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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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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雨露

和皇帝交談過後, 當天晚上,惜棠就發起了高熱。

她全身像是被火燒了起來,腦子也在持續的疼痛中一片昏沈。在模模糊糊之中, 許許多多的片段在她腦中不斷閃現, 這些日子以來遭遇的一切,父母親哭泣的臉,婆母憎恨的眼神, 靈兒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溫暖的手, 還有謝洵——

那日他落在她額頭的吻,他小小聲的對不起, 還有在離別的前夜, 他那雙流淚的眼睛。每一幕, 許多幕, 很多幕, 都是他,惜棠寧願自己永遠都停留在夢境裏。

一滴眼淚忽然掉落在她的眼睛上, 惜棠的睫毛顫了顫,朦朧地就睜開了眼睛,長姊落淚的臉龐忽然映入她的眼簾。她竟是又回到了活人的世界……長姊還在驚喜地說, “棠棠,你醒了?”

極致的哀痛忽然自心口生起, 惜棠模模糊糊地說, “我怎麽還沒死……”

惜蘭聽到了她在說什麽,眼淚瞬間又掉下來了。“阿妹,可不許嚇姊姊啊!”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你還這樣年輕,還有大好的將來, 平白無故說什麽死不死的?”

大好的將來?惜棠想,她還能有什麽將來?謝洵死了,她的人生就此定下了基調。他是她遇見過最美好的人,她此生都永遠不會忘記他。一個活著只剩下了回憶的人,還談什麽將來不將來的?又或者說,她要如皇帝的所願,去做他掌中掙紮求生的玩意?比起這般屈辱的活著,她寧可去死!

望著惜棠這般沒了生氣的模樣,惜蘭完全被嚇壞了。她抱著惜棠,著急忙慌地說了好多安慰的話。但惜棠聽在耳中,只覺得長姊像是在和別人講,她內心如同死水一般,沒有絲毫波瀾。直到聽長姊提起靈兒,“靈兒也在呢,此刻還在廚下盯著煎藥,待會阿妹就能見到她了……”

“靈兒?”惜棠喃喃出聲,“靈兒也來了?”

“是,”惜蘭見她有回應了,連忙應道,“阿妹要見她嗎?”

“我,我,”惜棠忽而呼吸急促起來,“是誰叫你們來的?”

惜棠話音剛落,惜蘭臉色一下就僵硬起來。她支支吾吾的,就是沒有回答。看著長姊這般的神情,惜棠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原來一個人悲慘到了極處,連死都是不能死的,因為活著的世界,還有著她在乎的人。漫天漫地的絕望忽然卷席而來,惜棠連哭都哭不出聲了。自從謝洵死後,她的眼淚幾乎都要流盡了。

“我,我,”她無助地自語了好久,情緒忽然激動起來,“你們走吧!”她忽然用力地掙紮起來,“我不想再看見你們!”

惜蘭慌張起來,她手忙腳亂的,還想安撫惜棠。但惜棠已經掙脫了她的懷抱,“快走!”她朝她扔著枕頭,淚水浸濕了她的面頰,“沒有聽到嗎,我不想看見你們……”

望著妹妹這般模樣,惜蘭的眼淚再次決堤。“好,好,”她哽咽著聲音說,“阿姊這就走,這就走。”

她抹著眼淚,心中仍是割舍不下,一步一回頭,終於還是出去了。寢房內又只剩下了惜棠一人。惜棠抱著被褥,撕心裂肺地哭了一會。腦袋開始發沈,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惜棠身心俱損,模模糊糊地又昏過去了。

惜棠以為自己昏迷了很久,可當她再次醒來時,其實也只是第二天的黃昏而已。

她麻木地睜開了眼睛,母親給她掖被子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她慌忙收回了手,訥訥道,“我就是不放心,想進來看看……我這就走,這就走。”

惜棠聽著母親自說自話,臉上已經失去了表情。眼前這個陌生無比的人,真的是她的母親嗎?是那個把她生下來了的母親嗎?或許母親從來就是這樣。只是她對她有過妄想而已。

對於母親的愛,惜棠曾經有過很深很深的期盼。但事到如今,全都已經碎成了飛灰,連一絲餘燼都沒有了。而母親面色尷尬著,還在等她出言挽留她,但惜棠內心沒有絲毫波瀾,她面無表情地閉上了雙眼。

