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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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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溫酒

清晨時日光大了一陣,漸漸又恢覆尋常了。

惜棠覺得外頭天氣正好,就攜了靈兒坐到回廊邊的廊椅上。她一邊編著手中暖烘烘的裘衣,一邊和靈兒聊天。

裘衣是用剛來到長安時,未央宮中賜下的幾塊上好的狐皮料子做的。惜棠閑來無事,便打算用它來給謝洵編織過冬的裘衣,零零碎碎做了好幾天,終於隱約成型了。

“現下裏冬日還遠著呢。”靈兒和她說,“您怎麽這麽早就做起來了?”

“左右也無事。”惜棠說,“就當打發時間了。”

靈兒知道惜棠說的是實話。長安雖然繁華,但比起臨淮,實在是無趣透了!因著諸多的忌諱,惜棠並不敢過多和人交際。即便是與眾多妯娌,也只私下小聚過一次罷了。

而長安的集市呢,固然比臨淮熱鬧許多,但人在心情受到壓抑的情況下,再怎麽玩樂,終究也是無味的。

惜棠微微嘆口氣。她停下了手頭的活計,擡眼望向回廊之外。

天子並沒有虧待自己的兄弟,臨淮王一家在長安暫住的府邸,處處華貴奢麗,無處不美,比起遠在臨淮的王宮,其實更甚一籌。

但諸侯王身在長安,終歸還是心有忐忑的。即便從天子踐祚至今,長樂宮與未央宮都未顯出任何意圖……

惜棠有些出神了,手中握著的銀針,不意間刺入了指尖,沁出了點點鮮血。她輕輕抽了一口氣,沒有要靈兒幫她,自己用帕子把血擦幹凈了。

靈兒心疼地望著她,絮絮叨叨的,眼睛裏有隱隱的擔憂與納悶。那一日靈兒的身份不夠,沒有進的了長信殿,不清楚裏頭發生了何事。但因為郭王太後對惜棠發了好大一通火,靈兒也隱隱約約地猜到了。

畢竟明帝與郭美人的往事,天下無人不知。從前明帝在時,無人敢說三道四,連尹皇後都要藏恨不發,但如今明帝崩了,未央宮上坐著的又不是她的兒子,洶湧的人言自然都襲來了……

已經過去了幾天,但惜棠想起那天的事,仍舊是有些後怕。

那天的羞恥與難堪暫且不提,尹太後對郭王太後的不滿如此明顯,會牽連於臨淮王一脈嗎?

但尹太後雖然善妒,總的來說還是個大氣的主母,明帝風流,生前愛幸的美人不知凡凡。在入主長樂宮以後,尹太後都未尋故報覆,都依照明帝的遺令,妥善地安置了。

生子了的,就隨子前往封地。沒有生子的,也都榮養在了北宮之中。興許那一日,只是尹太後心緒不佳吧……

惜棠前前後後想了一通,終於稍稍安心了。她看一眼天色,才發現將近晌午了,就吩咐道,“郎君應該也快回府了,叫底下人都留心些,回來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靈兒脆生生地應了聲,就依言去行事了。惜棠念著即將從穎邑長公主處回來的謝洵,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她想著去廚下轉一圈,看看午膳準備的怎麽樣了,謝洵想必是在穎邑長公主府上用了,她自己倒不打緊,主要是是郭王太後不能疏忽。

郭王太後自從長信殿回來後,就停了惜棠每日的請安,想必是一時羞於見她吧……這樣也令惜棠松了口氣,但婆母收拾好心緒後,必定會加倍地尋她不快,無非又是說些納妾,生子,那些翻來覆去說了無數次的事罷了。惜棠想到這點,就在長安秋日淡淡的日光下,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謝洵回府時,惜棠已經叫身邊伺候的人去休息了,自己一個人在庭院地侍弄著花花草草。

秋日的午後,天際的元日僅僅是一輪淡金色的圓圈,許多植株上枯黃的葉子打著懶散的旋兒,而茅香草卻郁郁蔥蔥,葉片鮮濃的如同浸了水的翡翠一般。

惜棠正撚著它的一點葉片打量呢,忽然聽見了院落中的動靜,她擡起頭望見謝洵,“郎君?這麽早就從公主府回來了?”她欣喜道,“我還以為要過了未時才回來呢。”

“哪能聊這麽久?”提起穎邑長公主,謝洵的臉色微微變了。但他不想讓惜棠多想,只是走過去,輕輕攬住惜棠,聞著空氣中清甜而微澀的香草氣息,舒一口氣道,“好香!”

