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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地火-星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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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地火-星軌

星辰生存在何處, 為何要對我們下手?在世界裂開的縫隙對面,是什麽東西?

黎應晨和姜堰對視一眼。她能答出來一半,但沒有說話, 只是低下頭, 翻看桌上的紙頁。

那是很厚很厚的一堆稿紙,有著相似價值的畫面被分到同一組,方便對比查看。有一組上全部含有未知的符號,還有一組描繪著近似的地貌風景, 另有懸浮散碎的天體, 各式各樣的水文俯瞰,不知出自何處的構築物……

那些畫面一閃而過時,格外散亂無章。像是不可捕捉的神跡。也像是逸散出的宇宙旋律。但這樣分門別類的整理出來, 黎應晨赫然發現,它們彼此呼應, 竟然傳遞了不少信息。

普拉瓦卡將那些稿紙歸類完畢, 搖響桌上的銅鈴。周圍一陣喧鬧。很快,周圍的學者們便分散坐好,各自圍成幾個長桌。

一個留著胡須的斯文老者走上前來,拿走了那組有符號的畫面。他的身後有一整桌的語言學者在等著。隨後一個女官模樣的年輕女子,拿走了那組水文圖, 回到了諸多行者組成的桌邊……

大家排著隊,各自領走了自己擅長的研究領域。特色各異的長桌上,立馬響起了熱切的討論聲。

最後,有一組稿紙被剩在了桌面上。普拉瓦卡拿起它,一張張鋪在桌上。

普拉瓦卡道:“這就是我的領域了。”

黎應晨低下頭, 看到一群漂浮在紙面上的球狀物體,以及交錯纏繞的曲線。用以表達這些球體的運動規律。

她一下明白了這是什麽。

普拉瓦卡說:“我在研究星辰。”

黎應晨與吊樹影對視一眼。

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摘星樓裏都是凡人, 普拉瓦卡也不例外。這個世界的宇宙與人間聯系並不疏遠,但是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去過九霄星外。

一個從未去過九霄星外的凡人,他說他在研究星辰。

因為他在無數個日日夜夜,無數次凝望星空。

也因為世界在他眼前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是世界毀滅的先兆,也是向著那未知的星空,打開的一個窗口。

黎應晨謹慎地問:“那,你可研究出什麽成果來?”

“我們有一個猜想。”普拉瓦卡拄著那些稿紙。

“也許……星辰是按照固定的規律運動的。”

黎應晨的手抖了一下。

她來到這裏很久了。這是一個詭異的的世界。星辰生存在九霄星外,是一種不可名狀的全新生物。以人類的認知,難以想象星辰的運行。哪怕是一輩子與星辰抗爭,為新世界立下汗馬功勞的吊樹影,也曾經這樣說過——星辰之威不可測。

而現在,這位玄幻世界、農耕文明的少年,將這千年的認知拋在腦後,對她一字一頓地說:“星辰的諸多運動,都是有規律,可以測算的!”

“不可能!”身旁傳來一個聲音。

黎應晨回頭一看,竟然是吊樹影。他皺著眉,斬釘截鐵地說。

普拉瓦卡深吸一口氣,接道:“我知道您可能不信。沒關系,您來看。”

少年大概早就習慣了這種態度。他彎下腰,熟練地翻出一摞黃紙,黃紙上有著雜亂無章的諸多曲線,紛紛擾擾的繞在一起。

“這是近百年來,我們在天空中觀測到的星辰運動。”

“可以看到,星辰在做著很覆雜的運動。曲線交錯,並且並非是固定的。每一個大周期,都會出現一些謬差。”

“所以,我們得出了‘星辰之威不可測’的結論,對吧?”

