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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修羅池-倒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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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修羅池-倒懸像

黎應晨摸一摸後頸。

顧潮平站在原地, 像是泥木偶像一般,動也不動。他長久地凝視著大殿之上的玉座,表情空洞。

黎應晨嘆了口氣, 將懷裏的白玉盒子拿出來, 自己用油紙小心地包了一株琉璃紅玉來,將剩下的拍回顧潮平懷裏:“拿著。”

顧潮平渾身一抖,接住,迷茫地看著黎應晨。

黎應晨將那琉璃紅玉收進懷裏, 確保在自己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將散落長發束起。

“你不用與我同去。給我保護好這些戰果。如果一個時辰後,我仍沒出來,帶著剩下的藥回黑鳳村, 接下來的生路就要靠你們自己努力了。”

顧潮平急切地往前一步:“我……”

黎應晨伸出一只手指,點住他的額頭:“不用有負罪感。”

顧潮平的動作戛然而止。

黎應晨以指變掌, 摸摸他的頭, 笑道:“沒關系的,你可是我們的希望啊。”

“小星君,等我回來,好嗎?”

吊樹影也活動一下筋骨,站起身來。

“事必要其所終, 慮必防其所至。”

他微微偏頭,看向顧潮平,

“顧小仙君,小生若是身死道消,剩下的事, 可就拜托你了。”

別任性,籌碼不能押在同一條險路上。

黎應晨膽大自信, 頻頻鋌而走險,既是性格使然,也是因為從前她只能走險。整個黑鳳村幾乎只靠她一個人撐著,她不去涉險探路,就再沒別的出路了。

但是現在,既然有了能托付身後事的人,黎應晨並不打算盲目逞能。她才不會帶著全村的希望一起作死。

大膽下決策,謹慎留後路,才是她的行事風格。

顧潮平看著黎應晨眉眼彎彎的笑臉,嘴唇顫了許久,才擠出一句:“嗯。”

大局為重。

每一次都是這樣。

顧潮平低下頭,衣袖狠狠蹭一蹭臉。

“……我知道了。”

“黎小姐此回修羅池,一定要小心。”

“師尊的陣法只會保護棧道上的人,一旦你走下棧道,就會直接面對血屍。”

“如果修羅池中真的是我昆侖弟子,一定比尋常邪祟強悍得多。”

“更何況,你們還要面對師尊本尊。”

顧潮平深呼吸一下。

“黎小姐,我將話說得明白一些。黑鳳村現存的所有的邪祟,都不過我的一合之敵。但是我在師尊手下,向來走不過三招。”

“所以,您絕對,絕對,不能被發現。”

黎應晨:“……”

謝謝,我也想啊。

顧潮平將手搭上黎應晨的肩膀,藤蔓從身後卷上黎應晨的小腿,壓著長裙爬上腰肢,停住不動了。柔軟的掛在那裏。

有點癢。黎應晨輕輕扒拉一下。

“別動。”顧潮平指尖輕輕按住黎應晨的肩側。

“……好了。我調整了您的氣息,讓您的靈力波動與昆侖的陣法趨同。”

顧潮平放開黎應晨,後退兩步。

“如果沒有異樣,他們或許會將您當成昆侖法陣的一部分。”

“但是,請切記,千萬不能露出任何的破綻,表露出……”顧潮平思考一下措辭,“表露出,您是‘活著’的東西。”

“不可出聲。”

“不可持光。”

“不可滲出汗液、眼淚等。”

“不可有過激的情緒。”

“在黑暗裏,藏好自己。”

