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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天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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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天池

吊樹影:“……”

他沈默下來。

事已至此, 任誰再否認都是無意義的。

村人那張淋漓的詭異笑臉,與吊樹影被絲線縫起來的笑臉,簡直一模一樣。

黎應晨靠在墻邊, 凝視著遠方縹緲的昆侖仙宮。

過一會兒, 她冷不丁地開口:

“編好了沒?”

吊樹影苦笑:“……不,沒有。小主公……”

黎應晨體貼關切:“再給你點時間,繼續編?”

“不。真的沒有在編。”

吊樹影迅速地說,不再做作地自稱小生。有那麽一瞬間, 他的吐字幾乎是急迫的, 那是一種黎應晨從未見過的掏心掏肺:

“我這一輩子,生前死後騙過無數人,唯獨從來沒有想過要騙您!小主公。”

黎應晨微微一楞。

她聽出來。在那理智的聲音之下, 藏著一點隱晦又刻骨的委屈。就為她這一瞬間的懷疑。

吊樹影說:“我什麽都記不得了。當真記不得。”

“還記得您問姜堰生前事的時候嗎?姜堰也記不清楚自己生前究竟遇到了什麽,只記得自己的死。”

“我的情況比她更嚴重。越是低級的邪祟, 在起祟之後, 越容易被怨恨與本能吞噬,失去理智與交流能力。”

“姜堰只記得自己是如何死的,因為枉死曾經是她的執念。而我不記得我是如何死的,生前的印象也很朦朧。只有一件事,我記得非常清晰。”

“我記得我的臉是如何變成這樣的。”

黎應晨小聲問:“…是如何?”

吊樹影的聲音平靜而冰冷, 讓人如墜冰窟:“——是我自己一針一線縫上去的。”

沈郁的夜色之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挑起油燈,擺好銅鏡,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舉起長針。

針尖刺過蒼白的皮膚, 一針一線劃過鮮紅的血肉,凝固成一個巨大的微笑。

——他還活著。

他是在活著的時候……親手將自己, 變成這樣的。

他對這件事情的執念甚至重過自己的死。

=

稍晚些時候,等到玄月升起,大宴就開了。

黎應晨坐在歡歌一片的宴席中央。白成峰特地將每一盤菜都放在了她的面前。盡是些不需要水做的好菜,如幹煸臘肉,油燜童子雞,奶酪桂花糕等等。看著相當不錯。

黎應晨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她夾一筷子臘肉,笑問:“這可是下面帶上來的,白瑩姐晾的臘肉?”

“是啊。走前給我拿上的,一直沒舍得吃。”白成峰笑,聲音裏多少自豪,“小仙人已經吃過瑩妹做的菜了?”

“天天吃!”黎應晨歡呼,“白瑩姐的手藝一如既往的好。”

周圍熱鬧的緊。這群村人都是壯年勞力,豪爽大氣,有使不完的勁。這場宴席也充滿了呼喝與美酒。篝火旁邊有人在吆喝著角力,旁邊一群人酒上興頭,勾肩搭背跳起了舞,布鞋踏在地上,肌肉的曲線充滿力量感。

他們強健又脆弱,但憑肉體凡胎,全無仙術異能,就踏上了這一程旅途。明知此行九死一生,卻仍願意用生命替村裏人探一探生路。

這都是誰家的父親兄弟,又是誰的丈夫兒子?

黎應晨咀嚼著本來應當是空氣的臘肉,在喧鬧的人群中央,打開了【辰星之腦】。

——嗡。

一瞬之間,整個會場都消失了。喧騰的篝火,瀟灑的漢子,大笑著舉起酒杯的父親兄弟,瞬間湮滅在月光裏。

在桂花林外,是一片孤寂的空地。

平坦空曠的土地上,唯有零星石塊鍍著月光。

黎應晨拿出自己的幹糧,就著水塞進嘴裏,擡頭望去。只見一輪巨大的圓月高懸,落於遠處的昆侖宮背後,柔光輝煌,照的滿天星鬥,一片月白光彩。

真實的世界裏面,他們沒有一個人到達山頂。

如果黎應晨願意,她現在就可以走了。這些幻象不會再拖絆她的腳步。

“……有點不落忍啊。”黎應晨仰著頭呢喃。

她仰頭喝幾口,收起水壺,關閉了【辰星之腦】。

一瞬間,熱鬧的人煙又回來了。

“怎麽了,小仙人,發什麽呆?”白成峰笑,“這麽些好吃的,還啃餅子?”

