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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浪蕩世子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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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浪蕩世子030

傅予的母親還沒死的時候, 他爹就娶了他母親,然後有了他。傅清淵苦笑著想,能在原配尚未離世的時候就堂而皇之娶新夫人過門的男人, 能是什麽好東西?他早該想到的。

“我本以為父親不管我,是因為我達不到父親的要求。沒想到父親對兄長也那麽無情,兄長當年名滿長安,卻被父親借著游學的由頭趕出長安。兄長到死也不知道,他之所以生了重病,是因為您派人給他下了毒。”傅清淵說出了自己意外聽到的事情。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傅安想打他,卻被傅清淵的娘攔住了。

他娘一咬牙,親手扇了兒子一巴掌。雖然不疼,傅清淵卻死死地咬住牙, 他從未想過向來疼愛他的母親會打他。

“你閉嘴。”他娘盈著淚,生怕傅清淵再說出什麽胡話。他不知道,她卻對那些舊事清楚得很。傅安非常討厭傅予的母親,甚至連帶著傅予也不喜。傅安的左腿,正是傅予的母親發瘋時弄瘸的。她執起木凳,狠狠地敲在了傅安的腿上。

那個女人很美,卻也很執拗。當她發現自己得不到傅安的愛時,竟妄想和他同歸於盡。可惜她失敗了。傅安發了狠,借由侍妾之手給她下了毒藥,折磨著她一點點地毒發, 臨死前女人骨瘦如柴的樣子, 根本看不出她是曾經的第一美人。

傅夫人比她看得透徹, 傅安冷心冷情, 只愛他自己。她們又何必去追求不存在的東西?

“把他帶回房間,沒我的允許, 不準出來。”傅安甩了下袖子,憤然離去。

傅夫人摸著傅清淵紅腫的臉,不免心疼。她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啊你。”

看著一臉固執的兒子,傅夫人只好把過去的事都講給他聽,包括傅予男扮女裝惹怒傅安的事。

傅清淵張了張嘴,昏了過去。他這一昏,把傅夫人嚇得驚慌失措。

對於這些動靜,傅安還不知情。他正坐在臥房裏,脖子上架了一把鋒利的刀。

“你是誰?”傅安沈聲問道。

“殺你的人。”

“誰讓你來殺我的?派你來殺我的人給了你什麽好處?我可以給你雙倍。”傅安畢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沒有露出多少慌張之色。

“廢話真多。”他背後的人舉起刀,狠狠地刺向他。

傅安連忙一躲,瘸了的左腿卻拖累了他。刀刺進了他的左腿,瞬間血流不止。

傅安發出悶哼聲,倒在了地上。他一擡頭,看見要殺他的人舉著沾了血的刀,看著他的目光冷似寒冰。

“你究竟是誰?”傅安盯著他的面具,激動地問道。

“三年不見,父親就認不出我了嗎?”矜負羽緩緩摘下面具,露出諷刺的面容。

“傅予?你還活著?”傅安一時顧不上腿上的疼痛。這不可能,傅予明明死了。

“父親見我還活著,是不是很失望?”矜負羽笑道。

傅安楞住了,眼前的人真的是傅予,因為這張臉和那個女人很像。

“即使那晚無人來殺我,我到現在恐怕也已經死了,畢竟父親早就派人對我下了毒。父親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麽還好好地活著。”矜負羽蹲下身,神情莫測地盯著難以動彈的傅安——他的父親。

傅安沒有回應,矜負羽也不在意,“好心”地解答道,“父親當年縱容侍妾毒害了我母親,奇怪的是,那個侍妾被你送出府,數月後也死了。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因為父親才是毒害我母親的幕後之人,怕侍妾洩密,故而將她滅了口。”

傅安剛要說話,卻被矜負羽用東西塞住了嘴。他繼續道,“父親絕對沒料到,那個侍妾瀕死時生下了一子。”

傅安臉色一變。

矜負羽揚起嘴角,“父親聽到尚有一子時是不是很高興?畢竟傅清淵和你一樣瘸了,你們傅家豈不是本該完了。而那個侍妾生下的兒子聰明伶俐,是個好苗子。”

矜負羽話鋒一轉,笑道,“可惜,父親高興得太早。三年前,正是他代替我外出游學。父親,你親手毀了唯一的希望。”

原本冷靜地傅安突然掙紮起來,傅予恨他,卻沒必要騙他。他死死地盯著傅予,像對待仇人一般。若不是傅予使了手段,他怎麽可能對自己唯一正常的兒子下毒?

“我今日來可不是為了和父親敘舊的。”矜負羽拍了拍傅安的臉,“父親難道不想知道,三年前成功脫身的我,如今為什麽又回到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嗎?”

