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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浪蕩世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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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浪蕩世子[完]

“世子!”矜負羽一醒來, 連忙跌跌撞撞地趕回來,看到的卻是這番景象,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每次, 都是世子救他。到如今他卻再也沒有機會回報世子了。

小壹看著矜負羽狀若癲狂地翻起屍體,不由一楞。他聽到矜負羽念念有詞道,“把世子帶回去,把世子帶回家。”

小壹摸了摸自己的臉,上面竟然有了一滴淚,他以為自己根本不會哭。沈默了一瞬,他開始和矜負羽一起找起了屍體。

數個時辰過後,矜負羽的眼睛在滿目血色裏已經暈得看不清了,突然, 他聽到小壹近乎嘶啞的聲音,“找到了。”

“找到什麽了?”盛將軍突然折了回來。他在半路遇到了陳敘,便讓陳敘率軍追擊蠻敵。他突然回來,是因為似乎遺漏了一件更為重要的事。

小壹和矜負羽一起望向他,小壹緩緩地指了指他的不遠處。

盛玿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卻看到了盛邛——依舊是女子的打扮,卻再也不會裝作女子那樣,和他夫人一樣笑了。是了,在這世上,他再也看不見那樣的笑了。

矜負羽立刻沖過去抱起他, 拍了拍他的臉, 卻沒得到任何反應。盛玿慢他一步, 撿起了身旁染了血的玉佩。玉佩裂開一道縫隙, 露出一點赤色。

或許只是血滲到玉佩裏去了。盛玿解開盔甲,用衣服擦了擦玉佩, 酉雞形狀的玉佩重新剔透發亮,他猶豫著,觸碰了一下玉佩裂縫裏並沒被擦掉的赤色——那是一顆紅豆。

“阿玿,我給肚子裏的孩子做了塊玉佩。你肯定猜不到,玉佩裏放了顆紅豆。阿玿,我好想你,希望你早日歸來,不要受傷。”

他猛地想起在外禦敵時夫人曾給他寫的信。當時他還在想,除了他夫人,哪有人會把紅豆放進玉佩裏,如此奇怪。

“紅豆,紅豆……”盛將軍用握劍殺敵的大手捧著那顆不起眼的紅豆。他甚至不敢再去看一眼躺在地上、永遠不會醒來的人。可他騙不了自己,盛邛竟然真的是他的孩子!

怪不得,他看到盛邛覺得格外親近,忍不住和他多說話。怪不得,盛邛女子的模樣和夫人那麽像。

盛玿幾近崩潰。妻子,孩子,全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盛玿丟了長劍,仰天大哭。他之前唯一一次流淚,是得知夫人被害的時候,若不是知道孩子還活著,他早就隨夫人一道去了。

他在戰場上命懸一線的時候,時刻記著遠在長安等著他回去的孩子,他告訴自己必須活著回去,至少要見見夫人給自己留下的唯一血脈。因為這個想法 ,他度過了一次又一次的艱險。

他冷笑一聲,老天爺真是吝嗇,給了他見到盛邛的機會,卻不讓他早早知道那是他的孩子。現在他知道了真相,卻得到了一具屍體。

“將軍,您還是振作一些。”小壹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輕聲勸道。

“傅予,你告訴我!為什麽,盛邛才是我的孩子?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盛玿突然用劍指著矜負羽,顫著聲音苦笑道。

矜負羽楞楞地看著他,什麽叫作盛邛是師父的孩子?那齊游又是誰?

善宜是師父的好友,不可能騙他。除非……除非,善宜也不知情。矜負羽踉蹌了一下,突然想到了在盛府看到的兩張批命。

“盛邛和齊游,同年同月同日生。有沒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把他們換了?”矜負羽甩了甩昏沈的腦子,想到了一種可能。

此時早已變成阿飄的盛邛浮在空中,默默看著這一切,可惜沒人看得到他。

“哼,還有心情看熱鬧呢。”饃饃捧著燒焦的羽毛,委屈巴巴地抱怨道,“這下連回都回不去了。”

盛邛拍了拍饃饃的小腦袋瓜子。他用了血陣,沒有被天道吞噬,全靠饃饃和他一起分擔了天道的攻擊。問題不大,不過報應也是有的,就是暫時回不去了。

“說不定我們回去了,也不會有好果子吃。”饃饃小眼睛一瞪,氣鼓鼓地說道。

如今盛玿知道齊游不是自己的兒子,肯定不會幫齊游,齊游這個氣運之子就少了一大助力。它用雞爪子想想也知道,司命派盛邛來當反派,現在盛邛卻搞出個隱藏劇情,司命知道此事絕對要氣炸了。

“好果子吃?”盛邛提起饃饃抖了抖,指責道,“你偷偷藏了好吃的,沒告訴我?”