雲氏的臉色一下蒼白起來。“棠棠,我知道你還在怨我,”雲氏切切哭了起來,“是我對不住你,我不配做你的母親……”

雲氏哭了好久好久,惜棠只是靜靜地聽著。她通紅的眼睛望著自己的女兒,惜棠眼睫毛動了動,神情麻木的,終於開口了,“……我知道。”

雲氏的聲音一下止住了,她神情期盼地望著女兒,可惜棠已經不願再多看她一眼了。“說完了嗎?”她漠漠地說,“我想一個人休息了。”

雲氏的表情猛地凍住了。她張開蒼白的嘴唇,仿佛還想說些什麽,但惜棠已經開口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惜棠說,“我不會連累阿弟的,你放心吧。”

雲氏對次女,那顆麻木已久的為母之心,此刻忽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她怔怔地和女兒對視了許久,茫然地問,“你想好了?”

惜棠望著母親的神情,在內心極度悲哀的同時,又覺出了一絲可笑。母親想做什麽,在睜開眼的那一刻,她早就已經知道了。除了給皇帝當說客,她還能說些什麽呢?

先是靈兒,再是長姊,再是母親,用最親近的人來刺傷她,這或許就是皇帝最卑劣的地方了!但話又說回母親,再可惡的事,都叫她做盡了,如今怎麽還裝起不忍來?惜棠實在是厭煩透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沒有表情地移開了目光。望著惜棠的表情,雲氏什麽都明白了,先前,她或許還以為,女兒這樣做,除了顧念弟弟,也有為著母親的緣故。可如今,她明白了,惜棠是再也不會為她做任何事的了。

想到這一點,雲氏全身發起抖來。陳舊了多年的記憶,在忽然之間破土而出,有一個含著眼淚,梳著小小包子頭的女孩兒,不舍地拉著她的裙裾,一聲一聲的喚著阿母……初冬微微寒冷的風,一下拂過雲氏的臉頰,那個曾經期盼著母親的女孩兒,最終也都消失了。

雲氏忽然淚落而下。

在床上躺了七八天,惜棠終於可以下床了。

在屋裏憋悶很久了,惜棠卻連一點外出的欲望都沒有。靈兒坐在她旁邊,神情小心的和她說著逗趣的話,惜棠始終都是默默地點頭。

屋裏頭除了她與靈兒,幾個在王宮時見慣了的人外,還有兩個不熟悉的臉孔,分別喚作碧珠、翠環。惜棠不用多想,都知道這是皇帝派來的人。除了她們主動請示外,惜棠沒有和她們主動說過一句話。

自從她趕走了母親後,就再也沒有家人來看望她了。在昏睡的大多數時光,惜棠偶爾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最多是靈兒的臉龐……當然,還有皇帝。皇帝不會像靈兒一樣照顧她,他只是在旁邊看著,經常會吩咐一句。但他的註視只要存在,就無時無刻不在灼燒著她。

這幾日,她的病好的七七八八了,皇帝經常會和她一起用飯。大多數時候,都是皇帝說話,她聽。皇帝如果問問題,她就回答。全程都是神情麻木,動作遲鈍的。這幾日下來,惜棠其實能隱隱感覺到,在皇帝波瀾不驚的態度之下,其實燃燒著幽微的怒火。之所以隱而不發,可能是因為她尚在病中……念及此處,無論靈兒在說什麽有趣的事,惜棠都是無心去聽的了。

想到什麽,什麽就來了。門口忽然傳來動靜,惜棠望過去,果然是皇帝來了。靈兒慌忙的起身跪下,皇帝看都不看她一眼,徑直走到惜棠面前,撫了撫她的額頭,問,“可是大好了?”

惜棠默默地點頭,謝澄就說,“外頭的天氣正好。”他示意惜棠起身,“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惜棠其實一點都不想出去……但在皇帝的註視下,她還是起身了。於是謝澄握著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入初冬的日光中。

出了屋門,惜棠才發現,此地原來這麽大,這麽大,她還以為只是一個小小的院落。初冬的日光,很溫暖的照在她臉上,但惜棠還是感覺到了不同於秋日的凜冽的冷。但她穿的衣裳足夠多,皇帝握著她的手也很緊,那點冷意忽然又消失了。

她和皇帝緘默地走了一路,始終沒有人說話。過了好久好久,還是皇帝先開口了。皇帝問她,“這裏還住的慣嗎?”

