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8章 想見

關燈
第088章 想見

那雙漆黑的眼睛瞇了起來。

他只是冷冷地宣稱:“很快, 你就會知道我能不能。”

他拋下這一句令人膽寒的話,轉身就要離去,惜棠抓緊了他的手腕, 哀戚地喚了一聲:“求你了!你不要走!”

謝澄拒之人外的神情毫無動搖, 淚水漸漸盈滿了惜棠的眼眶:“你非要毀掉我們之間所有的可能嗎?”

“我們有什麽可能?”謝澄輕柔地擡起她的下巴,他炙熱的呼吸近在咫尺,“方才朕好聲好氣與你說話, 你非要曲解朕, 罔顧朕的意思,那朕就只能如你所想的一樣殺了他了……是你把他逼死的, 不是朕。”

“你胡說, ”惜棠連牙齒都在打著顫, “你本來就想殺了他……無論我如何, 你都會這麽做的。”

謝澄臉上冷漠的神情終於破碎了。

“你以為你很了解朕?”他切齒般的說, 盯著惜棠的眼睛都有些燒紅了,“朕給過你機會, 如果你對朕坦誠,朕會考慮留他一命,但事到如今, 你還是防朕如蛇蠍!便是為了報覆你,朕也要殺了他!”

惜棠, 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她心中巨震, 過了半晌才說:“你騙我,”她出了滿手心的冷汗,“你怎麽會不想殺他。”

“朕當然想殺了他, 聽到他活了過來,朕的第一反應就是想他從世上消失, 辦的越快越好,越隱秘越好,最好你永遠都不知道他活了下來……”謝澄的聲音發著顫,幾乎是有些無措了,“但朕卻來到了披香殿。”

惜棠狠狠一怔。

“你一直這麽恨我,如今,是不是覺得大仇得報了?”謝澄低聲說,“你根本什麽都不用做,什麽都不用說,我就想著按你的心願做事了。”

惜棠麻木地說:“根本是你自找的。”

謝澄眼眶一紅。

“沒錯,是朕自找的,是朕自己找上了你,強要了你,還沾沾自喜,自以為很如意……”謝澄的聲音哽咽起來,“是我錯了。”

不知怎的,惜棠的眼睛也濕了。

“你說的自己這樣可憐,”她的聲音輕輕的,“但方才在乞求你的,不還是我嗎?”

謝澄全身一震。兩人正長久對視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章羚恐慌的聲音響了起來:“陛下,臨淮有急報!”

謝澄僵著臉,麻木地點了點頭,似乎是要出去了,惜棠拉住了他的手,眼睛凝視著他:“我也要聽。”

謝澄望了她半晌,沙啞地開了口:“你進來。”

章羚打著顫進來了。

看到帝妃二人的情形,他嚇得跪倒在地,緊張的說不出話。

謝澄問:“發生了什麽事?”

章羚偷偷看了眼惜棠,猶疑著。

謝澄輕飄飄的聲音傳來:“要朕問第二遍嗎?”

章羚全身一抖,不敢再瞞:“回陛下,今日午後,臨淮國王太後出游,路上遭了劫匪,連官府都驚動了。因顧忌著王太後的安危,府兵不敢妄動,與賊寇僵持了許久,最後,最後……”

謝澄問了下去:“最後什麽?”

“最後,是人群中的一名男子救了王太後,”章羚完全說不下去了,“王太後一獲救,望清了那男子,就聲聲喚著“我的兒”,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無法再隱瞞……相國拿不住主意,只得來請陛下示下。”

因為小樹尚在長安,臨淮國如今,是由皇帝派去的相國主事。惜棠攥緊了手指,冷汗涔涔流了下來,謝澄冷冷地問一句:“那些賊寇呢?是怎麽處置的?”

“賊寇……”章羚的聲音瑟縮著,“賊寇盡數逃走了。”

謝澄終於冷笑出了聲:“好一出大戲!是朕小瞧他們了。”

他的目光轉向了惜棠,冷冰冰地譏諷道:“這下你們如願了,是不是?”

不知為何,惜棠的內心,是一片空落落地茫然。她沒有回答謝澄的問題,低下了頭。

而謝澄,也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了。他沒有再看惜棠一眼,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謝洵覆生的消息不脛而走,頃刻間傳遍了整個長安。眾人顫栗著消化完了最新的消息,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未央宮。

而在武德殿,諸人已經被皇帝遺忘多時了。當這個驚天暴聞傳入了言恪的耳中,他已經完全明白皇帝今日的異樣了。他眼前有些發黑,幸而同僚及時扶住了他。

“你沒事吧?”同僚關心地問。

言恪低聲說:“還好。”

同僚猶豫了下:“你要去問問夫人嗎?趁現下還在宮中……”

“我不能去找姊姊,”言恪說,“如今最不是時候。”

同僚默了默,也想明白了。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些什麽。言恪微微咬著嘴唇,徨然的目光,還是望向了遠方的甘露殿。

言恪尚且還能保持鎮定,然而年紀小小的小樹,卻是一點都不能了。

今日,原本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小樹午睡醒了,就蹦蹦跳跳地去找母親。母親卻心事重重,沒有什麽心思和他玩鬧。小樹雖然失望,卻也不想打攪母親,溜回自己的寢殿寫寫畫畫了。

但很快的,小樹發現,不只是母親奇奇怪怪,照顧他的姊姊嬤嬤們,今天也很奇怪!小樹留了個心眼,表面上沒有詢問,卻在畫完了一幅畫,宮人給他去紙筆時,悄悄地跑了出去。

殿外的一個角落,剛好有兩個姊姊聚在一起說句!小樹屏住了呼吸,悄悄躲在後頭聽著。

“……這下可怎麽辦,”宮人聽起來驚慌極了,“夫人有什麽動靜?”