身邊光線一暗,吊樹影早已快步走上來,神色凝重地看著這些稿紙。

【很多都是長廬松雲的筆跡。這小子和長廬松雲有關系。】

“對。”吊樹影說。

普拉瓦卡又鋪開陸溪多日來攢下的稿紙,指著那一排排稿紙上的圖案。代表著天體的圓形小球在按照時間順序排好,重疊,在稿紙上繞出一個又一個完美的同心圓。

黎應晨瞳孔微微一縮。

哪怕是她也能看出來,這些運動軌跡,實在是太像她這個現代人認知裏的星圖了。

不如說,它就是一副完整的星圖。來自一個與太陽系結構非常相似的星系。

“這是在地火裂隙之外的星空中,星體運行的軌跡。”

“我們將之稱為【外域星軌】。”

“不難看出,它們與我們認知中的世界差異非常之大。”

“是的,這又如何?”吊樹影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是黎應晨註意到,那瘦削的手背上,有根青筋在跳動,“地火裂隙通向未知之地,那又不是我們的宇宙。”

普拉瓦卡輕笑一聲:“如果八方望春亭未開,我也會同你一樣想。”

他後撤兩步,擡起右手。

哢啦——

在觀星臺的最中央,地板緩緩裂開。一個巨大板狀物體,從地底緩緩上升,最終停在了半空之中。它足有兩三人高,十幾米寬,通體蓋著白布,幾乎占滿整個視野。

剎那間,整個觀星臺都安靜了下來。所有長桌上的人都停止了言語,肅穆地註視著這裏。

普拉瓦卡的手牽著白布的布角,問:“這位先生,你有沒有好奇過,八方望春亭為什麽會將你們卷進來?”

吊樹影沈默地註視著他。

普拉瓦卡慢慢地說:“因為啊,八方望春亭,收容的是……【瀕死未全之希望】。”

“你遇到了絕境,馬上壽命將盡了。但你的胸中卻有執念,想著你的未竟之事。你不甘心,你不瞑目。你寧可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將自己未完成的事情再推進一點點;拼死也要再伸出手,繼續你的未全之功將自己的精神傳遞下去……”

“這樣的執念,便會指引你,和你周遭的生靈一起,來到八方望春亭。”

黎應晨的腦袋裏嗡的一聲,瞬間閃過了進入望春亭前,最後一個畫面——

【突遭襲擊,自己抱著姜堰,而吊樹影被埋在黑霧裏,幽幽道:“不管誰保護誰,總歸小生自生自滅,對吧?”】

【“若不是小生身手還算敏捷,此刻已成篩子咯。”】

那個時候,他們都以為,是他及時躲過去了。就連吊樹影自己都是這麽想的。

黎應晨猝然扭頭,看見吊樹影慘白的臉色。

“不管如何,我們都是幸運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強大到,足以撐過結界,進入望春亭。但是無論如何,他們生前為之奮鬥的執念,都會留存下來。”

普拉瓦卡深吸一口氣。

“而現在在你面前的,就是……”

“跨越時間,跨越空間,人類薪火傳承,千千萬萬年,共通的執念——”

普拉瓦卡一字一頓道:“其名為【探索世界的學說】。”

嘩啦!

少年手中白布一揚。

剎那間,一個巨大的展板出現在了所有人眼前。

上面層層疊疊,星羅棋布,拼貼著無數的手稿。它們年代各異,文字各異,連材料也不盡相同。有羊皮,有竹簡,甚至還有龜殼與石板。有的整齊到最後一刻,也有的紛雜淩亂,還有許多上面都滴著幹涸的血跡,燒焦的火星,昭示著【瀕死未全之希望】的殘酷性。

在這些手稿上,寫著數不盡的密密麻麻的符號。有的是黎應晨熟悉的漢字,也有的像是盧恩符文一般的符號,還有一些象形文字,等等不一而足。一層細密的光斑懸浮在紙面上,將它們轉化為閱讀者可以理解的語言。

