留著方才反胃的餘韻,靠坐在車座一側,臉色蒼白。

荀子微一直看著她:“之前聽禦醫說你墜馬後身體狀況一直不佳。”

即使遠在千裏之外,京城諸事他依舊了如指掌。趙錦繁強撐著笑了聲:“勞您掛心,其實無甚大礙,禦醫也說只需清淡飲食,用些補氣血的藥,調養些日子就好。”

荀子微:“嗯。”

*

白雲山上。

沈諫和張永帶著一路人馬,到趙錦繁營帳前收拾殘局。

半道遇上了從山上下來的定國公。定國公昨日得到消息,說小皇帝調了幾百伏兵暗衛到白雲山,擔心會有事發生,不放心便跟來看看,好在有驚無險,這會兒正準備回去。

幾人互相寒暄了一番,定國公道:“佳人有約,老夫先行一步了。”

張永看著定國公悠悠走遠的背影,悄悄翻了個白眼:“老種馬,真是艷福不淺,大半夜還要去會佳人。”不像他,大半夜還要被拉去幹活,真是同朝為官不同命。

沈諫想到方才結伴回宮的那兩人,扯著唇角呵呵了兩聲。

算了忍忍吧,誰讓荀子微給的夠多。

張永看見不遠處那一堆刺客屍體,張了張嘴驚道:“君上幹的?”

沈諫:“廢話,你瞧瞧這些人的傷口,除了他還有誰出劍這麽快?”

張永感嘆:“嘖嘖嘖,他今天火氣不小啊,出手那麽狠。”

“說起來他人呢?”張永四下張望了一圈。

“跟殺他的仇人在一起。”沈諫冷笑一聲,“沒準正拿刀伺候人家。”

*

“哢嚓、哢嚓。”

此刻,皇城長陽殿中,荀子微正握著刀將春筍片成薄片。手邊的砂鍋正噗噗冒著熱氣,金黃分明的小米在鍋裏翻騰,米香四溢。

趙錦繁呆呆地看著荀子微將片成薄片的春筍碼在一起切成細筍絲。

就在一刻鐘前,馬車駛進宮裏,她同荀子微道過別後,回了紫宸殿。原本打算梳洗休息,不過因為懷孕的關系,前一陣還吐得不行,這會兒她又覺得餓了。

餓是餓了,可想起膳房做的那些東西,又覺得沒什麽食欲。思來想去她還是托如意去尚膳房尋些吃食回來,稍微填填肚子。

卻不料如意剛出殿門沒多久又折了回來,道:“攝政王在殿外等您。”

趙錦繁出殿一看,見荀子微還站在方才分別時的那個位置,微一怔楞。楞神間,聽見他開口道:“回京匆忙,我正巧尚未用過晚膳,你要不要隨我一道去用點?”

回過神來,她已經跟著他一起到了他所住的長陽殿。

他喜靜也習慣獨處,長陽殿內除了守門的老太監,幾乎沒安排伺候的宮人。

殿內的家居,皆以實用為主,沒有一件華而不實的家具,看上去簡潔雋秀。

院裏不種花卉,但種了好些瓜果時蔬,院子中心有片小池,大約有三間屋舍那麽大,蓮葉浮在上邊,裏頭似乎有幾尾肥魚,池邊上還擱著只帶蓬的小船。

小廚房建在庭院裏,四面通透,但上有屋頂遮蓋,晴雨無憂。廚房正面有片空地,空地上擺著兩張藤椅和一張石桌。

趙錦繁正靠坐在其中一張藤椅上,看著荀子微在竈前晃動的身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以為的一道用膳,就真的只是一塊搭夥吃個飯,沒想到他說的一道用膳,是指一起吃他做的飯。

荀子微回到殿中,換了身幹凈衣服,凈完手便去了廚房洗菜淘米,動作行雲流水,極為嫻熟。

鍋裏的小米粥熬得差不多了,他將事先蒸好的南瓜碾成泥,放進砂鍋一起煨,又加了幾顆去核的紅棗調味。

趙錦繁被鍋裏飄出的香甜氣息勾得肚子輕輕叫了兩聲。

“……”

荀子微擡眸朝她道:“很快就好。”

趁粥還在煨,他側身切起了肉片。指節分明的手握著刀柄,刀起刀落間手背上青筋浮現,手臂肌肉牽扯著肩頭來回晃動。

趙錦繁的視線落在他肩頭,狀似無意地問起:“您的傷,還好嗎?”

