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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小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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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小酌

對於惜棠而言,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同謝洵用完午膳後,惜棠來到瀾月齋,有條不紊地打理著府中諸項細務。

長安不比臨淮王宮,地方小,仆婢少,惜棠憑著幾年掌家的經驗,很快就將事情處理完畢了。

見時候尚早,她叫來王太後院中伺候的人,事無巨細地詢問起王太後的日常起居,發覺略有疏忽之處,又一一吩咐叮囑下去。

將人送走了,惜棠忙碌了許久,才感覺有些累了。靈兒跪坐在一旁,見惜棠流露出疲憊之色,就與她輕聲說話逗樂。

“……雨約莫要下到晚上。”靈兒說,“真是稀奇了,便是在臨淮,也少有這麽大的雨呢。”

“可能還要下幾天。”惜棠語氣憂愁,“又悶,又熱的,真叫人不痛快。”

靈兒點頭說是,兩人一同望著越發光亮的天空,以及恍若無休無止般的大雨。

院中種植了許多茅香草,十月了,茅香草仍舊長得很好,只是香味大不如初夏時了。但此刻被雨水一浸透,香氣卻漸漸芳郁起來。惜棠聞著這潮濕的香氣,忽然想起了什麽。

“快要十一月了吧,”惜棠說,“入夏時釀的茅香酒,很快就可以喝了。”

“正是呢。”靈兒不知想去了何處,微笑了,“今歲還要與大王同飲嗎?您去歲可是……”

她話還沒有說完,惜棠就制止了她。“可不許再提起了!”惜棠嗔道,她的臉漸漸紅了。靈兒打趣般的看著她,兩人幾乎同時笑起來。

惜棠穩了穩氣息,剛想反駁靈兒,天際忽然一道雪白的亮光,惜棠被嚇了一跳,沒來得及過多思考,下意識地就轉眸望去,猛地就撞上了一雙極黑極亮的眼睛。

那黑曜石般的眼睛,其中的光芒幾乎要趕上天光了,那目光是深深的隧道,似乎可以將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但那對視的瞬間太短暫了,惜棠什麽也沒有看清,她甚至懷疑自己方才看見的是不是真實的。她只記得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模糊的臉龐,還有此時心跳近乎擂鼓的感覺。是因為雷鳴嗎?還是因為閃電,亦或者是因為……惜棠不能再讓自己想下去了。

“靈兒。”惜棠忽然低聲喚道。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濕了。她輕輕握著靈兒的手,茫然地說,“雨怎麽下到屋裏來了……”

靈兒臉色一僵,惜棠楞楞地與她相望,從她的神情中已經得知了答案。她遲緩地撫上了自己的面頰,慢慢摸出了一點冰冷的汗水。

惜棠一個人怔了許久,漸漸回過神來,剛想開口,簾幕忽然被人急急地掀開了,“稟王後……陛下駕臨了!”來人喘著粗氣道,“您快快出來相迎罷!”

惜棠猛地驚住。

雨越下越大了。

惜棠匆匆穿過長廊,雨絲從兩旁沁入,一點一點打濕了她的裙裳,但她完全沒有心思去理會。“陛下?”她邊快步走邊說,語氣非常慌張,“陛下怎麽忽然來了?”

來人說:“陛下臨幸長揚榭,不料天降雨露……”

聽到這個回答,惜棠心跳一下加快了。所以剛剛與她對視的人,真的是天子,是陛下嗎?她心中湧出莫名的恐慌,她顧不得再問什麽,只是又加快了腳步。

冷風狂烈。秋雨滂沱,陰雲漸漸遮蔽了天穹,天地間一片昏暗。穿過最後一個拐角,惜棠望著前方閃爍著朦朧燈火的樓閣,難言地感到壓抑了。

引路的人看出了惜棠的猶疑,出言道,“有大王在此……”他的聲音小小的,“您萬事不必擔心。”

惜棠穩了穩呼吸,鄭重地點了點頭。她讓靈兒在閣外等候,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碧落齋中映出的暖意烘烤著她的肌膚,煙雨人間的冷意漸漸離她很遠了。

對於皇帝的不請自來,臨淮王府上上下下都驚嚇不已。勉強鎮定下來後,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只待謝洵的一聲令下,就要去為皇帝置備宴席。

謝洵恭敬地請示皇帝,而謝澄撫著茶盞,只是笑微微地拒絕了。

謝洵敏銳感覺到謝澄實際心情的不佳。他像是沒有察覺到一樣,仍舊如常地和皇帝說話,謝澄坐於首座,漫漫聽著,聽到頗有意趣的地方,就會回應幾句。

碧落齋中點滿了琉璃燈,盞盞的焰火溢彩流光,謝澄的大半張臉龐,都浸在雪一般明亮的燈火中,即便近在咫尺,也給人一種疏冷而矜慢的感覺。

自從離開了長安,謝洵許久未和謝澄私下相處過了。

謝洵是明皇帝的幼子,他出生時,謝澄就已經是嫡子,太子,高不可攀的兄長。兩人之間,比起兄弟,實則更似君臣。

因而私下面見皇帝,謝洵很難不感受到壓力。幸而待太後壽辰一過,他和母親妻兒,便可以離開長安,回到臨淮了……

謝洵的思緒一時走遠了,沒有註意到外間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是有侍人悄聲走入了。而待他回過神時,侍人就已經跪伏於地,恭恭敬敬地對皇帝說:“陛下,臨淮王後已至。”

