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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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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驚鴻

皇帝沒來由地就駕臨了臨淮王府,叫臨淮王嚇了一跳。事實上,比臨淮王更忐忑不安的大有人在。

前日,皇帝與眾兄弟飲酒飲得狠了,在金華殿鬧了大半天的頭疼。到夜間才稍稍精神了,他也不顧惜旁人的作息,拉著幾個臣子就談到了天亮。

好容易把人送出了宮去,眾人膽戰心驚了一日,卻還不見皇帝消停,又說與城陽王分別已久,要召見城陽王。

皇帝的命令,自然是不能違抗,無奈之下,宮中只得遣人喚城陽王入金華殿來。

皇帝與城陽王系同母所出,都是當今太後親生的孩兒,皇帝行七,城陽王行八,皇帝就大了城陽王兩歲,兩人年歲相差無幾,倒有很多話題可聊。

這一聊就聊到了正午,皇帝打量著天色,本想留城陽王用膳,但忽而想到了什麽,笑道:“本想留一留你,但母後前些日子還同朕念叨著阿弟,想是思念阿弟得緊,阿弟不若往長樂宮陪母後用膳吧!”

拋下皇帝而去尋太後,城陽王怎樣都覺得不妥,口中自然是連連推辭,皇帝含著笑,不理會城陽王的言語,只堅持地叫人把他帶去長樂宮。

正午的日光晃眼眩目,兩道透明的金帶映出宮室中飄浮的零星塵埃,顯得城陽王與皇帝兄長比起來,本就略顯寡淡的五官,更加的灰暗了。

送走了城陽王,金華殿中的宮人微微松了口氣。卻沒想到侍奉皇帝用了午膳,還沒有放松幾刻,皇帝就召來左右,說是要擺駕長揚榭狩獵。

只左右瞧著皇帝的臉色,哪裏是有狩獵的興致?無非是心裏仍舊不痛快,要尋個地方宣洩罷了。

但皇帝也並非突發奇想。每年秋冬,大齊歷代天子亦常常臨幸長揚榭,與近臣搏射禽獸,擊兔伐狐作樂。如今正值金秋十月,的確是個行獵的好時節。

長揚榭內風清水暖,落葉紛紛,又有金菊綻放,野果飄香,彘冢豐肥,赤鹿成群結隊,是生機勃勃中又兼有幾分肅殺氣息。

皇帝一來到長楊榭,就像往常一樣,命武士們馳射禽獸,自己則與近臣在旁觀之。

但今日他的心思顯然不在狩獵上,看了一會武士狩獵,就攜著幾位侍從在長楊榭中游逛。

他一邊與左右隨意說著話,一邊漫無目的地想著許多事。偶然瞧了一眼道路近旁紅彤彤的野果子,就隨口問道:“這是何物?”

馮舒聞言,上前細細看過,繼而回答道:“回陛下,此乃火棘果,味甘可食。”難得得皇帝垂問,馮舒自然是言無不盡,“往年都是打霜下雪後之後,才結出來的果子,今歲不知為何提前了。”

謝澄望了半晌,忽然笑道:“如此說來,竟是不合時宜之果。”

左右聽聞皇帝言語,一時面面相覷,無人敢於應聲。

皇帝親政已有三載,而朝中外戚橫行,皇帝也不得不有所退讓。就在一月以前,太後還尋故發落了皇帝的幾位心腹之臣,面斥皇帝行夏爐冬扇之事,引得皇帝好大不悅,已經近一月未去探望太後。

眾人知曉皇帝心緒壞極,一直都是小心逢迎著,此刻聽皇帝如此言語,都是心驚肉跳,難以回應。

而謝澄也不在意他們的回答,他徑自摘了果子,在手中掂量了幾下。眾人不知皇帝要作何,都是小心翼翼觀望著,卻忽然見皇帝咬了一口!

眾人剛欲去阻止,謝澄就忙不疊丟掉了手中的果子,還虎著臉道:“竟如此之酸!朕就沒吃過這麽難吃的果子!”

左右見狀,都是哭笑不得。謝澄貼身的內侍衛和見狀,連忙上前勸哄謝澄,終於說得謝澄略微展顏。

謝澄心情好轉了些許,見眾人還在說個不停,心裏不免又煩躁起來,逐一打發他們去逐馳獸禽,自己卻在金燦燦的秋光中發起呆來。

皇帝心裏總想著很多事。可沒有一件事想起來,是可以令他稍稍快活的。他欲求旺盛,總是想要很多很多,而尹太後常常說他太貪心了……真是可笑!他是天子,天下何人何物不是他的?不論他想要什麽,都只能說是理所應當!卻是他的母親太不知分寸了!

