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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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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苦海

辰時三刻, 天光大亮了。

謝澄掀開簾子,披衣坐了起來。借著熹微的晨光,他伸出手掰過惜棠睫毛濕成一團的臉, 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宮婢們陸陸續續地走進來, 謝澄撇下了惜棠,在更衣的間隙,對章羚吩咐一句, “好好照顧她。”

章羚應是, 跪下整理謝澄腰間的佩劍,問道, “陛下, 要記檔麽?”

大齊舊例, 後宮嬪禦進幸過後, 都要登記再冊, 避免來日子嗣混淆。因為惜棠身份特殊,又是在宮外, 故而章羚有此一問。

“記。”謝澄漫聲道,“日後都不必問朕。”

章羚面上應了,心下卻有些詫異。作為皇帝親近的人, 他當然清楚皇帝對臨淮王後的執念有多深。先前百般掛念,魂牽夢縈不說, 初初掌權不久, 就不顧長安紛雜的諸事,不遠千裏地趕到了臨淮來,只為救旁人的妻子於水火……

陛下登基有七八年了, 因著太後的緣故,一直未有子嗣, 陛下盼著心上人誕下子嗣,也是情理之中,但臨淮王後畢竟身份特殊,他原先還以為,陛下會顧忌著洶湧的人言,過幾年再將她現於人前……卻是他想差了。

謝澄不知道章羚在想什麽,如果他知道的話,一定會嗤之以鼻。人言算什麽?旁人的想法算什麽?無論那些人私下是何等作想,只要到了他跟前,全都是會歌功頌德的。若是為著這些庸人委屈了自己,那才是真正的可笑!

此刻,謝澄正是春風得意,志得意滿的時候,沒有註意身邊人的小心思,用了旦食,就來到了書房。

書房內,新上任的南陽郡守已經在恭候皇帝了。臨淮國除後,皇帝將臨淮國分為了三個郡,南陽就為其中之一。南陽郡守葛湘見皇帝來了,匆匆就俯身下拜。皇帝心情甚好,揮手就叫他起來。皇帝雖不是什麽寬和之主,但在心情好的時候,都是言語活潑,能夠和臣子有說有笑的。

趁著極佳的氛圍,葛湘和皇帝說起了郡內豪強隱匿田產之事。果然,皇帝沒有像前些日子一樣大動肝火,只是冷笑一聲,三言兩語就下了決斷。只這幾句言語會在南陽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沒有人會比葛湘更清楚了。

葛湘是兩朝的老臣了,也曾往長安覲見過先帝。若論相貌,當今與先帝其實並不相似。但若論起心志與謀略,卻是像了個十成十。但先帝畢竟身子孱弱,常常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而當今精力充沛,思維敏捷,每每與其奏對而談,都常常令葛洪有汗濕脊背之感。

此時皇帝下了裁決,就一一和葛湘說起行事時的細微之處,方方面面,都思慮周全,實在是令葛湘敬佩不已。

正事說完了,葛湘由衷對皇帝說了一句,“陛下為了民生艱事,不遠千裏而來臨淮,實在是令臣嘆服不已。”

皇帝聽聞此言,卻是笑了。

“卿之所言,卻也不對。”謝澄笑道,“朕來臨淮,不止為了此事,更是為一美人。”

皇帝忽然口言輕佻之語,叫葛湘吃了一驚。畢竟天下皆知,當今內廷尚還空虛……他眨巴著眼睛,不知皇帝所言真假。但皇帝這句話卻是點醒了他,如今太後已然退居長樂宮,皇帝的後宮,也不應該再是舊時的光景了。葛湘內心盤算著,面上卻唯唯不敢應天子的話。謝澄一笑而過,又和葛湘說起別的事來。

皇帝這頭正春風得意,而郭王太後與儀成君,卻與身陷地獄無異了。

在探得禦前的人來了沈府後,郭王太後經受不住刺激,直接暈了過去。陸胭一邊照顧著母親,一邊絞盡腦汁想著脫身的辦法,但對上天子,無論往哪處想,都只有死路一條,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在一個寂靜的深夜,陸胭收拾了全部家當,帶上了幾個忠心的奴仆,拋下母親,打算去別處避避風頭,這不逃還好,一逃,當晚就被府衙的人禽拿住了。

當陸胭瑟瑟發抖的被扔進牢房時,不料竟看到了一旁形容憔悴的郭王太後。她震驚不已,直呼出聲,“母親?”

郭王太後本就大病初愈,被府衙的人幾番推搡過後,病幾乎又要覆發了。但一見了女兒,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上去,就道,“你把我丟在家中,自己就這樣跑了!”她用力捶打著陸胭,“天下竟有你這樣的女兒!”

“女兒也是沒辦法呀!”陸胭哭喊起來,“怎樣都是死,一個人死,總好過兩個人死,您也不想我們母女都死在一塊吧?若是可以,女兒也想和您一起活下去啊!”

郭王太後充耳不聞,只一味捶打著陸胭。但她年老體衰,哪裏打的了幾時?不過打了幾下,就全身失了力氣。陸胭還在一旁哀哀的哭著,望著這個活著的女兒,王太後又想起了死去了的兒子。

她可愛的兒子,貼心的兒子,曾經活生生的兒子……她的兒子死了,但那個招來厄運的禍殃,還好生生地活著,甚至勾搭上了她兒子的兄長,天底下怎會有這樣無恥的婦人!郭王太後口吐惡言地咒罵起惜棠來,陸胭聽見了,連忙跑過去阻止她。

“阿母慎言!”陸胭急急道,“叫外面的人聽到了,該如何是好!”