住不慣,最終都是要住慣的。惜棠只是麻木地點著頭,謝澄凝視她半晌,又說,“遣人去了你家,都說你只與靈兒親近,就將靈兒帶了來。除了靈兒外,”謝澄很溫柔地詢問,“你還有什麽惦記著的人嗎?”

從皇帝的口中,聽到靈兒的名字,一瞬之間,惜棠覺得怪異極了。“沒有了。”她說,“現在這樣,就夠了。”

惜棠的神情變化,都被謝澄看在了眼中。難得見她有這樣的反應,謝澄就就著此事說了下去。“王宮呢?”謝澄問,“王宮有嗎?”

聽皇帝提及了王宮,惜棠略略驚奇地看了他一眼。謝澄微微一笑,只是又問了一遍。惜棠搖著頭、還是說沒有。謝澄點點頭,又說,“既然說起了這個,”他道,“還是要和你說一說郭氏母女。”

想起這兩個人,惜棠的神情微微一動。謝澄漸漸靠近她,他們的臉正對著彼此,謝澄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輕地說,“這兩個蠢毒婦人要害你,自然是罪大惡極。只是現下麽,先不論朕對她們的懲處,只將她二人送到了公堂去。”皇帝溫柔的言語中,卻流露出冷酷的殺戮的意味,“待律令的懲戒下來了,朕再來進行二次裁決。”

聽著皇帝的語氣,惜棠周身泛起淡淡的寒意。但並不是為了王太後與儀成君二人。對於這兩個要害她性命的人,惜棠便是有一顆再大度的心,也不能夠原諒。

她不會阻撓皇帝的決定,但那畢竟是謝洵的母親,謝洵的姊姊……初冬寒冷的風中,微微夾雜著枯敗菊花澀而苦的氣息,就在一個多月前,千裏之外的聽園,還盛開著金燦燦的秋菊,她興高采烈地湊上前去聞,也拉著阿洵和她一起。那時候日子,雖然有著終將而至的陰影,但總歸還是美好的。謝洵微笑的臉近在眼前,惜棠無緣無故地喚了句,“郎君,我好冷。”

耳畔的風聲猛地一停,周圍像是忽然間靜止了。謝澄炙燙的呼吸打在她的臉上,望著他一閃而逝的慍怒的神情,惜棠一下清醒了。“我,我,”她結結巴巴地,卻一個字都說不清楚了。

謝澄臉上的神情不可捉摸,很長一段時間,惜棠只管盯著他的臉,連呼吸都停住了。謝澄望著她發白的臉,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嗎?”他說,“那就先回去吧。”

惜棠打著顫,說好。

他們於是離開了園子,回去了。

之後的幾天,因為這件事,惜棠好幾個晚上都睡不好。皇帝待她的態度,倒是一如既往,這讓惜棠內心更慌張了。很煎熬的,惜棠度過了幾天,這一日用完夕食,皇帝喚人取了酒來。

仆婢們放下酒具,在皇帝的命令下,都退下了。房中只剩下了皇帝與惜棠二人。惜棠坐立不安,連鼻尖都冒出了汗水,皇帝為她倒了一盞酒,命令道,“喝。”

惜棠雙手捧著酒盞,很小口的抿了一下,就是嘗了這一小口,惜棠徹底地僵住了。

謝澄盯著她的眼睛,幽幽地笑了,問,“嘗出來這是什麽酒了麽?”

惜棠連嘴唇都在發顫,“該不會是,該不會是……”

“正是。”謝澄點了點頭,他微笑了,“朕特意命人從你的寢殿中取來的。那日有夜雨,九弟弟晚回了,到他死前,你都沒來得及和他共飲這一壇酒,朕說的對不對?”

“你怎麽可以,”惜棠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你怎麽可以……”

“我怎麽不可以?”謝澄輕蔑道,“這只是一壇酒而已。”

一壇酒而已!皇帝說的好輕巧!惜棠的情緒瞬間就被點燃了,她緊緊地握著酒盞,不管不顧地要把它潑在皇帝的臉上,皇帝輕而易舉地就抓住了她的手,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抵在了冷冰冰的墻面上,在惜棠強烈的掙紮中,酒液淋了兩人滿身,酒盞也隨之掉落在地面上。

謝澄一只手控制著她的雙手,一只手用力地攥著她的下巴,把她死死的釘在墻面上。惜棠被他弄的好痛好痛。謝澄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冷冰冰地問道,“朕是不是太輕縱你了?”