傅安冷靜了下來,傅予的目的似乎並非找他報仇。

“盛世子救過我兩次,我視他為救命恩人,可他卻死在了齊游手裏。我希望父親能對付他。”矜負羽說著拿掉了傅安嘴裏的東西。

“我憑什麽幫你?”傅安冷哼了一聲,掃了眼自己流血的左腿。就憑這種威脅?也太小瞧他了。

“齊游早就知道你害死了善宜和尚,我想父親應該知道齊游和善宜和尚的關系吧。”矜負羽譏諷地笑了笑,“父親莫不是以為齊游喚你一聲師父,就真站在你這邊,和你沆瀣一氣了?”

傅安此人本就善疑,矜負羽這麽說,他瞬間起了疑心。齊游最近越發風光,心思的確重了很多。

“跟隨傅家的官員被革職的可不少,新上任的卻大多是寒門子。父親沒覺得不正常嗎?”矜負羽丟下手裏的刀,“父親不信我也沒辦法,父親討厭我,我恨父親更甚,方才那些話就當我胡說好了。”

傅安扶著桌子,慢慢站了起來。他一揮手,矜負羽立刻被趕到的手下按倒。

“關起來。”傅安要不是為了拖延時間,根本不可能聽他說這麽多。思索了半晌,他終究沒讓人殺了傅予。傅清淵瘸了,流落在外的兒子沒見過就死了,他若殺了傅予,豈不是真的後繼無人了?

呵,齊游,毛頭小子,也敢騙他?傅安慢慢地收攏掌心,眼裏閃過狠意。

被關起來的矜負羽渾身被五花大綁,雖身處狹小的屋子,卻似笑非笑地望著墻。他想,魚兒上鉤了。

若不是李星華前幾日找了他,說世子傳話給他,他差點以為世子真的死了。

世子竟然一早猜出了他的身份,負羽即傅予。世子讓他回傅府,故意向傅安透露出一些齊游的野心。

這樣,傅安和齊游一定會互相針對起來。

不過有一點矜負羽沒明白,盛邛強調,讓他不要洩露齊游是盛將軍之子的事。

出於私心,矜負羽本就不會把事情牽扯到盛將軍身上,因為盛將軍是他的師父。四歲那年,他娘死後,他被山賊擄走,是盛將軍剿匪時救了他。盛將軍還收他為徒,教他武功,直到後來盛將軍遠赴南關,兩人才失去了聯系。

他曾私自把盛將軍想象成真正的父親,這也是他之前為什麽替齊游賣命的原因。

可盛邛又為什麽不想牽扯到盛將軍?這個問題只有盛邛自己清楚了。

盛邛坐在躺椅上,嘴裏吃著葡萄,悠哉悠哉。他讓矜負羽那麽做只是想給齊游所求之事添點阻礙,順便讓傅安瞧瞧齊游這個氣運之子的厲害。至於齊游他爹作為大祁戰神,還是快點回來為好。

這些人一天到晚想著爭權奪利,結果整出一堆內憂外患。

盛邛搖了搖頭,悠悠地嘆了口氣,這些人怎麽就不明白,一旦打起仗來,如今這般閑適日子便一去不覆返。到時候讓他去哪裏混吃混喝?

希望盛將軍趕緊回來的不止盛邛,還有陛下。最近不知怎麽,傅安和齊游在朝堂上突然爭鋒相對起來。朝堂上一團糟,北境那邊的形勢也越發嚴峻。

“齊游,你什麽意思?”朝堂上,傅安和齊游撕破了臉。若不是傅予的那些話,他怎麽也沒想到從前恭敬有禮的齊游竟然如此咄咄逼人。齊游雖然年紀輕輕,手段卻了得。

他讓齊游那派損失了幾個人,齊游卻直接將他的部下接近半數都拉下了馬。

“當著陛下的面,傅大人還是說清楚為好。”齊游勾起嘴角,全然是一副君子之風的模樣。

傅安急了,說明他離失敗也不遠了。

“陛下,北蠻人來勢洶洶,老臣以為應當派陳敘前去迎戰。若是等盛將軍回來,必定來不及了。”傅安按下心中的憤怒,朝陛下說道。

傅安已經知道,陳敘是齊游的人,若將陳敘弄出長安,齊游就少了一大助力。

陛下神情凝重地想了想,道,“傅大人說得有理。”陳敘管治安,人又年輕,對打仗沒什麽經驗,但眼下只有他比較合適了。

“陳敘,你覺得呢?”陛下問陳敘。

“臣萬死不辭。”陳敘挺直著腰,重重地跪下,眼裏閃過一絲亮光。傅安怎麽知道,他一定不願為國而戰呢?

