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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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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聽聞

懷中抱著畫冊, 惜棠呆坐了許久許久。

阿洵……難道還活著嗎?

距離那噩夢般的一天,已經過去三年多了。但那一天的每一個細節,惜棠都記得清清楚楚。王宮裏的人, 從曲江擡回了謝洵的屍身。盡管被水泡發的不成人形, 惜棠還是仔仔細細看過了每一處。身量,骨相,都是與阿洵極像的, 更別說他手上還握著他們的香囊……

香囊!提起這個, 惜棠屏退了所有人,著急忙慌地打開了木匣, 但一打開, 卻只看見沒了香氣的白芷和辛夷, 那撕裂了兩半的青色綢布, 早已看不出她當年精心繡下的圖案了……

她怎麽忘了, 那一天,謝澄當著她的面, 把香囊狠狠地摔碎了。事後,她想過再去縫補。但萬一又惹了他的不悅呢?於是只能作罷了。

雙手捧著這個死人佩戴過的物件,惜棠的眼淚不能克制, 滴滴落了下來。原本早就沒有盼望了,但這個畫冊的出現, 又讓她心中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萬一呢?阿洵死後, 他的畫作,她都是幅幅珍藏了起來的。每一幅都她都滿懷傷感的撫過,盡數鎖在了裝滿他們回憶的都梁殿中。這個畫冊, 若真是出自阿洵的筆下,一定是他新近畫的。那他如今在哪裏?這個畫冊, 為何又會落入長姊的手中?

心裏頭有著千萬種猜想,有最好的,也有最壞的。但無論如何,她想的已經足夠久了,不能讓人發現了異樣。惜棠擦了擦眼淚,用脂粉仔細塗抹了眼睛,終於瞧著不那麽紅腫了。

她端詳了許久鏡中的自己,寂寂地在雕花的琉璃窗前坐了許久。暮色漸濃,歸雁在霞光中抖擻著翅膀,在巍峨壯麗的禁宮之中,只是三兩看不清的影子。

現下,只能待阿姊來了,再去詢問了。

天邊濃霧彌漫,日光將明未明。言恪一路趕至長安城時,才方方敲響了五更天。

官道上人影稀零,幾乎不聞人聲,眾人交換著興奮的目光,也不敢多言,神情既緊張,又雀躍。韓鈺和言恪並馬而行,擊了擊言恪的臂膀:“你說,陛下會見我們嗎?”

言恪說:“陛下的心思,不是我們的揣測的。”

聽了這樣四平八穩的回答,韓鈺不由得偷偷望了他一眼。他與言恪,是去歲出征胡族時相識的。當時,他還不知道言恪的身份,只覺得他小小年紀,卻沈穩可靠,尤為可交。這份沈穩一直延續到了現在——立了這樣大的功勞,得到了這樣驚人的賞賜,韓鈺從未見他流露過哪怕一點驕然之色。

“哪怕不見我們,也一定會見你的吧。”他悄悄地說,“再過幾日,你就要二十了。這一路行來,大家都說,陛下打算親自與你加冠……”他的語氣不掩艷羨,

言恪低了低眼睫,沒有回答。盡管性子沈穩,但得了這樣大的恩典,還是叫他年輕的臉皮微微發熱。半亮不亮的日光打在了他的臉上,與姊姊們相似的眼睛裏,閃爍著與平時不一樣的光。

“還沒有旨意下來呢,哪裏就說的準了。”言恪仍舊保持著鎮靜,“無論陛下如何,我們只管做好自己就是了。”

陛下的恩典雨露,如同初春的積雪,可能前一刻還有,後一刻就融化無蹤,都不是理所應當,可以強求的。

他只有做好該做的事,才是長久的安身立命之道。

想必在宮中的姊姊,也是和她一樣作想的吧。

言恪走出甘露殿時,面孔仍舊微微發紅。

不論內心如何謹慎自持,當真正面對天子的親近時,還是很難保持頭腦清醒的,言恪在冷風中站了一會,感覺到心漸漸靜下來了,才問了身邊人一句:“現下是帶我去披香殿麽?”

“正是。”內官躬身道,“陛下吩咐了,您離去多時,夫人甚是掛念,叫您先去披香殿,與夫人聚一聚。晚些時候,陛下再來和您一家說說話……險些忘了與您說,您的長姊與姊夫,眼下也到宮中了。”

長姊也來了?言恪不禁高興了起來,他謝過內侍,在他的引路下,迫不及待往披香殿去了。

披香殿,惜棠已經和長姊說了一會話了。

忽然冒出了個和母親長的有幾分相似的漂亮姊姊,小樹有些新奇,瞅著惜蘭看個不停。惜棠見狀,就笑道:“這是你姨母,小時候照顧過小樹的,小樹那時可喜歡姨母了。”

“姨母?”小樹疑惑地搖了搖頭,“我不記得姨母了。”

“小樹當時還小呢,現下都忘記了,”惜蘭微笑著張開雙手,“能不能給姨母抱一抱?”

姨母看起來這樣好,小樹當然願意了。他撲進了惜蘭的懷裏,惜蘭穩穩地抱著她,和惜棠閑話著家常。

“我才與阿姊提了一嘴,說小樹近來喜歡畫畫,姊姊就把筆墨紙硯給送來了,還有畫冊……”惜棠的聲音頓了頓,“真是叫我不知道怎麽謝姊姊了。”

“都喚我一聲阿姊了,還要說謝?”惜蘭不由得嗔道,“也不是什麽名貴的物件,都是叫人去外頭采買的,小樹喜歡就好了。”

惜棠逗著長姊懷裏的小樹,像是隨口問了一句:“買?在哪裏買的?小樹很喜歡畫冊裏的畫,日日都照著畫呢。”

“就在家近旁的畫坊裏,”惜蘭說,“小樹既喜歡,回頭我買了,再來寄與你。”

畫坊?惜棠的心跳錯了一拍,有心想要問下去,但再問,阿姊就要發覺不對勁了。她穩了穩氣息,轉移話題道:“姊夫呢?是不是在宮外頭等阿姊?阿姊都入宮來了,怎麽不把孩子們都帶進來?”

