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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長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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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長揚

次日有早朝。

謝澄於高座之上,面無表情地聽著滿朝公卿說一些似是而非的廢話;而在大殿的另一邊,尹太後派來的內監仍一刻不松懈的記錄著。

耗時一個早上朝會終於結束了,群臣山呼萬歲後,便陸續膝行而退。謝澄剛回到宣室殿,便有一內侍匆匆而入,跪地道,“陛下,尹丞相求見。”

“方才在朝上不都說完了嗎?”謝澄舒展長臂,任十幾位宮人忙上忙下地侍奉他更衣,連目光都吝嗇看去,只是漫聲道,“朕還要去長楊榭,叫丞相先回吧。”

內侍有些猶疑,楞在原地不知如何動作,而謝澄已經冷冷發問了,“朕的話也可以當作沒聽見了?”

內侍聽了皇帝此言,幾乎驚駭欲死,連連磕頭認罪。衛和看不下去了,連忙以眼色示意人帶內侍下去,終於見皇帝的神情微微舒展了。

“……陛下。”衛和小心翼翼地問道,“是擺駕長楊榭嗎?”

“連你也要朕說第二遍?”皇帝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大步邁出了宣室殿。

自皇帝登基以後,留在未央宮的時間,竟沒有駐蹕於長楊榭的時間長。

秋日,是萬物雕零的季節。但風卻涼爽而宜人,絲毫沒有燥意。這樣的天氣,其實是很適合狩獵的,往日來到長楊榭,皇帝總要趁興獵上一只狐,或是一只鹿。

但今日皇帝卻沒有興致。只像往常一般,與眾將士笑鬧了一番,便打發他們去訓練了。自己則沈著臉踱步回清涼殿。

新晉提拔的羽林左監班瓏仗著與皇帝親厚,跟在皇帝後頭,鼓著膽子問了一句,“陛下今日不狩獵嗎?”

皇帝這才發覺班瓏跟在身後,“朕今日沒興致,改日吧。”皇帝瞇著眼睛,“倒是你,怎麽跟著朕,不去盯著那幫皮猴訓練了?”

“往日都是訓練慣了的,不用臣盯著。”班瓏怕皇帝以為他懈怠,連忙辯解說,“臣就是見陛下心緒不佳,想和陛下說說話……”

班瓏心思純樸,又是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待皇帝最是忠誠不過。聽著如此言語,皇帝也不覺得他作態,只覺心中格外慰貼。皇帝於是笑道,“你有這樣的心思,便勝過與朕說千萬句話了。”

班瓏訥訥的,不由得低下了頭,只恨自己嘴笨,不知道該回應什麽。而皇帝已然慢慢踱步入了殿中,宮人們見了陛下,烏壓壓地跪成一片,皇帝沒有多加理會。回過頭,見班瓏呆楞楞跟在後頭,不由得一笑。

“既如此,便來陪朕喝幾杯吧。”皇帝邊說著,邊呼人取來了酒具,自己在席上坐下了,又對班瓏簡單的說了句,“坐。”

班瓏有些猶豫,但瞧著皇帝的臉色,還是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宮人將一應酒具遞上。皇帝不要人伺候,也不與班瓏交談,只是一盞連一盞的喝著,如同飲著尋常的茶水一般。

班瓏頗有些心慌,不由得勸道,“陛下,飲多傷身……”

皇帝嗤笑道,“就這點小酒,如何傷的了朕?”

班瓏臉色一白,只能唯唯道,“臣知陛下心中苦悶,卻也要顧忌著聖體……”

皇帝聞言,便放下了酒盞。殿中燭火幽微,若有若無的光影,顯的皇帝的一雙眼睛格外的深黑,而唇瓣又顯出鮮血般的紅色。皇帝輕輕一曬,“朕之不如意,已經天下皆知了嗎?”

班瓏臉色大變,方欲跪地請罪,而皇帝卻揮一揮手,笑道,“何必要請罪?卿說的難道不是實話?又何罪之有?”

班瓏仰頭望著皇帝,內心惴惴之下,口中幹澀得難以言語。皇帝望著親近信任的臣子,難得吐露情真之言,“朕雖名為天子,實則不過是長安一囚鳥,日日都驚惴難安……也只有在長楊榭,在你們跟前,才能安心一二。”

班瓏眼中一熱,想起太後往日行徑,以及皇帝現今的處境,俯首就道,“臣無能……只臣微命一具,隨時願意為陛下效死。”

“朕何曾懷疑過你的忠心?怎麽張口就說死死死的?”皇帝沒有應承,反而斜睨著他,“朕竟是這等無能之君,會叫人白白為朕送了性命?”