齊游面無表情地佇立著,看了眼傅安,隱忍道,“陛下聖明。”

傅安摩挲著太師椅扶手,冷冷地回看過去。

……

過了幾日,陳敘奉陛下之命整頓好了隊伍,再過一日便可以出發前往北境。

一個小太監突然急沖沖地跑進大殿裏。

“陛下,盛將軍回朝了!”小太監伏倒在地,大喊道。

大殿內頓時沸騰了起來,這下好了,北境有救了。

“什麽!”陛下倏地站了起來,又驚又喜。

齊游藏在袖子裏的手微微顫抖,那是他未曾見過面的父親。

隨之而來的人身上的銀色玄甲閃過流光,手裏的長劍勝於寒冰之色,劍鋒對著朝臣們,卻無人敢指責一句。許是因為要入朝,他頭上未戴盔甲,如墨的長發披在身後,放肆且張揚。數十年征戰沙場的歲月只在他的臉上輕輕點下了痕跡,唯獨他發間的幾縷白色鐫刻了時光的流逝。

“父親。”齊游喃喃道。

盛將軍若有感地朝他那個方向瞥了一眼。

“盛玿,你終於回來了!”陛下沖到他面前,伸出手。

盛玿當場避開了陛下的手,直截了當地說,“陛下想讓我應對蠻敵,總該把我的妻兒還我。”

“盛……兄長,是朕對不起你。”陛下心知這事無法攤開來說,只好裝模作樣地懊悔道。

“陛下不妨直說。”盛玿目光似箭地直視他渾濁的眼睛。

面對他的目光,陛下實在慌得很,卻不得不睜眼說瞎話道,“嫂子和侄兒因病去、去世了。”

“果真如此?”盛玿用凜然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周圍,被他看到的人連忙避開他的眼神。

盛玿的冷笑聲在大殿裏響起。朝臣們不由地抖著腿,冷笑聲裏暗含的殺氣沒人扛得住。

“既然如此,我妻兒的墳呢?”盛玿字字誅心地質問道,“你們想讓我為大祁而戰,卻不肯善待我的妻兒,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陛下捏起拳頭,若不是軍中無人,他怎麽可能求盛玿?他身為天子,如此低聲下氣地求人,卻被駁了面子!

“盛將軍何出此言?你的妻兒早早過世,的確令人惋惜。可過去這麽多年,你想要追究的人早就死了。眼下蠻敵犯我大祁邊境,盛將軍作為陛下的兄長,作為大祁的子民,難道不該替陛下分憂嗎?”傅安適時地回道。

“沒錯,說的是——”有些朝臣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紛紛附和道。

“傅大人說得真好聽。”齊游忍不住用厭惡的眼神瞥了眼傅安。

見齊游發了話,朝臣們突然沒了聲。

“傅大人殺君、殺妻、殺子不夠,連別人的妻兒都不放過,怎麽能說出這麽好聽的話?”齊游壓低嗓音,諷刺地問道。

齊游打了個手勢,立刻有人帶著證據走了上來。

傅安見來人是被他關起來的傅予,瞬間黑了臉。

“陛下,您瞧瞧。”齊游皮笑肉不笑地從矜負羽手裏接過證據,遞給了陛下。

陛下原本不信,可看到了證據,卻沒辦法不信了。其他人暫且不提,先帝竟然是傅安命太醫毒死的。

“齊游,你不要血口噴人!”傅安坐不住了。

“整個太醫院都是傅大人的人,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審問。陛下最好重新找人把把脈,傅大人從中作梗過一次,就能做第二次。”齊游意有所指地說道。

陛下突然覺得胸中一悶,捂住嘴後,一口血突然從指縫裏噴了出來。他肯定了,齊游說的都是真的。

“宣太醫,不,去外面找大夫。”陛下踉蹌了一下,跌坐在地上,“等什麽?把傅安壓入大牢。”

“陛下,老臣什麽都沒做,陛下不該聽信讒言。”傅安連忙道。

齊游扶起了陛下,“傅大人似乎有恃無恐?”

陛下聽到這話,想到了什麽,生氣地指著傅安,“把他壓下去。”他心裏清楚,傅安對待他並不像其他人對他一樣敬重。他借助傅安才登上了皇位,凡事都要問過傅安。可他捫心自問,有時候,也想擺脫傅安。

“陛下?”傅安的話裏帶上了威脅的語氣。

齊游一直扶著陛下。陛下咬了咬牙,指著傅安的鼻子,“你們傅家輝煌了百年,怕是忘了,大祁並不屬於你們傅家!”