惜棠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在極度憤怒的同時,又感到極度的恐懼。她全身發著抖,問,“你想做什麽?”

“我想做什麽?”謝澄面無表情地重覆著這句話,“我想做的有很多很多,你能夠一一滿足我嗎?”

謝澄語氣中森森的寒意,讓惜棠禁不住的要往後退,但她根本退無可退。而謝澄的臉漸漸逼近了,他臉頰上流下來的酒液,也沾濕了惜棠的臉。

“你知道嗎?在見了你第一面之後,我就經常夢見你,”謝澄極為專註地凝視著她,“幾乎在每一個夢裏,你都在哭,哭的好可憐,好可憐,你想從我身邊逃走,回到九弟弟那裏去……但我知道沒有用,我會抓住你,把你拽回我身邊來。”謝澄用喃喃般的語氣說,“就像現在,他死了,而你在我的懷裏。”

皇帝話音剛落,惜棠就不要命的掙紮起來。但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下,這一切都沒有用,反而讓皇帝生怒了。“非要我把難聽的話說出來?”謝澄聲音輕柔地說,“我等了這麽久,這麽久……我還是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好的開始的。”

“好的開始?”惜棠不可置信地問,“我們兩個?”

“為什麽不能?”謝澄笑了,“現在,回答朕,是朕在強迫你麽?”

惜棠連眼睛都在發紅,她抖著聲音問,“難道不是?”

謝澄把手指緩緩上移,最終停到了她的唇上,是一個示意噤聲的手勢。

“先不要回答,”謝澄輕聲說,“在回答我之前,先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不能割舍的人,想想這世上你所在乎的一切……我都能輕而易舉地毀掉。”

惜棠全身顫抖的更厲害了,謝澄望進她恐懼的雙眼,冷冷地說了一句,“現在,你可以回答了。”

惜棠心中又是憎恨,又是恐懼。而謝澄冰冷的手指仍舊抵著她的唇瓣,還在等待著她的回答。惜棠是多麽的想咬下去!但最後的最後,她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我,我,”她早已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無助地搖著頭,而她的淚水早已如雨落下。

“你還沒有說出來。”謝澄喃喃說,他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很滿意地端詳了一下,又說,“但你表現的還不錯,這次就先放過你……”

皇帝冷酷中微微透著得意的神情,簡直是惜棠平生看過最可恨的臉龐了。她內心是那麽的憤恨,但她卻是那麽的弱小,那麽的虛弱,毫無反抗的力量,只能任人施為,任人擺布。皇帝吻上了她的唇瓣,將她抱了起來,又把她輕輕地放在了床塌上。

陷在柔軟的被褥之中,惜棠卻不能控制的全身都在發著劇烈的抖。謝澄無視了她的恐懼,他伸出了一根修長的手指,賞玩般地寸寸撫過她的臉龐。他的手指漸漸下移,惜棠雙手擋在前面,滿眼驚懼的要推拒他,謝澄用另一只手不耐煩地點了點她的臉頰,惜棠雙眼含淚,手上一抖,屈服了。

“別緊張,”謝澄不緊不慢地說,“我們今晚有的是時間……”說著說著,不意間瞧到了自己脖頸上方才沾染的酒液,就命令道,“舔/幹凈。”

剎那之間,惜棠的面頰就漲的通紅。她打著顫,忍著羞辱,緩緩地湊近他。熟悉的,微微帶有澀意的茅草酒氣息,一下鉆入惜棠的鼻尖。但眼前人早已非彼時人了。謝澄掂起惜棠的下巴,在她含淚的眼睛,潮紅的臉上轉了一圈。惜棠不能再忍受了,就發著抖閉上了眼睛,躲避著他極具興味的目光,渴盼從這個接連不斷的噩夢中醒來。

而在內寢之外,寶石一樣的星星鑲嵌著深藍色的天空,幾縷淡藍色的月光從窗牖漏出,夜晚真正的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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