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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地火-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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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地火-真實

“簡直一派胡言!”

吊樹影重重地拍在宿舍的桌面上。

“哎, 你悠著點。”黎應晨躺在床上,靠在姜堰懷裏,慢悠悠地晃著腿。

在觀星臺上, 吊樹影落荒而逃。好在他還留著幾分理智, 記得不能暴露自己是邪祟的事情,用傳送陣下的樓。

黎應晨告了罪,領了分配,帶著這個逆子回到了宿舍。

他們幹脆領了一間家庭宿舍。宿舍很大, 整潔漂亮, 有一扇巨大的落地花窗,床靠窗放。倚在床邊,剛好能看到窗外雲海漫卷, 桃花繽紛。

吊樹影手撐著桌子,咬牙切齒:“他也好, 長廬也好, 一天天就知道整這些沒用的東西。就算知道了星辰運轉的規律又能怎樣?他一個夜蔔都沒去過的人,準備怎麽著?自己飛身入宇宙,站在星辰的軌道上,把它們撞碎嗎?”

“每次都為這種事情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連正經事的資源都要搶……”

吊樹影還在輸出。黎應晨不理他, 微微偏頭,看著樓下的桃花林。

“系統。系統。”黎應晨呼叫。

【何事?】系統回答。

“你們這一群活物,在宇宙中,是按照怎樣的方式運動的呢?”

【每顆星辰進入宇宙開始,都會被宇宙之力牽扯著, 形成自己既定的軌道。】

【不過若是有需要,我們也可以花些力氣, 離開軌道,自由行事。這不會花費太大力氣。】

“也就是說,他們說的基本都是對的了?”黎應晨坐起來,“剛剛這麽重大的發現,你也不吭一聲,就沒點感想嗎?”

【有何感想?】系統的聲音非常平靜。

【軌道又不是固定不變的,每次有星辰升入宇宙,軌道就會發生改變。我們還需要自己改變大小力道,協調軌跡,避免相撞。】

【他們自以為掌握規律,也不過是運氣好,近千年沒有新星辰飛升罷了。若你的計劃達成,很快就會有許多新星辰入空。他們就要重頭再看千年了。】

【有什麽意義?有必要麽?】

黎應晨定定地看著天空,突然無端想起一句在別處看過的話來。

她低下頭來,噗嗤一笑。

這一笑,打斷了某個情緒激憤的風水先生。吊樹影皺著眉擡起頭:“小主公,你莫不是信他們的鬼話吧?”

“人家擺事實講證據,邏輯清晰推論準確,我為什麽不信?”黎應晨一攤手。

“……”吊樹影嘆口氣。

“我知道。我並不認為他們的結論是錯的。”

吊樹影無奈地坐下來:“我只是……不喜歡他們。這是我的主觀問題。我不該在這裏影響您的判斷。抱歉。”

“沒事。也不用真把我當領導。”黎應晨翹著二郎腿問,“普拉瓦卡說你也研究過,怎麽回事?”

吊樹影抓抓頭發,憋著一口氣:“都是陳年往事了。沒必要擾您心神。”

“我想聽還需要你允許?”黎應晨瞬間忘了上一秒說過的話,任性仰頭,“讓你說就說。”

“……”

吊樹影閉著眼睛,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口:

“我……曾經也致力於天象學。”

“不如說,我就是因為天象學,才入了摘星樓的大門。”

“在我人生的前三十年,這是我最大的興趣。”

“我不僅愛看,留下手稿,”他垂下眼睛,“還花許多人力物力,建造了數個位置絕佳的觀星臺。”

“我研究此道,下屬百官多有跟風,天象學一時蔚然成風。”

“那天我照例去觀星,眾人夾道相迎。卻突然有一個母親抱著剛斷奶的小女兒,沖破人群,在我面前高高舉起。她哭著求我發發慈悲,母女已經五天沒吃飯了。”

“那母親很快被我的侍衛押了下去,卻還是拼命地伸出手,將那孩子遞交到我的手裏。”

“我揮退了侍衛,將孩子和母親留了下來,下令給些衣物食水。母親喜極而泣,千恩萬謝。”

“我以為萬事解決,低頭一看,才發現……”

吊樹影頓了頓。

“那孩子其實早就已經斷氣了。我手裏的只是一具屍體。”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登上過觀星臺。”

“那小丫頭才那麽一點大,到死還沒一個象限儀重。”

吊樹影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世道險惡,黎民如在水火之中。我思興亡繼絕,救世圖存,比看星星更重要。”

黎應晨看著他,吊樹影沒有擡頭,盯著桌面。

“但不是所有人都這麽想。摘星樓中,仍然有一部分人,堅持認為,星相學可以拯救世界。”

“摘星樓還有很多這種人?”黎應晨問。

“我說過,摘星樓什麽人都有。”吊樹影悶悶地答,“摘星樓大門常開,廣渡天下生靈。各個方向的學術雜說,都可自由發展。”

“在最困難的時候,他們也要索取撥款。更別說長廬那小子和八方望春亭的構想,簡直是荒謬絕倫,草菅人命。跟他們說什麽都說不通,他們只想著那些學術研究。”

“老百姓飯都吃不飽了,還只關心自己的研究?什麽都不想管,只想思考和研究,他以為他活在夢裏嗎?”

“每次長老集議都要吵架。我與他們鬥爭了很長時間……很長時間。”

長到他自己都忘了,他自己也曾經那麽喜歡觀星。

半晌,黎應晨問:“你剛才那麽急眼,是在氣普拉瓦卡他們,還是在氣,仍然會被那個星圖打動的,你自己?”