有許多手稿自己就畫了紛雜漂亮的圖,有些手稿有胡亂倉促的草圖,有些手稿只剩下文字描述,但是上面有光斑存在,將文字描述轉化成一張張圖像……

望春亭的光斑會幫他們抹去語言和觀測點的差異,修正那些錯謬。

跨越語言和信仰的障礙,城邦智者畢生研究的問題,在雪山僧侶的手稿中得到了解答;欽天監女官發出的思考,竟然與婆羅門祭司不謀而合;而沙漠中觀星的薩滿葉片,和教堂裏仰望的神父日記湊在一起,互補出了同一顆星星相隔數百年的軌跡。

它們互相交疊,彼此印證。不同的筆墨書紙,或者層疊重合,或者參差互錯,共同拼出了一幅——不,是無數幅,重疊在一起的星圖!

哢啦啦——

所有長桌旁的學者全體起立,脫帽肅立,向這幅星圖,以及前路上無數靈魂,致以無聲的敬意。

這是人類新歷史傳承千餘年來,無數學者前赴後繼,站在同一片穹頂下,擡頭仰望星空的成果。

在這幅巨大的星圖上,軌跡交錯,紛亂不堪。似乎每一張和每一張都是不一樣的。星辰每一年的運動好像都與之前不同。

但是,將時間線拉到千年的尺度,你會發現,有一條軌跡,一條固定的軌跡,在穹頂之上運轉,重覆了無數次,無數次。星辰會逃逸,會流走,會毀滅與消失。但是,所有未曾毀滅的星辰,不管離開多久,終究會再一次回到這組軌道上,繼續循環。

——這條無數重疊的路線拼出來的軌道,與那外宇宙的星軌,不謀而合!

黎應晨無言以對。她擡起頭,怔怔地盯著這幅星圖。

她好熟悉。她能不熟悉嗎?

在另一個文明的物理課上,她半醒半睡之間,曾經多少次……多少次,見過類似的東西呀。

這就是這裏的宇宙。

這就是正確的星球。

與她的地球,氣候相近,結構相似,離恒星的位置也相差無幾。

有這麽一瞬間,黎應晨好像看到亞裏士多德等熟悉的人,站在她的面前,仰望著茫茫的星空。

人類的智慧是共通的。

普拉瓦卡自嘲地笑一笑:

“我們都知道,星辰有著自己獨立的意志。祂們的離開與回歸毫無規律,或許持續一個月,或許持續二百年。又或許突然消失,失去所有記載。去了哪裏,我們也不知道。而不時出現的戰爭,又會使大批的記錄在戰火中流失。”

“所以,流傳下來的星圖沒有任何規律,得出了‘星辰之威不可測’的結論。”

他頓了頓,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吊樹影。

黑亮的瞳仁中,星光閃爍。

“但是,有沒有可能,這根本——就是個謬誤?”

“因為我們的短壽和無知,而產生的謬誤!”

“也許星辰,本身就是有固定的運動軌跡的。只是過於覆雜,時間也過於漫長,所以我們才會以為它們不可測算。”

“我們身處的九霄也好,世界裂隙外的無垠深空也好,一切東西都在按照既定的方式運動。”

普拉瓦卡撐著兩種稿紙,一字一頓道:

“所有的宇宙…都在一種共通的秩序統合之下!”

吊樹影的嘴角在抽搐。

他的表情近乎於有些扭曲了。他不得不背過雙手,死死地捏住自己的手腕,才努力將那些顫抖壓下去。

普拉瓦卡定定地看了吊樹影幾秒,突然說。

“我想起來我曾經在哪裏見過您了。”

“您平時不以這個形象示人,所以陸溪等年輕一代都不認識你。但是我在重建的摘星樓舊資料中,曾經有幸瞥見過一眼,您年輕時的畫像。”

“在選擇向星辰與荊棘獻祭之前,您也曾研究過這一切。只是後來,您推翻了自己所有的學術理論,選擇了一條其它的路。”

“——好久不見,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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