荀子微道:“不要緊。”

趙錦繁假笑了幾聲:“那就好。”

“你這次的手段很有意思,只是下手太過匆忙,露了破綻。如果火藥的分量再多增三分,也許今日我就不會站在這裏了。”荀子微評價道。

趙錦繁嘴角一僵:“這樣啊呵呵呵。”

她還第一次見有人能把怎麽搞死自己這麽淡定地說出來。

兩人說話間,荀子微已將肉片好,又放了點鹽稍作腌漬。他手上動作不停,眼角餘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趙錦繁,靜默思考著什麽。良久,他向趙錦繁詢問道:“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趙錦繁不解:“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忽然那麽著急對我動手?”荀子微道,“我認識的趙錦繁絕不會輕易對人下殺手,除非逼不得已。”

趙錦繁一怔,不答反問:“那您方才又為何不殺我?您明知我對您做過什麽。”

荀子微道:“殺了你再重新扶另一個人坐帝位沒有想象中簡單,比較麻煩,而且我不習慣。再者換成別人,那個人最後的下場會和你一樣,我想你也不希望多添無謂的鮮血吧?當然,如果你覺得我很有必要現在就對你動手,我也可以成全你。”

趙錦繁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未置一詞。

“我答完了。輪到你了,告訴我你的答案。”荀子微追問道。

趙錦繁餘光瞥了眼自己尚平坦的小腹,快速思考著,該怎麽編個像樣的理由應付他。

卻聽荀子微道:“你最好不要想著編理由搪塞我,你應該知道我不好騙。”

趙錦繁:“……”

沈默片刻後,趙錦繁似是妥協了一般,長嘆了一口氣,擡眼看向荀子微,坦白道:“我失憶了。”

荀子微一刻不停切菜的手,在聽到她的回答後,驀然一頓。

趙錦繁道:“墜馬清醒後,發現登基前後的很多事都記不清了,包括很多與您有關的事。雖然這件事聽上去很離奇,但它確實發生在了我身上。”

荀子微低著頭,讓人瞧不分明眼底情緒。

趙錦繁繼續道:“在我現有的印象裏,你我從來都是對立的關系。您總不可能一輩子讓我坐在這皇位上,總有一日是要除掉我的。”

“我想要在您動手前先除掉您,沒有比您在外平亂無暇分心朝內的時候更好下手的,不是嗎?這種機會錯過了也許就沒有下次,我當然要抓緊時機動手了。”

她低垂著眼眸,瞥見他頓在半空一動不動的手,玩笑似地道:“還是說,我們之間不是我想的那樣,還有別的什麽關系?”

荀子微盯著她道:“有。”

趙錦繁一噎,眼睫跟著顫了顫。

荀子微道:“這回在蒼行山中了你的計,是我失察,但我還活著,你的計謀並未得逞,也不能算你贏。你我各有所失,算是打了個和局。你曾對我下過戰書,既下了戰書,我們之間就是必須要決出勝負的關系。但很遺憾算上這次你我已經和局十二次,往後還請繼續賜教,陛下。”

趙錦繁:“……”

荀子微不再多言,繼續手上動作,低頭把蒲瓜切絲。

聽見他動刀切菜的聲音,趙錦繁心中暗暗松了口氣,無論如何這個話題暫且過去了。不過趙錦繁覺得就算他再聰明,也很難猜出真相。畢竟失憶這件事已經夠離奇了,誰能想到比失憶更離譜的是,失憶後發現女扮男裝的自己懷孕了。

“滋啦”一聲,荀子微將片好的肉片沿鍋邊放入,沒過多久肉香飄得滿院都是。

趙錦繁仰頭望去,發現他正在做她最喜歡的鮮味雜炒,湊上前去提了一句:“仲父,我不吃蔥。”

荀子微回她:“我知道。”

趙錦繁楞了楞,剛想說些什麽,又聽他道:“畢竟你也不是第一次過來這裏蹭食吃。”

趙錦繁:“……”

半柱香過後,院裏的石桌上擺上了各式菜肴。

荀子微對她道:“請用。”

石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很合趙錦繁心意,她握起筷子,眼睛一亮:“那我就不客氣了。”

荀子微靠在正對面的藤椅上看她:“從來沒見你客氣過。”

趙錦繁:“……”

而後事實證明,吃他做的東西,真的讓人一點也客氣不起來。味道好到讓趙錦繁覺得,若她有後宮佳麗三千,哪位愛妃有此等手藝,她一定封那位愛妃做皇後。

暖粥熱菜下肚,沖淡了不少害喜的不適。趙錦繁時不時瞥一眼荀子微,見他吃的並不是很多。

等她用得差不多了,他熟練地起身收拾碗筷。

趙錦繁回想起他站在高臺之上受群臣朝拜的樣子,再看他現在默默站在水池旁,低頭清洗碗筷的模樣,一時恍然。

荀子微留意到她正出神看著他,問:“怎麽了?”

“沒怎麽。”趙錦繁托腮望著他,“就是好奇您怎會如此精通庖廚之事?”