黎應晨深呼吸,點頭應下。

要回到修羅池裏,走入諸多極度危險的血屍中間,還要在血屍中尋找最特殊的那一個,拿到他身上的東西……

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很難不興奮啊。黎應晨努力壓住翹起的嘴角。

她做好準備,重新站在了三生修羅池的深淵前。

入口之內,三生修羅池一片幽邃黑暗。

在這裏面,不祭出雅舞的話,只有打開【辰星之腦】才能看到周圍的東西。

也就是說,她的感知範圍只有五十米。五十米之外的地方,全都是未知的。

黎應晨垂眸,【辰星之腦】打開,籠罩住自己上方的區域。

嗡。

一根粗壯的金色血脈,自昆侖大殿,一路連向修羅池深處,輸送著金色的血液。

她踏入修羅池,木棧道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周圍仍然沒有東西。只是,這一次,黎應晨已然知道了。他們都在頭頂,靜靜地盯著她。

她深呼吸一下,輕輕提腿,越過護欄,踏出了木質棧道。

一步邁進了三生修羅池中。

地面有點不太穩當,踩上去有點莫名的重心不穩。地形有些覆雜,深一腳淺一腳的。在一片黑暗中,黎應晨摸索著,一點一點向前走。

話說回來,此地已無烈火,那麽現如今,對池中人的折磨是什麽呢?

那些邪祟又在哪裏呢?

黎應晨繃起精神,做好了和血屍擦肩而過的準備。卻深深淺淺走了好久,直到入口都變成視線盡頭的光點了,也沒摸索到一個血屍。

奇怪,它們去哪兒了?

一股幽冷之氣毫無預兆地劃過她的身邊。

黎應晨輕輕哆嗦一下。屏住呼吸,等了半晌,卻沒有等到更多的東西。

不對勁。黎應晨愈發有了不好的預感。

正在這個時候,她的腳下傳來一陣…

…微小的,蠕動?

黎應晨猛地低下頭,辰星之腦向下凝望——

在她的腳下,是一個蠕動著的巨坑。

坑裏密密麻麻的,擠滿了肌肉血紅,沒有皮膚的人。

一群血人。

他們在扭曲,蠕動,大張著血紅色的嘴,雙眼滲著血,緊緊閉著,淌著淋漓的兩行血淚,幹癟的眼皮下只有流著血的空洞。

他們在疼痛。

很明顯的,每一個人都在痛的發抖。沒有皮膚,微微一點摩擦就足以讓他們戰栗,但是此刻的深坑摩肩接踵,擠滿了人。

他們掙紮著伸出手臂,試圖從深坑中爬上來,但每一個爬到其他人頭頂的血人,反而會被其他人拽下身來。

他們就這樣蠕動著,永遠在此地互相折磨。

甚至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而黎應晨,現在就踩在這些人的頭頂上。腳下是一個血屍顫動的肩膀。

他們還沒發現她,暫時的。

“——”

黎應晨猛地捏緊了手腕。

寧心靜氣!不可出聲!不可有過激的情緒!

邪祟能夠感知到你的感情!

那被她踩著的血屍好像已經意識到了什麽,手掙紮著,向上抓一抓。

黎應晨努力將腳縮到別處,卻沒有地方踩,只能踩在另一個血屍的肩膀上。她拼命地平覆自己的呼吸,死死地咬著後槽牙,努力讓大腦一片空白。

半晌,那血屍摸索不到她,手放下去了,重新去拽其它爬動的血屍。

黎應晨松了口氣。

她腳下的血屍還在蠕動。她有些不適應地動了動,最終還是妥協,踩著血屍們的頭顱肩膀,緩慢地走動起來。畢竟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站了。