班瓏心中感動,他口中喃喃著不敢不敢,一味地叩著首,卻始終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皇帝待他平覆了心緒,才扶他起身,親自給他倒了一盞酒。

兩人飲著溫酒,忽然聽見殿外傳來一陣喝彩之聲,想必是羽林衛中有人訓練拔得頭籌,將士們正在為他雀躍歡呼了。

皇帝靜靜聽著,眼中漸漸染上笑意,他含笑開口了,“卿聽見了嗎?比起未央殿中的滿朝公卿,此處才是朕真正的心安所在。”

班瓏的臉頰一下漲得通紅,剎那之間便明悟了。他沒有再做過多的表示,只一字一句堅定道,“臣及眾兄弟,為陛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皇帝笑了,他沒有過多言語,只大力地拍了拍班瓏的肩膀。他舉起酒盞,慢慢飲下了一口微苦的酒液。白日漸漸過去了,天邊染上淡淡的昏黃。萬事萬物漸漸浸入沈寂的夜色中。

入了夜,因有天子在此,長楊榭中格外寂靜,殿內只偶爾能聽見羅帷輕動的聲音。

金雕玉砌的宮室之中,樹香氤氳著縷縷芬芳的奇楠香,難免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宮人們忍著睡意,屏息立在原地。

天子正於案前翻看著從未央宮送來的奏章。他臉上沒有什麽明顯的表情,但白皙的手指在微微發黃的竹簡上停留了許久許久。

聽到殿中傳來人走動的動靜,皇帝頭也沒擡就問,“安置好班大人了嗎?”

衛和道,“大人醉得狠了,奴婢差人餵了醒酒湯,才服侍班大人歇下的。”

皇帝聽了直搖頭,“就他這酒量,難怪要勸朕少飲酒。”

衛和想起班瓏的醉態,不禁一笑。見皇帝還沒有入睡的意思,衛和就開口勸道,“現下也不早了,陛下要不要去歇息?”

不出衛和所料,皇帝拒絕了,又道,“朕哪裏有睡意?越看這些奏章,朕就越精神。”

皇帝的語氣中有淡淡的火氣。衛和當然知道原因。在名頭上,皇帝已然親政日久,但朝政實際仍舊把持在尹太後手中。現下能送到皇帝桌案上的,無非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衛和只能勸道,“眼下的情形,陛下只能再耐心等等了。”

皇帝道,“朕已經等了許多年了。”

衛和一下默然。礙於他的身份,謝澄知道他不能再說更多了。他目光越過了那些叫他心煩的奏章,順著窗口望向了未央宮的方向。那是他的宮殿,他的皇城,但待在裏頭,卻一刻不能叫他安心,

父皇崩逝時,因他年歲尚小,便將輔政之權交予了母後與王太尉。父皇有識人之明,母後與王駿,自然是對謝氏江山忠心耿耿,但權力的滋味這般醉人,誰會想著輕易放權呢?便是把權力交還給天子本人也不能。一個個都盡想著他做拱手垂裳的無為之君……千恨萬恨,還是苦於沒有兵權,他縱是占盡了大義的名頭,也不能輕舉妄動,否則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

殺身之禍!這一念頭猛的劃過謝澄的腦海,待他反應過來,也不由得暗暗心驚。他不願將自己的母親想的這般無情,但母後畢竟不止有他一個親生的兒子。在波雲詭譎的權力鬥爭中,稍微冷酷一點,狠絕一點,總是不會有錯的。

衛和正緊繃著神經,忽然聽皇帝發問了,“城陽王……近來常進宮看望太後嗎?”

衛和低聲道,“每日都入宮……多半是與穎邑長公主同往的。”

皇帝輕輕道,“竟是比見朕還勤快。”

衛和一下噤聲了。皇帝握緊了手中的刀筆,不意間給竹簡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劃痕,連手指都微微沁出了鮮血。

皇帝制止了衛和上前,仿佛不覺得疼痛一般,一遍一遍地撫摸著那道不平的痕跡。他的指尖一片濕熱,但心卻是足夠幹冷的。那冷流不斷從心裏湧出,漸漸在胸腔凝結成冰。

而在清涼殿之外,沈沈的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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