所謂君子遠庖廚,盡管最初這句話的意思是君子不忍看見殺生之事,因此不靠近廚房,表達的是君子的仁愛之心以及對生命的憐惜與尊重。不過這句話傳到現在,無端端變成了君子不恥下廚的意思。但凡自恃身份的世家公子,沒有幾個願意和庖廚二字搭上關系的。

因此在看到萬人之上的攝政王親自下廚,親自清理廚餘,動作還那麽熟練的時候,趙錦繁甚覺奇妙。

荀子微平靜地回答她的疑問:“少時離家,曾為謀生路在酒樓呆過。”

趙錦繁想起了那則說他流落街頭,夜宿橋洞的秘聞。

“有您掌廚,那間酒樓想必生意一定很好吧。”

“不。”荀子微道,“我不下廚。”

趙錦繁:“那您在那做什麽?”

荀子微:“洗碗。”

趙錦繁:“……”

這個回答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也對,當年他因為一個“我”字,遭荀氏趕出家門,他伯父為了讓他早日回頭是岸,必定不會讓他在外頭好過,依荀氏在西南的地位,恐怕沒人會願意冒著得罪荀氏的風險,而去幫助這位被驅逐的小公子。

他若要在外謀生,光鮮體面的活計自是不必想的。粗活累活人家看他年紀尚小又長了張矜貴的臉,約莫也是不敢用的。

趙錦繁:“那您怎麽找到這份工的?那酒樓的老板肯用您?”

荀子微:“我便宜。”

趙錦繁:“……”

真是好實際的理由。

“那後來呢?”她接著問。

荀子微回道:“恰巧那間酒樓的大廚喜潔,因為我洗碗比別人多且更幹凈,所以很得那位大廚的賞識,半年後他提拔我做了他的學徒。”

趙錦繁順著他的話又問:“所以您這手廚藝是在那時候學的?”

“不全是。”荀子微道,“我在那位大廚身邊只待了半年。廚藝一道與劍術一樣,並非有天賦便能有所成就,想要精通少不了日覆一日的苦練與鉆研。就算我再自恃聰明,也無法在短短半年內得其要領。”

趙錦繁頗感興趣地繼續問道:“那離開大廚之後呢?”

荀子微接著回她:“在大廚身邊的那半年,我只學了他一道拿手菜。恰逢一日大廚外出飲酒,酒樓有位常客指明要吃那道拿手菜,大廚不在這道菜只有我會。”

“於是那天便由我代替大廚接待了那位常客。那位常客很滿意我的菜品和手藝,問我願不願意長隨他左右。我答了願意,於是便進了軍營,成為了一名夥頭兵。”

趙錦繁想起那則秘聞裏提過,在他離家後的第二年,受一名副將賞識,在軍中謀得一份差事。那位常客想來應該就是秘聞中對他極為賞識的副將。

等等……

“原來如此,您可真是……”趙錦繁一瞬想通了其中關節,睜大眼盯著荀子微。

恐怕這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沒有什麽恰巧和恰逢,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只有一個,就是進軍營。荀氏為了不讓他闖禍,必然封死了他所有投軍的路,於是他便另辟蹊徑。

他一早就摸清了那間酒樓有位愛精打細算的摳門老板,有位喜潔又經常因為嗜酒而耽誤事的大廚,還有位鐘情大廚拿手菜的常客。

他從最下等的洗碗雜工做起,一步一步向上爬,終於在耐心蟄伏一年後,擊破了荀氏在他身前締造的壁壘,成功入了軍營。

當然就算這次不行,他也會再想別的辦法破局。

那位副將大約也沒想到荀家的公子會在酒樓做雜工。一年過去,荀氏對他也不再像最開始那樣步步緊逼,偌大的家族,每日事務繁忙,人員流動覆雜,誰還會對一個一年前口出狂言的棄子上心?便是他伯父也逐漸開始對他抱有一種任其自生自滅的態度。

哪怕知道他進了軍營,絕大多數身處高位的荀家人也會覺得,不過是個做飯洗碗的雜役兵,又能翻起什麽風浪來?從古至今,就沒有哪位夥頭兵能成就千秋功業的。

至於他是如何從名不見經傳的夥頭兵到擁有一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軍隊的,就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荀子微見她想明白了,輕輕揚起唇角:“真是什麽?”

趙錦繁想了幾個詞,像是心志堅定,臥薪嘗膽,運籌帷幄……之類的,似乎都不能很全面地去形容他,半晌,她嘆了口氣笑道:“您可真是讓人驚嘆。我的意思是您很了不起,很厲害。”

荀子微笑了聲:“承蒙誇讚。”

“你也很好。”他說。

趙錦繁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麽一句,微一楞,側過身不去看他,裝作擡頭賞月,末了發覺今夜在長陽殿這個位置是看不見月亮的。

荀子微順著她的視線望了眼漆黑夜色,大約是覺得太晚了,他停下手中動作,凈完手先送她回了紫宸殿。

一路無言,回到紫宸殿門前,趙錦繁謝過他今晚不計前嫌的款待以及熱心相送,轉身匆匆欲進殿門。

身後傳來荀子微的問話,他問她:“明天想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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