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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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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珍寶

二月的一天, 皇帝來到了披香殿。

臨近夜晚,天空是淡淡的橙色,幾只倦鳥低懶地飛過樹梢, 幾點嫩黃色的不知名的花瓣簌簌抖落。鳥兒黑豆一樣的眼睛對上皇帝, 皇帝問一句:“怎麽不見夫人?”

碧珠回答:“樂府令新近排了歌舞,夫人往樂府去了。”

皇帝嗯一聲,撚碎了幾片落在手上的花瓣, 邊往裏頭走去, 邊問:“怎麽不召人過來?倒還勞累自己走一趟。”

碧珠笑答:“左右無事呢,多出去走走也好。”

皇帝聽了, 就沒再說話了。見他神情略有倦意, 宮人們也不敢打擾, 悄悄送上了茶水, 站在一旁, 靜候皇帝的吩咐。

皇帝閉目養神了會,隱隱聽見了翻弄紙張的聲音。皇帝睜開了眼睛, 往發出動靜的方向望去,宮人這才想起了什麽,連忙說:“陛下, 是小郎君,小郎君在裏頭讀書呢。”

這麽小的孩子, 讀書?皇帝有些詫然, 繞過了屏風,果然看見小樹坐在小書案前,拿著筆, 認認真真寫著什麽。孩子很專註,沒有註意到皇帝的到來。擡頭一看皇帝, 一驚:“陛下!”

小樹急急忙忙跳下來,要給皇帝行禮,皇帝揮手阻止了他。走過去,低頭看一眼他毛絨絨的小腦袋,問:“在做什麽?還以為隨你阿母一同出去了。”

“我不喜歡跳舞!”小樹搖著頭,“才不和阿母去!”

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格外明亮,皇帝不由得微笑了:“那你留在這做什麽?讀書麽?”

“小樹不認識字。”孩子嘟嘟嘴,“小樹在畫小樹!”

皇帝於是一楞。他一手環住椅子上的小樹,一手碰上了桌案,眼睛盯著紙張上那歪歪扭扭的樹木。他的聲音分不清喜怒:“小樹什麽時候開始畫畫了?”

小樹歪了歪腦袋。

“畫了有十幾天啦!”小樹很開心,但他還記得母親說過的話,沒有提起阿父,“阿母說我畫的好看!”

“你這樣的年紀……”皇帝聲音輕輕的,“確實不錯。”

小樹聽不清陛下在說什麽,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皇帝的眼睛如冷星般,望進了孩子明澈的雙眼。

在他尚且是一個胎兒的時候,皇帝就想殺了他。而當他出生了,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小人兒,皇帝的殺意反而還退減了,如今,幾乎已經沒有了。

因為在他的心裏,比起九弟弟的孩子,小樹更多是惜棠的孩子,對於她的孩子,他應該努力的去包容,去愛。

謝澄凝視著孩子的眉眼,對他說:“你畫的很好。”

小樹開心地笑了。他笑起來和惜棠一樣,右臉頰有個小小的梨窩。皇帝握住了他拿著毛筆的右手,說:“只葉子還是有些不足……”

小樹驚喜極了:“陛下也會畫畫嗎?”

“朕當然會。”皇帝頷首道,在父母親的精心教養下,從小,他就接受著最好的教育,君子六藝,沒有一個不通曉的,只他自己更偏愛騎射些。皇帝帶著小樹,筆下勾勒出了一片掌形的梧桐葉,他忽然道:“但沒你父親畫的好。”

皇帝的語氣很清淡。但這是小樹第一次,從皇帝的口中聽到了父親。母親明明說過,陛下不喜歡他的父親……小樹一下睜圓了眼睛,皇帝微微笑了一下,問:“你的母親,是不是告訴你,不許在朕的面前提他?