謝洵心中緊張起來。謝澄撫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過了一會,他才淡聲開口了:“那便請王後進來吧。”

侍人應是,而後退下了。過了幾息,惜棠便全然地落入了謝澄的視線中。

天邊烏雲低垂,陰霾深深,而碧落齋內,燭火燃燒得如同白日一般。

在劈裏啪啦剝落的蠟痂聲中,謝澄的眼睛對上了惜棠的。兩雙深色的眼睛相遇了,齋中的燭花忽而竄得更旺了。

那燃燃的焰火漸漸燒上了謝澄的面頰,謝澄的目光凝住了許久許久。他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睛,很緩慢地飲了一口盞中清澀的苦茶。

察覺到天子的視線離開了,惜棠終於呼出了口氣。她按照面見天子的禮節,跪了下來,聲音不自覺的有些緊繃:“臣婦沈氏惜棠,拜見陛下。”

謝澄只吐出了一個字:“免。”

惜棠深深叩首,謝過了天子的恩典。她站起身,對上了謝洵關切的眼神,惜棠漸漸能感覺到齋中的熱意了。

她咬了咬唇,跪坐在了謝洵的身側,謝洵安撫般地握住她的一只手,對皇帝說:“王後初次面見天顏,難免有所失禮之處,還請陛下稍加寬宥……”

“這是自然。”謝澄說,他的眼睛又落在了惜棠身上,“這亦是朕第一次見王後……”他微微一笑,“朕且敬王後一杯。”

天子的聲音溫暖而柔軟,惜棠逐漸放松下來。她把茶盞抵上唇邊,淺淺地飲了一口深紅色的磚茶。天子的視線始終縈繞著她。

惜棠終於飲完了盞中的茶,她擡起眼睛,發覺皇帝的茶盞也已然空了。惜棠有所猶豫,而皇帝仿佛沒有察覺,又和謝洵說起話來。

惜棠靜靜地聽著他們說話,齋中水霧繚繞,茶香四溢,茶壺中燒著的沸茶微微有聲。惜棠將茶沖砌而出,待茶略略放涼以後,就去為皇帝添茶。

皇帝的手仍然放在茶盞邊,他的手指又白,又修長,指尖還泛出些淡淡的粉色。

惜棠很小心的,沒有讓茶液飛濺到皇帝的手上。不知是不是惜棠的錯覺,她看見皇帝很輕微地笑了一下。

謝澄與謝洵說了許久的話,惜棠只是在一旁聆聽,始終沒有出言參與。

雨漸漸地停了,天光微微顯露,檐下的雨點一滴一滴。謝澄遙望著天際,臉上流露出惜棠不能讀懂的神色。

但惜棠沒能揣摩多久,因為下一瞬,謝澄貼身的內侍衛和就輕輕走入,附在謝澄耳邊,很小聲地說了句什麽。聽完衛和的話,謝澄的臉色沒有變化。

謝洵見皇帝許久不出聲,就出言道:“陛下,可是宮中有何要事……”

“左右一些瑣事罷了。”謝澄漫不經心道,“只是伺候的人不經事,這點小事都要送到朕跟前來。”

衛和深深地低下了頭。

謝洵聽著皇帝語氣,略微靜默了片刻,而後道:“是臣失言了,還請陛下勿要怪罪。”

“你何罪之有?”謝澄不以為然,他看一眼天色,“時候也不早了……”

謝澄若有所思地說完這句話,就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然後站了起來。見天子起身了,衛和急急忙忙地跪下,小心翼翼地給天子整理著腰間的佩玉。

謝澄沒有理會衛和,只是含笑對謝洵說:“朕要回宮了,今日倒是叨擾了九弟弟,”

謝洵剛想要回答,卻沒想謝澄的話還沒有說完。謝澄繼續說了下去,他凝視著惜棠,聲音輕而柔和:“……還有王後了。”

謝洵一楞,惜棠張了張唇,兩人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謝澄就微微點了點頭,大步轉身離去了。

惜棠望著謝澄的背影,還有些反應不及,謝洵就拉著她的手,兩個人一起跪了下來。

直到皇帝的身影完全瞧不見了,他們才站了起來,而齋中仆婢仍舊跪著,烏烏泱泱得連成了一片陰影。

與靈兒想的不同,天空不再下雨,已然明亮放晴了,明日或許會是一個很好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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