黎應晨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說:“羨慕嗎?臨走前瑩姐姐親手烙的。”

“你這丫頭!”白成峰拍大腿。

眾人哄笑起來。空氣一時熱絡。

過了一會,晚席進行到高潮的時候,白成峰走下座位,將開席前早已收好的菜端出來。

他們找了一張桌子,放到月光下,將那些菜擺在上面。

那是每份大菜中最精華的部分——最中間灑滿糖蜜的桂花糕,中央肥瘦得當油潤適口的臘肉,浸在油裏的肥美鴨腿……那臘肉晶瑩油潤,幹香撲鼻,坐在這裏就能聞到一股臘肉特有的幹香味;桂花糕像白玉一般輕輕晃動,閃著迷蒙的光澤,浸糖粒和蜂蜜裏,擺了精致的盤,上面還放著幾顆小黃瓜做的果雕。

不僅用料,而且用心。

所有村人全體起立,面向月亮,十指並攏,躬身點額頭。

“請仙人吃!”白成峰躬身道,儀態標準虔誠。

“請仙人吃!”眾人齊聲道。

黎應晨坐在眾人身後,端著一碟桂花糕,靜靜盯著那桌子。

只見月光下的黑暗裏,緩緩伸出一只……

……怎麽說呢,那東西似乎像是手,又似乎不像。扭曲幹癟的皮肉粘滯在骨頭上,將骨節的形狀完完整整地勾勒出來。皮膚就像是老樹皮一般,皺縮著黏在一起。

它緩緩端起一碟臘肉,縮入黑暗裏。

白成峰等人對視一眼,如釋重負地笑起來。他們見了那不似人形的手,卻沒有絲毫怠慢的意思,那姿態甚至也不像狗腿。更像是純粹的高興。史木匠小聲地笑:“我就說仙人肯定會喜歡臘肉!這下多少能吃點了。”旁邊的人趕忙小踹他一腳。史木匠立馬閉上嘴,嘿嘿一樂,眼觀鼻鼻觀心。

黎應晨半坐起來,意識到,這好像不是什麽哪路邪神一般的信仰,而是……敬仰。

白成峰他們,在拜這位“昴宿星君顧潮平”。卻不是拜神的拜,更像是打心底裏的信服和感激。

她很熟悉這種眼神。

黑鳳村裏的人們,就是這麽看她的。

白成峰他們又等了一會兒,再沒有別的動靜了。“仙人”只拿走了一盤菜,剩下的都未動。

他們習以為常,等到白成峰直起身子,點點頭,才熙攘著上前去,把其他好菜拿回來,也不避諱,就這樣端回桌上,大家一起吃了。他們笑著彼此小聲交談,為“今天仙人又吃了點供奉”而感到高興。

黎應晨一路同他們鬧到席散,隨著白成峰來到收拾出來的住所中。

白成峰舉著一盞油燈,燈芯明滅,自下而上照出他的臉:

“小仙人,被褥都準備好了,您這幾日就在這歇息歇息。”

黎應晨點點頭,坐在床上。白成峰盯著她,下一句話,讓黎應晨陡然一緊——

“——您並不相信昴宿星君,對不對?”

黎應晨心裏一突,面上卻不顯,輕聲“嗯?”了一聲。

“沒有啊?從何說起?”