傅安知道今日在劫難逃,冷笑了一聲,“沒有我,沒有傅家,陛下登得上這皇位嗎?盛玿的妻兒怎麽死的,陛下難道不清楚嗎?畢竟那可是陛下親自下的命令!”

傅安被人拉了下去,陛下悄悄瞥了眼盛玿,見他沒什麽反應,不知是好還是壞。

“陛下可是累了?”齊游面色溫和地問道。

幸虧有齊游。陛下順著臺階而下,借口身體不適,宣布退朝。

齊游主動送盛玿出宮,其他人松了口氣,和盛玿共處一室,壓力實在太大。

齊游跟在盛玿身旁,一時間卻不知怎麽開口。盛玿雖然是他的父親,可他對父親的了解都是從善宜口中得知的。如今見了真人,他心中對父親的想象一一抹除,由盛玿的一舉一動重新構建。

“你和你母親不像。”盛玿主動開口道。

“……”齊游沈默地走到馬車旁。

“你母親溫婉,你……”盛玿似乎覺得揭露便宜兒子的真面目不太好,換了個說法,“我以為你會像你母親多些。”

齊游接受了他的說法,“您需要和我一起回去嗎?將軍府廢棄多年,並不能住人。”

盛玿本想拒絕,可看到齊游的目光,頓了頓,答了聲好。

一上馬車,盛玿發現馬車裏竟然還有人。

盛邛躺在馬車裏,睡得四仰八叉,實在有些放肆。

“世子,該醒了。”齊游尷尬地推了推盛邛。

盛邛揉了揉眼睛,睜眼一看,面前卻是個身穿盔甲的男人。“你爹?”盛邛看向齊游,嘟囔了一句,“看起來還挺年輕。”

齊游真想當場堵住盛邛的嘴。他看了看盛玿,“父親莫怪。”

盛玿雖看著嚴肅不好惹,卻並不介意盛邛近乎無禮的話,甚至和盛邛聊起了天。

齊游坐在一旁看著他們交談,很難插進去話。

馬車走到一半,盛邛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齊游,“矜負羽人呢?”

若不是矜負羽深入敵營,今日這事還沒這麽容易成。如今傅安被壓入大牢,他也算為盛侯爺報仇了。

“回傅府尋他娘留下的遺物去了。”齊游沒想到盛邛會突然問他,低聲回道。

那個錢袋子,其實是矜負羽他娘親手做的,被不知情的傅清淵拿去用了。所以矜負羽先前才特意讓李星華取回錢袋子。

盛邛點點頭。

“你們說的可是傅予?”盛玿突然問道。

“將軍認識他?”盛邛來了興趣。

齊游眼看著他們繼續聊起了天,一時不知作何感想。

到了齊府,齊游終於有機會和父親單獨談談了。

“善宜師父在俗世姓齊。”齊游解釋了自己姓名的由來。

“我知道,”盛玿與善宜是好友,自然清楚這事,“你若不願姓盛,便不用改,這姓也不是什麽好姓。”

“我……”齊游並非這個意思,若今日盛玿沒有趕回來,說不定他已經直接讓大祁換個主人了。沈默了片刻,齊游終是點了點頭。

“那孩子不該被你遷怒。”盛玿眼神清明地說道。

齊游知道他說的是盛邛,低下頭,“父親說得對,是我做錯了。”

“明日我便出發。”盛玿握著長劍,眼裏閃著光。

“陳敘可否和您一起去?”齊游抿了抿嘴。

盛玿看了他一眼,“大丈夫想保家衛國,有何不可?”

頓了頓,盛玿道,“明早走得急,恐怕來不及和他告別,你記得幫我和他說一聲。”

“他?”齊游眼裏浮現出疑惑。

“剛才那孩子。”盛玿言簡意賅地回道。明早就要出發,他現在必須去整頓好一切——軍隊和糧草。

齊游看著盛玿離開的背影,垂下了眸子。

“齊兄不必擔憂,盛將軍一定能平安歸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盛邛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

齊游掙開了他,一聲不吭地走了。

盛邛不禁搖搖頭,新找的飯票脾氣有點古怪,他有點想念溫柔可愛的公主殿下了。

……

第二日一早天未亮,盛將軍和作為副將的陳敘就率領軍隊向北境出發了。

起初,捷報頻傳。一月之後,卻突然沒了消息。

“報——蠻敵人攻破北境,正揮軍南下。”

焦急地等待了兩日後,陛下卻得到了這樣的消息,一時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什麽!盛將軍人呢?”眾人不相信,盛將軍從未敗過。