惜棠望著院中蔥蔥蘢蘢的茅香草,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看著惜棠快樂的神情,謝洵心中一動,他低頭吻了吻惜棠柔軟的臉頰。雖然沒有旁人,但到底還在戶外呢,惜棠忍不住嗔他。在日光下,聞著濃郁的茅草香氣,兩人的面龐漸漸染上了紅色。

去歲,也是深秋,她與謝洵漫步在王宮的深湖旁。

臨淮的夜晚,水汽森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濕氣。他們喚下人去來了香茅拌的雞茸,還有幾盞暖烘烘的清酒。雞茸鮮嫩,茅酒香甜而微微酸澀。

他們共飲著酒,酒液沾濕了他們的唇瓣,濃郁的桂花氣息,一點點地漫身體上每一寸肌理。到了後半夜,有雨落下來了。

雨無聲無息,和泛出淡淡黃色的銀桂花瓣一起掉落他們身上。天邊漸漸燃起淡金色的光,夜晚似乎就要結束了……

惜棠把自己埋進謝洵的懷裏,知道彼此此時都想起了同一件事。她喃喃喚道,“郎君……”

謝洵撫著她的烏發,眼睛裏有深深的笑意。惜棠吻著他的唇瓣,聽見他模糊不清地說,“今年王宮的茅草也長得很好。”

惜棠臉紅了一紅,扭過身去,忽然不想再吻他了。謝洵笑了一笑,又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裏,惜棠掙紮了會,就不再動了。他們安靜地依偎著彼此,心中都覺柔軟與甜蜜。

長安的十月,和七八月份的時候比起來,白晝顯然短了些,這讓尹含真稍稍松了口氣,這讓她感覺時間變快了。

家中的妹妹都羨慕她,可以入宮侍奉太後,將來或許還會成為皇後,連母親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囑咐她好好把握機會,不要叫家族失望。

可她又能怎麽把握機會呢?天子根本不耐煩見她,而姑母又是如此嚴苛難以親近……在宮中的度過的每一日,都讓尹含真都覺得無比煎熬。

黃昏將至了,無驚無險的一天又將要過去了。但尹含真仍舊心神緊繃著,一刻也不能放松。因為長信殿中,城陽王與潁邑長公主,還在與太後說著話。她坐在一旁陪侍聆聽著,生怕錯過了尹太後的一點吩咐。

暮色像一張深橘色的大網,遮天掩地的籠罩下來,窗牖漏出的一點天空,翻滾的濃雲像火焰在燃燒。那赤烈的紅色,也映上了坐在窗邊的潁邑長公主謝渺的臉頰。

潁邑長公主神采飛揚,正有聲有色地說著近來府上發生的趣事。她是尹太後的第二個孩子,皇帝的二姊姊,眉眼與她的母親和皇帝弟弟像了個十成十,都透出些不可一世的驕慢來。

一旁的城陽王謝涵,太後的幼子,五官就顯得溫文可親了些。尹含真年幼時,曾經見過幾次明皇帝,比起當今天子,城陽王或許更肖似溫文的先帝。

太後顯然也很喜愛自己的幼子,言談話語中透露的溫情,比起和天子相處時還要柔軟幾分。

忽然想到這點,尹含真不由得驚住了。就在此時,城陽王又恰好提起了天子,“都坐了一個下午了,怎的還不見阿兄?”

“你想見皇帝?”尹太後神情微微一淡,“不是早就和你說了嗎,來我這見不著,你去長楊榭,保準皇帝在那兒。”

“我去長楊榭,只怕擾了阿兄。”謝涵有些靦腆地一笑,“就想著在母後這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上一見。”

“來我這碰運氣?”尹太後冷冷一笑,“你也來了長樂宮這麽多天了,可有見過皇帝一次?”

長公主謝渺見太後流露慍色,出言勸慰道,“阿母莫要動氣,陛下政務繁忙,想是一時疏忽了。”

“他哪裏是政務繁忙?”在兒女和親侄女面前,尹太後也不忌諱了,“他就是在宮中待著不放心,在長楊榭防著哀家呢!”

三人聽了,心都是怦怦直跳。謝渺臉色一變,匆忙就要開口,尹太後卻擡了擡手,制止了她,又道,“我這個做母親的,如何竟被親生孩兒視作豺犬一般?”說著說著,尹太後不禁落下淚來,“他是我千盼萬盼得來的孩兒,我如何會害了他?”

謝渺神情微微一暗,她飛快地和謝涵交換了下眼神,又連忙道,“阿母,陛下年少而位至尊,難免氣盛了些,又有身邊那起子小人的挑唆,難免與您有了隔閡……”謝渺柔聲著,“您呀,不妨俯就些許,多與陛下聊聊,長久下來,自然就好了。畢竟親生的母子,哪裏會有隔夜的仇怨呢?”

謝涵與尹含真見狀,都連忙出言寬慰著太後。謝涵道,“您莫要哭了,哭多了傷身子,孩兒看了實在是心疼得狠。”

兒女一人一句的軟言軟語,終於叫尹太後止住了眼淚。尹太後一向性格剛強,此時情緒過了,回想起自己方才流露的情態,心中不由得有些難堪,一時竟不知如何面對兒女。

潁邑長公主很清楚母親的脾性,三言兩語的,就拉著城陽王一同告退了,臨走前,還說明日再來看望阿母,聽的尹太後神色舒展,看了看天色,才發現已經如此晚了。

尹含真見狀,連忙下去傳膳。尹太後端詳著進退有度的侄女,心中無比滿意。但一想到皇帝的態度,她的眉頭又緊鎖起來。皇帝從小就性子強,一味的逼迫,只怕會適得其反。尹太後沈吟了片刻,揮手喚人召了尹丞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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