【辰星之腦】開了一路,副作用漸漸顯現,她開始頭痛了。不知道還能再撐多久。

黎應晨向上望去,只見空擋的天頂上四通八達的木質桁架,也密密的掛著血屍。

有了顧潮平的同調,這些倒掛的血屍暫且都沒有註意她,一個個瞪著眼睛,被吊在空中,受著拉扯之痛。

天上和腳下都掛著許多血屍。

這些血屍的區別是什麽呢……

黎應晨看向他們的眼眶。

沒錯。掛起來的血屍大多有著吐出的雙眼,而地下的血屍則只有空洞的眼眶。

是什麽導致了這樣的差異?她想。

黎應晨隱隱有了些猜測,卻不敢肯定。她盯著上方的血屍,一個一個找過去。

她有感覺,她要找的人,應該會在上方。

幾根金色的血脈一路紮根在修羅池中,供應著修羅池繼續運行的養料。

唯有一根粗大的主血脈。它沒在輸送,而是在汲取。

汲取著昆侖需要的養料。

黎應晨順著那根主脈走了許久,最終,停下腳步。

在擠擠攘攘的血屍中間,靜靜地佇立著一尊玉像。那玉像通天徹地,三四人合抱不住,倒懸在天頂上。他渾身散發著流動的金光,金色的血脈自他的丹田湧出,穿過奇經八脈,進入血脈裏,向著遠處的昆侖大殿延伸。

君子如玉,玉質凜然清透,金光流轉。

這便是昆侖掌門,陳清歌。

玉像面容俊朗,眉眼微睜,凝固在一片平靜的矜傲,直直地註視著面前的虛空。

身在修羅裏,神仙不低眉。

在倒懸玉像的手中,握著一根金色的項圈。那項圈整個由皮質與木料組成,內裏遍布荊刺,金血淋漓,微微凝固。

永痛金枷。

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了。

黎應晨從身側,慢慢地,慢慢地,向那邊靠近一步。

疏!

那玉像驟然一旋,面向黎應晨,眼瞳直直地盯著她。

黎應晨心跳立馬漏了一拍。她立刻不敢動了,縮在原地,與倒懸的玉像對視。

哪怕倒懸於天頂,昆侖掌門的眼神依舊正直坦蕩,一身浩然正氣隨劍起,掃盡天下不平事。那眼神仿佛能夠洞悉一切。世上所有邪魔外道,虛嘴掠舌,皆都無從遁形。

令良善者安心落意,令鬼祟者兩股戰戰。

很不幸,黎應晨現在,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挺鬼祟的。

被玉像註視,黎應晨雙腿幾乎是軟的。

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微妙的熟悉感…

黎應晨微微抿唇。但是她很確信,自己此生從未見過類似的東西,更不可能見過陳清歌了。

窸窣。頭頂的血屍垂下眼神,在黎應晨周圍尋找著。

黎應晨心裏猛地一跳。閉上眼睛,平覆呼吸。

不行。不可以忌憚,不可以害怕。

她隱約察覺到,這玉像上,似乎有什麽東西盤踞著。

他在問心。

你來此所為何事?你可有隱瞞,可有罪惡,可有愧疚?

——正如此刻的諸多血屍。

黎應晨盯著倒懸玉像的眼睛,隔著時空與當年的昆侖掌門對視。

昆侖弟子經過諸多考驗,各個心性極佳,一向如此。她明白過來,這是一個給昆侖弟子留下的局。

如若有幸存的昆侖弟子回到此地,陳清歌就會為他們留下了一個後門。

掌門不害無愧之人。

黎應晨不知道哪來的一股氣力,就是死擰著,咬著牙,竭力控制著發抖的雙腿、

然後,直視著玉像的眼神,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我有很多隱瞞,但是毫無罪惡,也沒有愧疚!

我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黎應晨的指尖,放在了玉像緊握的手上。

玉色清透。陳清歌的玉像垂眸,微微一笑。

掌門認可了你。

黎應晨松了口氣。

玉像的手松開了。黎應晨握住了苦痛金枷。

就在她接觸永痛金枷的那一刻,金光流轉,金枷靈氣破體而出,沖破了顧潮平放在黎應晨身上的藤蔓。

同調失效了。

一瞬之間,周圍湧動的血屍,像是按了暫停鍵一樣,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黎應晨:“……”

下一秒,天上地下幾百只血屍,齊刷刷地回過頭來,幾百上千雙眼睛,合著空洞的眼眶,同一時間盯住了她。

還等什麽呢!

黎應晨一把抄起金枷,扭頭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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