傳信的小兵面露悲色,哽咽道,“軍中出了奸細,盛將軍和陳副將……皆下落不明。”

聽聞此事,齊游蹙起眉,死死地捏住了拳頭。下落不明,多半危矣。

眾人原本以為盛將軍戰無不勝,卻忘了他已過不惑之年,他是人,不是神。

而後不過半月,北蠻人又攻破了一城。陛下驚覺,大祁的氣數已經開始衰敗了。

傅安還被壓在大牢裏,身著單衣,看著被他叫來的陛下,露出一抹笑。傅安向來討厭瘋子,卻不知,看似冷靜的他其實瘋得更甚。

“你笑什麽?”陛下憂思多日,臉上盡是慘白之色。

傅安收斂了笑意,“老臣幫陛下除掉了盛將軍,陛下難道不該高興嗎?”

“是你做的!”陛下瞪了瞪疲憊的雙眼,“你瘋了?”

“你們想毀了傅家,我為何不能拖大祁下水?”傅安看著陛下驚恐的表情,玩味地笑道,“要不是我的腿廢了,陛下真以為你的位子能坐到現在?”

陛下氣急,拔出身邊一個守衛的劍,刺進了傅安的胸膛。他才是大祁的聖上,傅安憑什麽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傅安從未想過向來無能的陛下會下得了如此狠手,他咯血笑道,“陛下,我在下面等你。”說完,傅安氣絕。

陛下哆嗦著手,哐當一聲丟下劍。

“父皇。”盛姣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嚇了他一跳。

盛姣掃視了一圈地上的慘狀,及時扶住了父皇。

“姣姣,朕……”

“父皇,他死有餘辜。”盛姣鎮定地說道。

“姣姣說得對。”陛下想殺人,派人殺就好。他只是從未親手殺過人,一時接受不了。盛姣這麽說,適時地安撫了他。

“此處汙穢,父皇回去吧。”盛姣看著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父皇,瞇了瞇冷漠的眼睛。

陛下立刻點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牢,卻未曾註意到盛姣此刻的神情。

盛姣把他送回寢宮,見他面露猶豫之色,貼心地問道,“父皇可別的有事?”

他咳嗽了一聲,沈默了很久,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地說道,“北蠻人已經攻下兩座城,他們要求大祁為他們奉上金銀財寶和、和公主。若我們照辦,他們許諾十年內不再繼續攻打大祁。”

“所以父皇想讓我去是嗎?”盛姣擡頭看他,眼睛裏沒有一絲光。尚未婚配、名聲在外的公主只有她一人,顯然,她最適合。

陛下後退了一步,“姣姣,朕不是這個意思。朕記得……你有一個貌美的小侍女。”

“父皇是說讓她代替我去?”盛姣聞言輕笑了一聲,“父皇不怕北蠻人發現,惱羞成怒嗎?”

在盛姣看來,北蠻人之所以提出這種要求,恰恰是因為他們同樣損失慘重。盛將軍雖然失蹤了,此前與北蠻人的對戰裏,卻狠狠地打擊了他們。

陛下忽視了盛姣不敬的語氣,喪著臉道,“姣姣,若非不得已,朕也不會答應他們的要求。北境死了很多人,大祁過去重文輕武,根本找不出第二個人擔當主帥去迎戰。”

“父皇不必多說,我去。”盛姣享受過公主的榮光,本該承擔責任。若她是男兒,定當掛帥出征,與北蠻人拼死一戰。可她只是個女子。

陛下見她答應,不敢再多提什麽。

陛下第二日上朝時提起了此事。朝臣們各執已見。有人覺得此舉至少能給大祁喘息之機,或許之後他們能找到失蹤的盛將軍。

齊游覺得不能講和。可他心裏清楚,若不講和,父親生還的機會將少之又少。他已經接到消息,父親很可能已經落在北蠻人手裏了。

此時,盛姣穿著絳色鑲金長裙,腰間別著軟鞭,步入大殿,“本公主願意前往,不過父皇可否選好了護送的人?”

陛下掃視了一圈,大多數人都低下了頭。誰會去白白送死?

齊游微動,卻見公主殿下笑了笑。她道,“本公主有一人選,正是傅家長子傅予。”

“不可。”陛下下意識地否定,他手上剛沾了……誰知傅家人藏著什麽心思?