小樹怯怯的,眼珠子緊張地亂動。皇帝輕聲說:“不許和朕說謊。”

內心深處,小樹是有些怕皇帝的。盡管皇帝從來對他言語和悅。“阿母是說過。”小樹害怕地點了點頭。

見孩子畏怯的模樣,謝澄不由得失笑。

“怕什麽?朕又不會怪你們。”

小樹驚訝地張開了嘴巴,連原因都顧不上問了。他撲閃撲閃著眼睛,只是仰頭望著皇帝。

“日後都不必有意避忌,知不知道?”謝澄說,“朕不會為了這個發怒的。”

小樹乖巧地點了點頭,內心還是有些不安:“但阿母……”

“你阿母那邊,你不用擔心。”謝澄垂下了烏壓壓的眼睫毛,光影變換的暖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朕會與她說的。”

小樹放心了。他紅撲撲著臉,雀躍地點了點頭,不禁依偎著皇帝緊了些。

惜棠從樂府回來,看見坐在一處畫畫的兩人,真的是被嚇住了。

三人一同用了晚膳,惜棠與小樹去消食,然後給他洗漱,自己也順便洗了身子。

回到寢殿的時候,謝澄正坐在榻上,翻看著一卷書。他潔白的手指在燭光下閃著暖光。聞著他身上微甜的香氣,惜棠知道,他已經沐浴完畢了。

她在謝澄身邊坐下,謝澄擡眼問:“小樹睡下了?”

“是。”惜棠點了點頭,“陛下要安置麽?”

“朕都可以。”謝澄放下了手中的書,平靜道:“但瞧著你的模樣,似乎有話要與朕說。”

惜棠低了低頭:“你明知故問。”

“難道你不是?”他的聲音有些發冷,“心中在顧慮什麽,不能與朕直接說麽?”

惜棠輕聲道:“那我直說了。”

謝澄註視著她:“你說。”

“陛下下午,為什麽與小樹說這些?”惜棠抿著唇瓣,“我不信,你是真的不介懷了。”

謝澄問:“你知道朕在介懷?”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惜棠躲避著他的眼睛,“我心裏還有著阿洵……你不開心。”

謝澄的呼吸微微一窒。

“你的確什麽都知道。”他的聲音有些啞了,“但,你不讓小樹提起他,是怕朕傷心呢,還是怕朕怒上心頭,傷害你與小樹呢?”

惜棠的心慌亂跳動了起來。

“對不起。”她小聲說,“我回答不了你。”

她這話說出了許久許久,謝澄才開口了。

“你不用回答,我都知道了。”謝澄澀聲道,“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一個,蠻不講理,只會傷害你和孩子的人。”

惜棠微紅著眼眶,沒回答了。

謝澄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從來不是個軟弱的人。自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這個詞就和他沒有分毫的幹系。可是在惜棠面前,他常常覺得自己很無力,很軟弱。

“那你以後,不用再害怕了。”謝澄說,“我不會再為了他,再胡亂的與你們生氣……再不會了。”

這下,惜棠是真的怔住了。

“你說真的嗎?”

“我騙你做什麽?”謝澄發狠道,“再懷疑朕一句,朕真要發落你了!”

惜棠輕輕搖著頭,沒說話,只是望著他。

“真是拿你沒辦法。”他喃喃著說,“朕介懷嗎?朕當然介懷了。但他已經是過去了,對不對?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將來……只要我對你足夠好,總有一天,你給過他的,也會全部給我,對不對?”

惜棠不說話,謝澄心慌起來了,“你怎麽不回答我?棠棠,你快回答我,”他的眼中隱約有著淚光,聲音著急起來了,“不要不理我。”

“我……”

惜棠張開唇,想要回答。但她的心,為什麽忽然這麽痛呢?