“兩個皮孩子,帶他們入宮來做什麽?這麽久不見,當然要抓緊時間與你說話,不叫他們打擾我們。”惜蘭笑容淡淡道,“你姊夫……陛下召他去甘露殿了。”

惜棠微微驚訝:“陛下見姊夫了?”

“是,”惜蘭神情憂慮,“我擔心……”

長姊在擔心什麽,惜棠自然知道。“阿姊不用掛壞,”她輕聲說,“陛下不會為難姊夫的。”

惜蘭點點頭,但神情還是難掩不安。惜棠還想出言勸慰,靈兒就掀簾入內,說雲觀侯來了。惜棠與惜蘭都是一喜,起身迎了言恪進來。

與妻子的欣喜不同,甘露殿,邵全正如坐針氈。

起先,天子待他還是很溫和的。一入內,他剛剛跪拜起身,天子就喚他坐下,還和顏垂問了了他幾句。他誠惶誠恐,顫著聲音回應天子的話。

過去,明明幻想過無數次,來到長安,登上帝宮,與天子對談,然後憑借自身的才華,得到天子的青眼。可如今他坐於甘露殿,他卻戰戰兢兢,不知所言了。

他是初次於甘露殿覲見,這樣的表現,皇帝還是可以體諒一二的。他沒有怪罪,而是一笑而過,轉而問起了九陽郡諸事。

談到了熟悉的公務,邵全沒有這麽緊張了,一板一眼地回答起來。但隨著皇帝愈問愈深,愈問愈細,他有些答不上來,汗水漸漸浸濕了他的後背。

聽著邵全的回答,皇帝臉上的微笑,慢慢地就消失了。他的神情淡下來,邵全越發的心慌,回答的更是顛三倒四,不知所雲。皇帝打斷了他的話:“可以了。”

邵全身子一顫。皇帝看他一眼,語氣還保持著和煦:“這一路過來,舟車勞頓,想來你也是疲累了,先下去歇息罷。晚些時候,再來與朕用膳。”

天子今夜在金華殿設宴,邵全是知道的。他如蒙大赦一般,連忙起身拜別皇帝,腳跟發著顫退下了。

衛和關懷道:“陛下,飲些茶吧。”

皇帝拿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水,心中的燥火微微澆滅了,“費朕一下午的功夫。”他的聲音發冷。

衛和勸道:“哪能個個都和雲觀侯一般呢。”

“這倒也是,”提起言恪,皇帝的神情和緩了些,“若換作旁人,朕早就發落了。總歸是棠棠的姊夫……”他的語氣回暖起來,“披香殿現下呢?”

衛和說:“夫人正在與姊弟們說話,想來沒有不愉快的。”

“那就讓他們再多說一會話,金華殿那頭,也不必這樣著急,”皇帝握起筆,在奏章上寫起字來,聲音輕了下來,“一會朕來,反而叫他們拘謹了……”

衛和躬身應是,悄聲退下,傳達皇帝的旨意去了。

姊夫與弟弟都來了,因為有著外男,惜棠都是在宮人的簇擁下,在外殿與家人說話。

小樹見了言恪,就鬧著要他教他習武。言恪被這小家夥纏怕了,推拒不得,只得連連應下。

盡管惜棠心中有事,但瞧著這樣的場景,還是止不住地在笑。惜蘭也笑的厲害,唯有邵全站在一邊,一副想親近小樹,卻又避忌著什麽的模樣。

小樹呢,從沒見過這個姨父,自然也不會黏著他。玩鬧了一下午,小樹有些餓了。望著天邊幾點閃爍的星子,小樹抱著惜棠的脖頸,說:“阿母,我餓了!什麽時候可以用飯?”

惜棠摸了摸他的腦袋:“要等陛下來才行。”

“那陛下什麽時候來?”小樹一天沒見陛下,也有些想念了,就提議道,“阿母與小樹一起去找陛下吧!”

惜棠笑了笑,剛想回答,皇帝含笑的聲音就傳來了:“小樹想朕了嗎?”

小樹眨巴了下眼睛,才要回答呢,就發覺周圍的人都跪下了,惜棠抱著他,才要見禮,皇帝就扶住了她,微笑說:“不是說日後都不必多禮嗎?”

在眾人面前,惜棠低垂著睫毛,有些不好意思,低低應了聲好。皇帝笑了笑,擡手喚了眾人起來,一回頭,小樹明亮亮的眼睛正望著他,就提醒道:“小樹還沒回答朕的問題。”

小樹哼哼唧唧的,也有些害羞呢。他眨著長長的眼睫毛,朝皇帝張開了小胖手:“小樹想陛下啦。”

謝澄一笑,在惜蘭與言恪驚訝的目光中,從惜棠的懷中抱過了小樹,孩子小心翼翼地蹭著他的臉頰,邵全驚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孩子都想我了,”謝澄低聲問惜棠,“你呢?”

惜棠赧然起來,不由得嗔了謝澄一眼:“大家都還在呢!”

“都是一家人,有什麽打緊?”謝澄一雙眼睛裏滿是笑意,“快回答朕。”

望進謝澄的眼睛,念起近來的心中所想,不知為何,惜棠有些不能回答了。因著方才皇帝的言語,四下都是一片靜默,惜蘭與言恪正在進行著眼神的交流。惜棠輕輕開口了:“想的……我想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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