“沒,沒什麽。”饃饃打著哈哈,差點說露嘴了。它一晃身體,故意躺下裝死。這是半空中,還好饃饃現在是一只阿飄,即使倒下也不至於摔到地上去。

所幸他們在空中閑著沒事的瞎聊也沒人能聽到。

突然,盛邛感覺到了一個無形的牽引力。

只見盛玿騎上了馬,眼神狠厲,手中的長劍泛著嗜血的寒光。他看向已經找來一輛馬車的矜負羽,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在泣血,“等我回去,我會讓所有傷害他的人付出代價。”

說完,盛玿像一支所向披靡的利箭,離弦之時,便已經不見蹤影。

而盛邛的屍體則被矜負羽小心地放在了馬車裏。矜負羽望著遠處燃起烽煙的戰場,他知道,盛玿說一不二。了無牽掛的盛將軍一心覆仇,再也沒有人攔得住他了。

“這樣也好。”矜負羽低低地笑著。

北蠻人捉過一次大祁戰神,便以為盛玿也不過如此。他們對上盛玿難免有了一絲輕敵。可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如今的盛玿比之前更加恐怖。再加上原來的北蠻首領已死,北蠻殘餘勢力都想坐上那個位子,成為新的首領,因此內鬥頻發。

如此一來,已經成了一團散沙的他們根本敵不過找回糧草、士氣大增的大祁軍隊。

很快,兇殘的北蠻軍隊被打得節節敗退,為數不多能夠僥幸逃脫的北蠻人恐怕這輩子也不敢踏足北境了。

盛玿處理完傷口,坐在長著黃色小草的山地上。打了勝仗,他卻沒覺得高興,空氣悶悶的,讓他喘不過氣來。長劍被他插在沙土裏,發出錚錚的哀鳴聲。陪伴他多年的老夥伴,與他感同身受。

躺在地上的盛玿無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任憑風沙席卷過他的臉。風停了,他的淚卻止不住地從眼角滑落。今晚的天上一顆星星也沒有,不像他最後一次在這裏和盛邛說話時,天上繁星點綴,就像在夢境裏一樣。

盛玿想,盛邛若是在生前知道一切,一定會怨恨他的。盛邛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認殺母仇人為父,卻被本該虧欠他的齊游怨恨,落魄後又遭人嘲笑欺辱,盛邛的一生短暫而坎坷。而他身為他的父親、他的依靠,卻沒有護住他。他對不起盛邛,也對不起他的夫人。

“怎麽四十多歲,還哭得跟個孩子一樣?”盛邛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哪怕對方並不能感覺到。

盛玿仰著頭,漆黑的瞳仁裏倒映出一點晶瑩的白色,白色越來越多,臉上的涼意增了一點又一點。

“下雪了。”他怔怔地望著天,伸出手,呢喃道。雪越下越大,北境的第一場雪,帶著潔凈無瑕的自然之氣,沖落人間,誓要掃平所有血跡和汙穢。

“下雪了!”他站起身來重覆道。

“將軍!”

盛玿聽到有人喊他,知道該回去了。離開這片小山地前,他回頭望了又望,黃色小草上已經掛上了晶瑩的白色。一片片雪花之中,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心裏記掛的人。

盛邛見盛玿要走,主動跟在他身旁。沒辦法,不知道為什麽,盛玿走到哪裏,不管盛邛自不自願,都沒法離他超過一丈遠。

因此,他親眼看著盛玿不要命地殺敵,也看到盛玿在無人時流露出的脆弱。

軍中無歲月。

“盛將軍大勝歸來了!”一段日子過後,這個消息迅速在長安傳開。

齊游得知此事時還在皇宮裏。陛下正在問他是否願意迎娶公主殿下。

他沒有馬上作答。先前他之所以在陛下面前表現出一副心悅公主的樣子,是為了獲取陛下的信任。可如今,他真的還需要這樣做嗎?他也不知道。

陛下似乎很信任他,見他猶豫,也沒有動怒。

“朕問過姣姣,她說齊大人是個良人。”陛下笑著說。

齊游十分清楚盛姣對他很是不喜,如果她真那麽說,必然有貓膩。他拱了拱手,“陛下,臣自知出生低微,配不上公主。臣在昨夜夢見到了撫養臣長大的善宜師父,神情中,臣見他對臣十分失望。臣想了想,才明白臣未盡忠報國而耽於兒女情長,實在不該如此。”

“愛卿言重了,”陛下聽到這話不禁鎖起了眉頭,“不妨讓朕猜猜,除了這個理由,難不成是你真看上那個去北境的小宮女了?”