“左不過都是死,”王太後氣喘道,“還不許我罵個痛快了?”

“誰說一定會死?”陸胭道,“我們還有一線生機。”

郭王太後怔了怔,“你說什麽?”

“我們可以去求弟妹呀!”陸胭緊緊地抓著母親的手,“弟妹這麽心軟,只要您認個錯,她一定會……”

陸胭話還沒說完,郭王太後就斷然拒絕了。

“要我去求那個……”望著女兒的眼神,王太後把話吞了回去,卻還是冷笑道,“絕無可能!”

“您可真是糊塗!怎麽只顧著逞一時之氣了?人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陸胭言辭切切,“只有您活著,才能談將來,才能替九弟弟出氣呀……”

郭王太後忽然沈默了。

惜棠一動不動,坐在榻邊的窗前,看了半天的日頭。

今天她醒來時,已經很晚了。靈兒抹著眼淚守在她的床邊,她怔怔看了半晌,輕聲問,“……怎麽哭了?”

靈兒這才發覺她醒了,驚喜地就撲上前去,她抱著惜棠,先是很開心地笑著,漸漸的,眼睛又流出了淚水。她的眼淚打濕了惜棠的脖頸,惜棠靜靜地由她哭著,待她哭聲漸漸小了,才說,“好了,好了。”她小小聲地說,“不哭了。不哭了。”

靈兒聽著她溫柔的聲音,擦著眼淚,用力點了點頭。反應過來,懊悔道,“您脖子有點腫,我剛剛沒有弄疼您吧,”她著急忙慌的,就要湊上前去看,惜棠下意識側了側身,神情有些難堪。靈兒瞬間就明白了,她忍著內心的酸楚,下去給惜棠端來了清粥。惜棠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靈兒原本還想和她說說話,但看著惜棠的神情,還是忍著不舍退下了。

靈兒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寢房裏只有惜棠一個人。

惜棠全身酸痛著,完全下不了身。然而她也沒有興致去下榻走走,她只是覺得很累,很累。午後薄薄的一層日光,聊勝於無的照映在惜棠臉上。在初冬微冷的風中,她竟也覺出了一絲溫暖。她莫名其妙地伸出手去,想要接住一點日光,然而日光一碰到她的肌膚,就飛速的溜走了。惜棠只能把頭靠在窗欞上,期盼做一個很久的有著陽光的夢。

但惜棠努力了很久,怎麽都無法睡著。內心深處傳來的一抽一抽的疼痛,還在不停地折磨著她。光是像現在這樣呼吸著,惜棠就已經覺得筋疲力盡了。

她不知自己這樣待了多久,有人忽然輕輕地把她抱起來了。他清涼的瑞腦香鉆入她的鼻尖,惜棠就輕輕地發起抖來。她模模糊糊地睜開了眼睛,謝澄很溫柔地吻了吻她,問,“怎麽在這睡著了?”

“我睡著了?”惜棠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我睡著了嗎?”

謝澄無奈了,“不然呢?”

惜棠怔怔的,只能點了點頭。謝澄嘆了口氣,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用和昨晚一點都不一樣的方式吻著她。惜棠沒有反抗,也沒有回應。謝澄自顧自地吻了個心滿意足,才說起了來意,“郭氏母女在牢中,在上公堂之前,說要見一見你,”謝澄凝視著她的眼睛,“你要見她們麽?”

“見我?”惜棠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見我做什麽?”

“她們在想什麽,朕怎麽清楚?”謝澄不是很在乎的說,“許是想讓你代她們求情,讓朕饒她們一死吧。”

皇帝對人命輕而視之的態度,令惜棠默默打了個寒顫。“我不想見。”惜棠搖著頭說,“我不想再見到她們。”

“真的想好了?”謝澄撫著她的唇瓣,聲音很輕,很慢,“大抵是見她們的最後一面了,去和過去的日子道個別,也是極好的。”

和過去的日子,道別嗎?惜棠由身至心,都泛起了深深的寒意。望進皇帝含笑的雙眼,惜棠膽顫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膛了。她唇瓣輕抖著,完全說不出一個字。謝澄見狀,又很溫和地問了一遍,“是去,還是不去?”

惜棠默默地點了點頭。

謝澄得到了答案,就沒有再問此事了。他望著惜棠撲閃撲閃的眼睫毛,微微發白的臉龐,還有被他摁的嫣紅的唇瓣,心下輕輕一動。他抱著惜棠的手臂一下抓緊了,惜棠敏銳察覺了他想做什麽。“不行!”她蒼白著臉,搖著頭,“不可以,陛下,我還好痛,好痛……”

“為什麽不行?”謝澄把她放在了榻上,溫柔的呢喃著,“這次我會輕輕的,保證不會弄疼你,好不好?”

惜棠眼含淚光,還是搖著頭。

“聽話!”謝澄的口吻一下嚴厲起來,他不輕不重地捏了捏惜棠前頭的柔軟,“要我再說一遍嗎?”

因為羞辱與難堪,惜棠的臉上泛起了深深的紅色。她緊緊咬著唇瓣,沒有再說哪怕一句拒絕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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