“父皇還是盡早答應越好。”盛姣抱起臂,冷著臉直視他。

矜負羽在他糾結時就已經出現在了大殿上,身後還跟著一個和公主打扮極像的“女子”。

陛下聞聲望去,“女子”膚若凝脂、搖曳生姿,一來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若是“她”扮成公主,北蠻人必定看不出,陛下再次想起了昨日對盛姣提起的建議。

見到盛邛,公主殿下和齊游同時變了臉色。

盛姣看向矜負羽,他沒告訴過自己盛邛還活著,也沒說過盛邛今日會和他一起來。他們究竟想幹什麽?

齊游看著眼前的“女子”,立刻認出是宴會上的小宮女。“她”今日盛裝打扮,更像畫像上的母親了。

怎麽都看他?怪害羞的。盛邛眨眨眼,忍著沒說話。

“陛下,講和不可取,而若強行一戰,對大祁亦無益。何不假意求和,趁機救出盛將軍?”矜負羽對北境的消息了解得比較透徹,說著又看向公主,“公主無需以身犯險。”

“不行。”公主殿下和齊游同時說道。

盛姣道,“本公主的命和他命並無區別,憑什麽讓他替我冒險?”

陛下卻有些意動,他心裏僅剩的一點責任心促使他盡早做出決定。他們這麽做,雖然冒險,可若敗了,也只是犧牲幾個命賤之人。再不濟,他可以把國都往南遷,頂多割些地給北蠻人。

他畢竟寵了姣姣這麽多年,讓姣姣去送死也有些舍不得,於是當機立斷道,“朕允了。”

盛邛挑了挑眉。

“若你們平安回來,朕給你們無上的賞賜。”他立刻下旨道。

幾輛馬車,裝著金銀財寶,整裝待發。

臨行前,齊游先公主一步喊住了盛邛。

“齊大人還有什麽要吩咐的?”盛邛眨眨眼,不明地問道。

“……世子?”齊游動了動嘴,突然覺得喉嚨裏很幹澀。原來,盛邛就是那個小宮女!

“噓。”盛邛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周圍是自己人才放下心來。

“為什麽?”齊游聲音低啞得快說不出話來。

“什麽為什麽?”盛邛剛要摸頭,想起做了女子發髻,只好放下了手。

齊游明白,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他不得不艱難地說道,“我讓小壹護著世子……我有一支小隊,讓他們跟著世子一起去吧。”

“人不能太多,讓小壹和我一起去也行,其他人就算了。”盛邛想,他們又不是出去郊游的。

“世子還有什麽話要說的,我幫你記著。”齊游抿住嘴,眼裏露出讓人看不懂的神色。

難得見齊游這麽好說話,盛邛笑了笑,“我娘和旺財就拜托你照看了。齊兄不能因為想報覆我,我走後偷偷把他們趕出去。”

“我不會的。”齊游說完卻見公主朝他們走來,不得已只能離家。

“阿盛,你能不能別去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盛姣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手,“我和你換回來,沒人會發現的。”

“公主,”盛邛看著盛姣單薄的肩,“我一直沒和公主說,我並不需要公主的保護。”

“阿盛。”盛姣顫動著唇瓣,眼裏盈滿了淚。

“女子和孩童本就該被我們保護。”盛邛的笑容帶著一絲天真爛漫,“公主可不要弄反了。”

盛邛很快松開她的手,登上馬車前最後輕聲道了句,“公主真想保護我,何不換個辦法?”

盛姣眼睜睜地看著馬車離去,紅著眼,呢喃道,“什麽叫……換個辦法?”

可惜無人再回答她。

一行人馬不停蹄地趕往北境。

“停在這裏你們就可以走了。”盛邛一到北境,在滿目瘡痍的景象裏楞了一下,倏地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你也走。”盛邛指了指矜負羽。

矜負羽沈默地看著他。

“附近的城裏尚且留著一些百姓,你們有該做的事要做,及時帶百姓離開。”盛邛冷靜地分析道。

他們只好撤退。終於,只剩下盛邛。

“大祁人倒是識趣,或者說,貪生怕死。”北蠻人長相粗獷,行為粗蠻,看到整車的金銀財寶,不禁哈哈大笑。

盛邛坐在馬車裏,刀光閃過,面前的簾子被人切了去。盛邛抽了抽嘴角,這些人真不講究。

“是個美人!”北蠻人驚呼,露出沒見識的表情。

“不過,怎麽感覺和畫像上的公主不像呢?”有人質疑道。

領頭的北蠻王子給他了一腳,“什麽像不像,這麽美,管她是不是公主!”北蠻王子圖伢覺得自己對眼前這個“女子”一見鐘情了。

圖伢笑瞇瞇地朝著盛邛搓了搓手,深色的臉頰竟透出一絲紅暈。簡直沒眼看。

哦,“她”連蹙眉都這麽美!他不禁感嘆。

“你們要帶我去哪兒?”盛邛細著嗓子,頗有些害怕地問道。

沒想到,“她”的聲音都這麽好聽!