“……”

吊樹影不語。垂在袖裏的手慢慢握緊,皮肉蠕動,將冰涼的指尖藏進掌心裏。

黎應晨輕嘆一聲。

就在剛剛,臨下樓前,黎應晨問普拉瓦卡:“第一次看到這些軌跡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我嗎?”普拉瓦卡歪歪頭。

他站在觀星臺上,浩瀚的星海中央,瞳孔被周遭的星光映得晶亮。他思考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在想……它真的好美。”

這個世界的規律,萬物之理所畫出的弧線,本身就美得讓人心驚。

黎應晨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擁抱。

“蠢材。”她說,“暴雨裂縫已填,天下百廢俱興。生靈已不在水火之中。等我們解決完這個地火,多少星星看不得?”

黎應晨說:“想看就看。想做什麽,我給你兜著。”

你已經夠辛苦的了。我們馬上就要成功了。

世道已經不同了。

吊樹影把額頭抵在在黎應晨的肩膀上,肩胛骨劇烈地顫抖起來。

追求真理不需要理由。

黎應晨想。

只需要樸素的好奇心和樸素的執著。一直邁步,一直向前……在某一天之後,人類終將看到全新的,文明的曙光。

那是與一切玄奇幻景,星辰神力都無關的,獨屬於人類自己的曙光。

這條仰望星空的路很漫長。也總會被各種現實打斷。有些人會選擇回到腳下的土地,但也有些人永遠在路上。

當年的摘星樓裏,長廬松雲拿著他那不被任何人理解的設想,和修改無數次的八方望春亭手稿,與餘先生激烈地爭辯著。口沫橫飛,目眥欲裂。

那時候八方望春亭未起,他手中的星圖一定是錯誤的。但長廬松雲不知道。他仍然拼命的揮舞著手臂,想要為自己的研究再盡一份心,再出一份力。

他握筆的手從青澀稚嫩到粗糙帶繭,再從粗糙帶繭到布滿皺紋和老年斑。而吊樹影被細密的針腳吊著帶血的笑容,從未讚同過他哪怕一次。

彼時的人們為自己的救世之路據理力爭,視對方如洪水猛獸。

可是,終究有一天,當前路障礙掃清,同路人到底還是心眼相合,殊途同歸。

“也許這就是我來這裏的意義。”黎應晨說。

“…我將畢生追隨您。”吊樹影悶悶地答。

黎應晨笑起來。她想起樓下碰見的倫弗朗太太,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花農。這裏澆澆水,那裏澆澆水。希望每顆種子都能破土而出,希望這世界上的萬花齊放,發榮滋長,生生不息。

不過自己顯然是幸運的。在這亂世裏面執念養花,倫弗朗太太也很難受吧。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毀滅了。好在被八方望春亭所救。

黎應晨想到這茬,不免有些皺眉。

等吊樹影平靜下來,她放開他,重新坐回床上。

掏出相機,哢嚓哢嚓拍了三聽可樂出來。一人發上一瓶,嗤的一聲打開。

黎應晨猛灌了一口碳酸飲料,氣足的直沖天靈蓋,暢爽不已:“話說回來……八方望春亭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

姜堰在暴雨過後第一天就被黎應晨分過可樂,此刻快樂地喝上了。吊樹影有樣學樣,拉開了拉環。泡沫湧出來,差點噴他一手:“這是什麽東西?”

黎應晨言簡意賅:“喝的。”

吊樹影小心翼翼地灌一口:“唔……”

“這是什麽邪物,竟是有氣的?罷了,來總結一下我們目前收集到的信息。”

“那小子說什麽【瀕死未全之希望】,語序混亂狗屁不通。

“就字面意義來看,進入八方望春亭的條件是【瀕死】和【尚有執念】。”

“有一點我們需要註意。”

吊樹影豎起手指:“——他說的一直是【瀕死】而不是【已死】。”

“哦?”黎應晨坐起身。

“一開始,我也以為,是我在那一瞬間受到了即死的攻擊,才會進入望春亭。”吊樹影灌了口可樂,“但這顯然不對。若我真的有三長兩短,小主公的系統一定會有提示。就算沒有完全死透,只是重傷,一旦小主公碰到我,就會將我收回背包中。”

這是系統的限制。吊樹影上一次重傷的時候,系統曾經給過這樣的提示——

【真遺憾,你的邪祟怨力下降到了5%以下。

恭喜你,在它消散前及時觸碰到了它!

它正在你的靈魂裏休養生息。在怨力恢覆至40%時,它會重新回到你身邊。】

“所以,我更傾向於,進入八方望春亭的時機,是【即將受到致命一擊,但是還沒有受傷】的時候。”

“在這個時候,將人們傳送進八方望春亭內。”

“陸溪一直守在門口,也是為了每次有新人進來,就能及時趕到,解決遇到的危機。”

黎應晨:“是這道理。”

“但是,這就出現了一個問題。”吊樹影緩慢地說。

“如果真的是這樣,這就說明,八方望春亭內的每一個人,都是活人。”

“而活人是會老,也會死的。”

顯然,不管別人如何,至少陸溪是沒老。

在問及死亡時,倫弗朗老太太的聲音慈和,斬釘截鐵:八方望春亭裏,怎麽可能會有不測?

姜堰喃喃道:“那這裏是不是某種幻境呢?就像當年顧潮平給白大哥他們搭的桂花村一樣。”

這一次,是黎應晨搖頭:“不可能。”

“在桂花村裏,我的辰星之腦開啟,所有幻境全都會消失。但是這一次,我的辰星之腦所見之物,與我們肉眼所見,沒有任何不同。這裏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真實的世界,真實的活人。

這樣真實的世界,又怎麽可能沒人老去,沒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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