白成峰的眉眼無比平靜,俯視著黎應晨,逆光的陰影迎著燈火明滅:“您不必同我演戲,小仙人。”

黎應晨:“……”

白成峰道:“大夥推舉我來做隊長,我雖不才,也自有一番我的本事。”

“小仙人,我一介塵民,不懂你們彎彎繞繞的東西。只曉得一件事情。”

“您救了黑鳳村,而昴宿星君救了我們。”

“昴宿星君對您沒有任何惡意,我也一樣。”

“您救了人,又能來傳信,我們已經無比感激了。您可以盡情看您想看的東西,不管您發現了什麽,都希望您能如實傳達給村長婆婆和林濟海。是否要來,由他們來做決定。若是命裏無時,我們也不強求。”

“獨有一點,懇請您記住:”

白成峰的瞳孔裏火光閃爍。

“水邊是絕對的禁地。”

“不管您要做什麽,都絕不可到水邊去。”

黎應晨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仰頭盯著白成峰的眼睛,握著被子,下意識地捏捏那棉花。蓬松柔軟,幹燥厚實,明顯是特地為她的到來晾曬拍打過的。

半晌,她說:“嗯。”

=

夜深人靜時,黎應晨從床上坐起來,沈默地打開【辰星之腦】。

嗡。

眼前的幻象一散而空。

她一邊喝水一邊想:白成峰知曉“水”的概念。他對自己的境遇知道多少?

……水邊又是哪呢?

無論如何,都要積極地探索起來。坐以待斃是不行的。

第一步,自然是要去那巍峨的昆侖宮方向看看。

黎應晨走在月光下的土地上,擡頭看著滿天繁星,想到了【昆侖宮地圖守則】的第二條內容——

【昆侖宮是由三千萬■■組成的,■■■■的構築物。昆侖宮終年飄雪,不見日月星辰。】

“這裏絕對不是正常的昆侖。”黎應晨喃喃,“那它在哪呢?”

這裏離得已然不遠了。

一步步走近巍峨秀麗的昆侖神宮,黎應晨看到了……

湖面。

走近才發現,一片湖將昆侖宮整個團團圍住了。廣闊的,寂靜而寬廣的巨大水平面,像是鏡子一般,映照著絢爛的星空。它無波無瀾,將整個昆侖宮承托在上,留下清澈的倒影。

星空,仙宮,湖面如鏡。如果不是這詭異的情況,這裏稱得上相當好看了。

在昆侖宮門口的正大門上,掛著一個牌匾。

在那牌匾之上,寫著一行鮮紅的字。

黎應晨站在湖邊,放眼眺望,卻是一句:

【一微塵裏三千界,半剎那間八萬春。】

【辰星之腦】告訴她,這些不是幻象,都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嗯……?”

黎應晨呢喃。

這是什麽意思呢。

這字風骨遒勁,瀟灑自如,力透石板,一看就非出自凡人之手。寫的是一句看似玄妙的詩,筆畫飛舞期間,卻有一股爆裂隱怒之意。

什麽情況下,會含著憤怒寫下這句詩呢?

她身後傳來了吊樹影的聲音:“這裏不像是昆侖宮,更像是另一個地方。”

離開那片靈場近乎為零的桂花村,吊樹影也能現身了。

黎應晨在看著滿池琳瑯星辰,輕聲說:“天池。”

好像將整片天空搬下來一般,真漂亮。

吊樹影頷首。

【幸福是危險的。一旦感到幸福……將頭顱浸入天池潭水中,持續二十四時辰。】

正因如此,“水邊”才是禁地吧。

黎應晨猜測,那昆侖宮維護自己規則的時候,想必也不會只依靠那白紙黑字蒼白的文字。指不定會有什麽強制力。

她現在摸不清自己的情況,便不敢貿然靠近那湖。只是沿湖畔慢慢地走,想要看看有沒有什麽別的線索。

果然,在不遠處,很快出現了一塊石碑。

黎應晨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去,在看到湖邊石碑上寫著的文字時,心跳卻陡然漏了一拍。

原因無它,上面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昆侖叛徒顧潮平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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