圖伢連忙上前,把盛邛扛在了肩上,滿載而歸。

被人扛著,盛邛瞬間想到了類似的經歷。還好剛才讓他們都走了。

“美人,我和阿爸說,明天就和你成婚!”圖伢迫不及待地摸上盛邛的臉,卻被盛邛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盛邛一笑,就把圖伢迷得連路都走不動了。

夜裏,圖伢被迷迷糊糊地灌了很多酒,盛邛連忙放下酒壺,謹慎地起身往外走去。

“美人,別走,我娶你做我的第三十六房夫人。”圖伢突然站起身,朝盛邛的方向走來,他看起來神志不清,卻並沒有倒下。

艹,這樣都灌不暈。盛邛一點點地轉過頭去,粲然一笑,默念法訣,圖伢終於倒了下去。

盛邛從圖伢口中套了不少話,比如他們將虜獲的將軍關在了哪裏。他隨手掐了個訣,瞬間出現在了北蠻人關押盛玿的地方。

盛玿身上傷痕累累,新傷舊疤交錯,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這個男人前幾日還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夜深人靜,看管囚犯的北蠻人打著瞌睡。盛邛來到將軍面前,給他餵了丹藥,正是用剩下半株仙草煉制而成的丹藥。

盛玿倏地睜開銳利的眼睛,眼前的模糊逐漸清晰。他動了動沾了血的手指,“……夫人。”爾後,他又昏了過去。

盛邛嘴角向下抽了抽,嘆了口氣,任勞任怨地背走了他。盛邛再次掐訣後,兩人一起出現在了一處偏僻的山地上,山地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黃色小草。

“將軍,將軍!”盛邛推了推他,“你知道陳敘在哪兒嗎?”

盛玿蹙了蹙眉,睜開眼,看到的卻是滿天繁星。他往旁邊一看,卻看到了震驚的一幕。

“你——”盛玿看著面前這個和自己過世的夫人至少有五六分像的“女子”,若不是場合不對,他都以為這是個陰謀。

盛邛歪著頭,“將軍不會是被人打傻了吧?”問他問題都不回答的。

盛邛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當場扯下了自己的面皮,這回應該能被他認出了,“將軍?”

盛玿認出了盛邛的身份,冷靜了下來,“世子怎麽會來救我?”

盛邛把事情解釋了一番,反問道,“你們發生了什麽?”

“陳敘的手下裏出了叛徒,暴露了糧草的位置。他為了挽回糧草,失蹤了。”盛玿的長劍丟了,手無一物,覺得不太自在,“北蠻人像是知道我們的行蹤一樣,提前埋伏,導致我們兵敗。”

盛邛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顎,“今晚是最好的時機。”北蠻人今晚忙著準備王子的婚事,一定有所松懈。

盛玿握住拳頭,眼睛黑得發亮,“趁他們未發現我失蹤,悄悄潛回去,殺了北蠻首領。”

“將軍可有把握?”盛邛默了默,盛玿吃了他的丹藥,身上的傷很快就能好,但北蠻首領並不是那麽好殺的,何況將軍沒有武器。

“未嘗不能一試。”盛玿一字一句地說道。錯過了今晚,恐怕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天上繁星閃爍,盛邛想起了他“半道而亡”的命格。反正他命數將盡,不如幫幫盛玿好了。盛邛彎起嘴角,眼神篤定,“將軍不如把此事交給我。”

“將軍的部下還剩多少?”盛邛的氣勢突然變了。所有的怯懦、溫和乃至永遠揚起的嘴角,全部消失殆盡。唯獨留下與黑夜一同靜謐幽深的眸子。

盛玿想了想,道,“一半不到,我需要時間找到他們。如果陳敘成功尋到糧草回來,勝算更大。”

“足夠了,”盛邛摸出匕首,“將軍先用著。”末了他認真地說,“我相信將軍。”

盛玿緊緊地握著匕首,“那你呢?”