回答的聲音低低的。

“夫人在殿中,坐了一個下午,誰也沒有叫。”

“這……”宮人深深嘆了口氣,“也是造化弄人!但都這樣了,雖說前頭那位還活著,也不能夠再……”她意識到不妥,不敢再說下去了。

“主子的心思,豈是我們能猜的?”和她說話的人心憂起來,“但陛下下午怒氣沖沖地走了,我害怕……”

她們唉聲嘆氣的,但後面說了什麽,小樹一個字都不能聽清了。“前頭那位”、“還活著”是什麽意思?小樹長到了三歲,唯一知道的死人就是自己的父親。難道?難道?小樹心跳的飛快,一溜煙就跑去找母親了。

望著孩子巴巴的眼神,惜棠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她楞楞問一句:“誰告訴你的?”

小樹心虛地轉了轉眼睛:“大家都在說!”小樹大聲道。

惜棠正處於恍惚之中,沒有察覺他的異樣。是了,她只顧著自己的喜悅,自己的迷茫,全然忘記還有個小樹……她淚盈於睫,忽然落起淚來。

見母親哭了,小樹慌了。

他急急地伸出胖胖的小手,給母親擦起了眼淚。孩子軟軟的手指碰上惜棠的臉頰,惜棠哭的更厲害了。她抱緊了小樹,孩子緊緊地貼著她,她的眼淚裏有欣喜,也有悲傷。

“對的,小樹,”惜棠小聲地說,“你的阿父他……他還活著。”

盡管心裏有了猜測,但得到了母親肯定的回答,小樹還是驚喜的瞪圓了眼睛。但想到母親方才的眼淚,小樹的聲音瑟縮起來:“阿母,我……”孩子徨然地睜著眼睛,“我是不應該開心嗎?”

惜棠心中一痛。

“你還是個孩子呢,你高興你自己的,陛下不至於生你的氣。”

所以,還是因為陛下嗎?小樹憂傷了起來。

“阿母,”他抱著惜棠的脖頸問,“我可以見阿父嗎?”

惜棠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當年,是以為謝洵死了,郭王太後又病倒在床,惜棠才把小樹留在了自己身邊撫養。如今阿洵回來了,小樹還適合養在她的身邊嗎?她喃喃著說:“小樹想阿父嗎?會的,總會有見面的一天……”

母親的語氣,讓小樹莫名的很不安心。他想了一會說,“阿母,”孩子的聲音小小的,“我可以去問陛下嗎?陛下會不會……”

小樹話還沒有說完,惜棠連忙阻止了他。

“不能!”她搖著頭,“不要去和陛下說,在陛下面前,你就當不知道這件事。”

小樹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好吧。”他比著小指頭說,“小樹知道了。”

惜棠怎會不知道小樹的感受?但她實在想不到別的出路了。因為如今,她也想不到謝澄會如何。想起下午和他的言語,惜棠不禁沈默了。

過了戌時,仍不見謝澄的影子。

惜棠喚來了碧珠:“陛下在宮中嗎?”

“是,”碧珠今日的神情格外小心,“陛下在甘露殿,瞧著還沒有歇下。”

惜棠點了點頭,在宮中來回走了幾圈,還是決定去找謝澄。

總是想著躲避,也不是個事。如今,阿洵是可以留住一命了。但惜棠已經不在奢想和他在一起了。阿洵和小樹都好端端的,她也總要把日子過下去。她的眼前與未來,也只能有他了。

平靜而哀傷的月光下,惜棠忍住了將要落下的淚。她只帶了幾個人,沒有乘坐步輦,來到了甘露殿。禦前的人見了她,神情都有些不自在,惜棠問:“陛下可以見我嗎?”

內監小跑進去通傳了。只是惜棠前一日來甘露殿,都是不需要通傳的。她打量著宮人臉上的神情,俱是微微顫栗地沈默著——惜棠很熟悉這種神情,每次,謝澄發完了怒,無論在何處,總是留下這樣的狼藉。

謝澄許久未對惜棠發過怒了,可想起從前他的怒容,惜棠仍舊是心有餘悸。她微微焦灼等了半晌,衛和親自出來了,對惜棠說:“夫人請吧。”

他把惜棠引入了外殿,就停下了腳步。惜棠知道,剩下的一切,只能她自己去面對了。

她慢慢地掀開了簾子,第一眼就看到了謝澄冷凝的面容。他正坐在榻上,看見她來了,就平靜地說:“站著做什麽?進來吧。”

惜棠在他身邊坐下了,她的手指輕輕發著抖。

謝澄的聲音很冷靜:“下午,宗正來見朕了。”

惜棠抿了抿唇瓣:“他說了什麽?”

“還能說什麽?”謝澄說,“他問朕要如何,朕又能如何?親弟弟在眾目睽睽下活了過來,朕還能再殺他一回嗎?”

惜棠屏住了呼吸:“所以你……”

“朕承認了他的身份,覆封了他的王位,”謝澄的聲音沒有感情,“封國……還是依父皇當年所封。”

惜棠的眼眶微微一熱。

謝澄註視著她泛紅的眼眶。

“此番,朕是如你所願了吧?”謝澄輕聲說,“朕不能失去你,所以朕不能殺了他。你知道是什麽能讓他永遠活命嗎?”

惜棠艱澀地說:“我。”

“你知道就好。”謝澄冷冷地說,“不止九弟弟,在朕心裏,沒有任何兄弟是不可殺的。但是為了你,九弟弟能永遠活的好好的……你明白嗎?”

惜棠哽咽著點了點頭。

分明在說著冷酷的話,謝澄的內心卻一片悲涼。

“所以,”他還是說了出來,“從今往後,你再不許與他見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