“陛下,”她終於可以說出話了,頭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脖頸,流出了一行眼淚,“我會盡力的。”

她溫熱的淚水,漸漸浸濕了謝澄的脖頸。他心痛極了,也欣喜極了,他緊緊抱住了她,像是抱著失而覆得的珍寶。

言恪離開了長安兩月,邊地終於傳來了新的消息。

班瓏率軍自代地而出,大舉攻破了樓羊王庭,斬殺胡族三千二百人。皇帝在大喜之下,再次加封了班瓏,增邑至一萬戶。而在與班瓏同日出兵,自隴西而出的言恪,卻遲遲沒有傳來消息。

這樣過了兩三日,朝中難免議論紛紛。言恪年少而居高位,又是外戚之身,盡管先前立下大功,還是遭到眾人嫉恨。這次尋著機會,立馬就和皇帝說起言恪的壞話來。

不論旁人說什麽,皇帝都是一概不理。這日,他照常去了披香殿,路上,卻遇見三兩宮人竊竊私語,喚人去一聽,得到了答案後,皇帝的臉色沈下來。

“朝堂上的事,是他們能胡亂說的麽?指不定還傳到了夫人耳中……”皇帝冷酷道,“這樣愛嚼舌根的人,絕不能再留在宮中。拖下去,即刻賜死。”

皇帝此語一出,宮人來不及哭喊求饒,就被禦前的人拖了下去。皇帝淡淡收回了目光,吩咐了一句:“此事不必給夫人知道。”

左右心領神會,都俯首應了下來。

披香殿,在謝澄的和言安撫下,惜棠終於沒有這麽擔憂了,情事過後,就沈沈地睡了過去。謝澄望著天邊閃爍的星子,微微收緊了抱住惜棠的手。

惜棠提心吊膽了五日,終於聽到了好消息。

“夫人大喜!”碧珠跪地道,“護軍將軍大破胡族,親手斬殺了右賢王,擄俘萬餘人,陛下大悅,封了將軍為雲觀侯,食邑六千戶,旨意已經傳到軍中了!”

六千戶?便是樂安侯當年初封,也不過三千戶。惜棠在喜悅之下,也不禁心驚起來。她喃喃謝過了傳消息的碧珠,又給披香殿上下都賞賜了一月的月錢。

這下,所有人都喜氣洋洋了。

夜間,謝澄來到了披香殿,惜棠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中的憂慮。

“小弟有功,陛下自然該賞,可這會不會太過了?我總是有些擔憂……”惜棠微微蹙著眉,謝澄看在眼裏,心都軟了。

“這有什麽?言恪立下了這樣大的功,朕如此封賞,還覺得委屈他了。”見惜棠眉心仍是蹙著,謝澄柔聲說,“傻棠棠,朕不過封賞了你的娘家,何至於於此了?來日,整個天下都是我們孩子的。”

“很早的時候,朕就想好了,”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所有的一切,你都應該得到。”

因為謝澄的言語,惜棠的心砰砰跳了起來。她都忘記自己方才想說什麽了,“現下說這些,太早了……”她低下了頭。

謝澄無奈地笑了笑,沒有再就此言說了。

“那我們說些近的,好不好?朕已下了旨,約莫半個月,言恪就要回長安了。你是不是很久沒見過你的姊姊了?朕也召了她一家,讓她進宮來與你說說話。”謝澄親了親她臉頰,“待朕見了你姊夫,再來看看,要不要她們一家留在長安。”

惜棠小聲說:“朝堂上的事,都聽你的。”

“好。”謝澄說,他的心中溢滿了柔情,忍不住低下頭又吻了吻她。

惜蘭人還沒來,她給惜棠寄的信卻是先到了。

除了信,長姊還送來了些物什。惜棠翻箱一看,都是她在信中說的,小樹想玩的小玩意,長姊還專門送了一套給孩子畫畫用的,小了一號的筆墨紙硯。惜棠把東西一一放好,翻開長姊送來的,給小樹閑暇時翻看的畫冊。看了第一眼,惜棠就猛的僵住了。

她心驚起來,很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但眼前的那副畫卷,還是和方才看的一模一樣。可是那樣熟悉的筆鋒,除了阿洵,還能有誰會有呢……

想到了某種不可能中的可能,惜棠的心跳幾句都要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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