“將軍相信我便好。”盛邛正色道。

望著盛邛離開的背影,盛玿知道,既然盛邛有本事救下他,就應該有本事做到他說的事。以一個將領的身份來說,他不會阻止盛邛去冒險。可不知怎麽,他突然生出一種鼻子酸酸的感覺。

盛邛只身回到了北蠻人的大本營。他一進去就被圖伢派人抓了起來。

“美人,你去哪兒了?”圖伢喜歡“她”,但不是傻子。他一醒來美人就不見了,顯然他是被坑了。

盛邛突然紅著眼睛,像是哭過了一般。

“你們快放開她!”圖伢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語氣太重了。美人雖然坑了他,但這不是回來了嗎?“她”肯定是舍不得他。

北蠻王子的手下收起大刀,卻依舊立在他們身旁,如同監視一般地盯著盛邛。

“美人,春宵苦短,不如我們一起快樂。”圖伢見“她”沒有掙紮,想法就多了起來。

“現在秋高氣爽,你做個鬼的美夢。”盛邛使了個訣,旁邊一人的刀突然飛了出來,險些砍到圖伢的身上。

“你說什麽?”圖伢從未見過有人敢這麽對他說話。

他的手下立刻抽出刀,對著盛邛。未等盛邛有所動作,一支箭飛了進來,一人的額前突然多了個血洞。

矜負羽帶著人沖了進來,來不及說話,當場和他們打了起來。因為圖伢今晚要辦事,特意選在了偏遠的營帳裏,卻給了矜負羽機會。

北蠻人的大刀也不是好惹的,圖伢反應過來,執起大刀,一連砍了兩個人的腦袋。

“快走。”矜負羽肩上被砍了一刀,一邊對抗身後的北蠻人,一邊把盛邛往外推。

營帳外卻傳來馬蹄聲和大刀劃過地面的聲音。

矜負羽意識到,來不及了。不行,他一定要讓世子離開。他紅了眼,奮力一搏。

盛邛按了按胳膊上幾指寬的傷口,以血為媒,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紅的符號。北蠻人數量眾多,光靠他捏幾個訣和矜負羽他們幾個人執劍抵抗,有些抵擋不住。

“小壹,帶他走,給將軍報信。”盛邛瞬間和矜負羽換了位置。此時盛邛處在了抵抗的核心位置。

“世子!”矜負羽根本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人就已經被小壹拖走了。小壹輕功了得,帶走一個人很容易。

“殺了他們,搶回美人!”圖伢已經殺紅了眼,寬大的袍子上全是別人的血。

燃燒著的火把越聚越多,北蠻首領也趕來了。

盛邛無聲地咧開嘴角,笑得像夜裏最明亮的北鬥星。他伸開雙臂,迅速在空中一左一右各畫了個半圓,手指不斷掐訣。

刀劍無眼,即使圖伢並不想傷到美人,也不是他說的算了。

北蠻首領的聲音震天動地,“殺光大祁人!”

盛邛一直在掐訣,顧不上躲避周圍的刀劍,他身上被砍了數刀。血在盛邛絳色的衣服上蜿蜒染開,綻放出最絢爛的曼羅陀花,那仿佛本就是這件衣服上的深色花紋一般。

“以吾之名,契以血陣——”盛邛被人刺倒在地,仍不停地念道。

“哥,陣法不能繼續!這個世界的天道故意給了你很多氣運,就是為了設下陷阱,徹底吞噬你!”饃饃突然醒來,大喊道。

盛邛沒了血色的唇動了動。饃饃聽到他說,“可是,答應的事要說到做到。”他答應了盛將軍,就不能食言。

“放屁,他們跟我們有什麽關系!”饃饃破口大罵,如果不施陣法,盛邛和它現在就能離開這個世界。

盛邛的手臂上已經分不出是誰的血了,他艱難地伸出手指,咬了一口,血珠從指尖溢出。他用手指在空中畫上最後一點血色。“陣成!”

饃饃咬了咬牙,從玉佩裏沖了出去。

頃刻間,以盛邛為中心,血色的紋路在地上蔓延開去,天光乍現,鬥星盛明。周圍執著大刀的人全部倒在血泊裏,同陣法中心的人一樣,沒了生息。

玉佩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只是並沒人註意到這麽微弱的聲音。

盛將軍終於率軍趕到了,可是北蠻大本營早就血流成河、伏屍滿地。

望著滿眼的血色,盛將軍握緊了手裏失而覆得的長劍。北蠻大本營被滅,他知道,應當乘勝追擊,將其他北蠻軍隊逐一擊破。

“殺——”

“殺——”

“殺——”

大祁軍隊從未如此振奮過。

小壹帶來了盛將軍,卻沒和他一起走。他望著滿地的屍體,世子還不到二十歲,相比北蠻人的塊頭,世子看起來小得多。他要如何才能在這麽多屍體裏找到小小的世子?

他學的第一課就是服從,是以世子讓他帶矜負羽走的時候,他沒有任何猶豫。可等他回來,世子卻沒了,他沒法帶走活生生的世子了。主人讓他保護世子,任務從未失敗的他卻沒有做到。

他心裏突然有點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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