想到此處,謝澄心中便燃起了熾烈的怒火。他緊緊捏住指間長箭,視線對準遠方一只黑色的熊冢。此時此刻,他的眼中只有他志在必得的獵物。須臾有風而至,羽箭亦如風而過。剎那之後,熊冢便滾滾落入草甸之中。

左右傳來熱烈的歡呼聲,而謝澄沒有分給他們哪怕一絲註意力。他緩緩握緊手中的長弓,在心中告訴自己,所幸他還擁有力量。

皇帝得了心儀的獵物,還未快活多久,天空就下起稀稀零零的小雨來。縱然萬般不願,也不能與天公作對,皇帝心中更覺不快,卻也只能打道回宮了。

誰知到了半路,雨還一下大了起來,車駕逐漸難以前行。謝澄望著簾外瓢潑的大雨,神情透露出寒氣,衛和打量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了:“陛下……”

謝澄不耐道:“先尋個地方讓朕歇下。”

衛和想了一想:“再過兩裏地就是臨淮王府了……”

不是城陽王府就好。謝澄冷哼一聲,他點了點頭:“那便擺駕臨淮王府。”在說話的當口,他就已然闔上眼睛了,“你尋個人去知會臨淮王一聲。”

衛和低聲應了,他連忙垂下簾子,不敢繼續煩擾皇帝。他小聲與周圍人說了什麽,便有人匆匆朝臨淮王府疾馳而去。衛和望著他融於雨中的背影,暗暗祈禱起一會諸事順心起來。

外頭狂風呼嘯,雨越下越大,盡管距離臨淮王府越來越近,隨行的內臣唯恐損傷皇帝聖體,仍在各自心驚不已,而皇帝本人卻在乘輿內不動如山。

車駕已停,衛和忙不疊的掀開簾幕,謝澄懶懶擡眼望去,一下就看到了正快步而來的臨淮王。他望了半晌,久久沒有動靜,直到臨淮王走近了,方下了乘輿,笑道:“朕貿然前來,沒有驚擾你吧。”

謝洵下拜過後,才回應道,“陛下說笑了。”他一邊引皇帝入內,一邊說,“只臣府中粗陋,恐怠慢了陛下。”

“怎會。”謝澄頗有些心不在焉,他隨意打量著沿路的景致,說,“朕就是來要一盞茶喝。”

見皇帝心情尚可,謝洵暗暗放下心來。順著皇帝的話頭,他與皇帝閑聊了幾句。

雨仍舊很大,卻與昨日陰沈沈的淫雨不同,天空仍舊亮得出奇,濃濃的樹蔭亦遮不住天光。這雨下得不痛快,只叫人心中發悶。

有風隱隱而過,夾雜水汽與熱氣一同襲來。謝澄下意識轉過頭,目光不意間落在後頭的堂屋中——有一扇窗緊緊地掩著,淡綠色的琉璃窗片映出一個朦朧綽約的影。謝澄下意識的走近幾步,希以望得更清楚——

屋內有一盞熄滅的燈,還有一個跪坐於燈邊的女郎,相距甚遠,謝澄其實看不清她的臉龐,卻能望見她雪白的脖頸,和恍若點朱般的唇瓣。

她尚不知有人正在窺視她,仍在與對面的人說著話;不知道談到了什麽,她忽而微微仰起臉,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靨;

這抹笑極淡,謝澄還欲細看,天際卻忽然一道雪白的亮光。像是某種警示一般,謝澄莫名心驚起來,他下意識地要移開視線,而窗中女子恰好轉眸朝他望來——

那對比鮮明的雪色與朱色,強烈沖擊著謝澄的視線,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欲行何事,眼前只餘那瀲瀲艷絕的容顏。像是忽然落入了一片滾燙的雪地,他一時覺冷,一時覺熱,以至於全身都隱隱顫栗起來。

皇帝忽然久久不動,眾人都感覺奇怪。謝洵順著皇帝的目光望去,以為皇帝異於屋中有人,便出言道:“消息來得突然,王後尚不知陛下來臨,未有動身相迎,還請陛下寬恕一二。”

謝澄仍未言語,謝洵漸漸感到不安了,他急急道:“臣這就遣人告知王後……”

“王後?”謝澄忽然打斷了他,語氣微妙地變化了,“……臨淮王後麽?”

謝洵不明所以,如實答道:“正是臣妻。”

“原來如此。”謝澄微微瞇起眼睛,“朕知道了。”

謝洵聽著皇帝語氣,本能的感到不安,他覷著皇帝臉色,還欲說些什麽,而謝澄得到了確定的回答之後,就大步往前了。謝洵想了一想,側過身和寧安吩咐了幾句,也邁步跟上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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