齊游顫了顫嘴,立即回道,“絕無可能,臣不敢欺君。”那是世子啊,又不是什麽真的小宮女。

陛下幽幽地嘆了口氣,“也罷,畢竟那個小宮女已經死了,愛卿心裏怎麽想的,朕也不強求。”

……死……了?有一瞬間,齊游的腦子裏嗡嗡地亂響。誰死了?他不由地踉蹌了一下。

齊游動作不大,陛下卻看清了。陛下搖了搖頭,卻並不覺得惋惜,只是想還好沒讓姣姣去,他輕描淡寫地說道,“所幸派去的是個小宮女。”賤命一條,死不足惜。

“齊游,朕希望你再考慮考慮。”陛下盯著他的眼睛,像是商量,又好像不是。

“陛下,臣……”齊游突然不知道怎麽回答了,他的語言系統仿佛瞬間紊亂了一般。顯然,他並沒有從某個人的死訊中回過神來。

“齊游,朕如今最缺的便是能臣。”陛下仿佛妥協了一般,拿出一張紙遞給齊游,上面恰恰寫了“汲汲於生”四個字。

盛邛在臨行前曾塞給齊游一張紙,紙上寫了這幾個字,可齊游記得,這幾個字後面分明還有“望位極人臣”幾個字。而陛下給他的紙上並沒有寫。他故作疑惑地看向陛下。

陛下給他解惑道,“這四個字是你的命格,而盛邛的命格比你好得多,故而盛侯爺在你們剛出生的時候將你們對調了。實則,你才是真正的世子,而盛邛不過是個沒人要的孤兒。”

齊游以為陛下說不出什麽讓他吃驚的事,可這話卻讓他楞住了。

陛下觀察了一下齊游的反應,點點頭,“盛侯爺鬼迷心竅,一心想要光耀門楣,不過這事與你無關。朕知道你是受害者,再者盛家通敵叛國乃遭人陷害,朕會給盛家平反。到時你是正經的世子,自然配得上朕的姣姣。”

他才是世子,他才是世子,這句話像一個噩耗,狠狠地撞擊著齊游的心臟。如果他是世子,那盛邛豈不是盛玿的兒子?那他這麽多年的恨難道全是假的?那他根本沒資格傷害盛邛,本該盛邛報覆他才對!

陛下看著齊游神情恍惚的模樣,心道身份對調這種事情確實會讓人一下子接受不了,連一向沈穩的齊游都變成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齊游,朕乃九五至尊,朕覺得你的命格不算數,那便不算數。”陛下很看好他,“朕希望愛卿盡心盡力,朕也相信愛卿將來必能坐上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

“多謝陛下,臣告退。”齊游行了禮後,渾渾噩噩地走了出去。

不料盛姣正在外面等著他,他終於清醒了不少。盛姣卻不像以往那樣咄咄逼人,反而語氣十分平靜,“外面說得沒錯,齊大人果然深得聖心。”

齊游恭敬地行禮道,“不知公主找臣有何事?”

“能有什麽事?”盛姣忽地略帶嫵媚地笑了笑。

齊游覺得她有點不太對勁,冷靜地看著她,“可是為了世子?”無人知道他的手指正忍不住顫抖著。

“世子?你說的是阿盛,還是你?”盛姣站得離他不到一指的距離,附在他耳邊,低喃了幾句。

齊游捏手捏得骨頭作響,“公主自重。”

“呵,”盛姣轉了轉眼眸,“父皇說的話,你不會都信了吧?”

齊游揣摩著她的意思,沒有說話。

“你們被對調是真,”盛姣仍貼著他說話,“卻並非盛侯爺所為,將你與阿盛對調的,是父皇。”

盛姣早就發現她的父皇嘴上說著不信命格,實際上最相信不過了。盛邛身為麒麟子,他便派人偷偷將盛邛和齊游的身份對調。可當他發現所謂的麒麟子不僅對他無益,反而可能動搖他的皇位,他便痛下殺手。如今齊游對他有用,命格又賤,讓父皇用得再安心不過了。

“公主想做什麽?”齊游垂眸,以同樣的姿態看向盛姣。旁人看來,他眼裏的深情自然流露。

“我需要齊大人幫幫我。”盛姣勾唇一笑,雖是求人,卻很篤定。她看出了齊游眼裏一閃而過的愧疚,和她從前看向盛邛的目光一模一樣。

“臣,在所不辭。”齊游的眉眼飛揚,有一瞬間像極了沖破牢籠的鷹。

無人知道,正是這短短一刻鐘不到的談話,扭轉了大祁的未來。

而在陛下派來監視兩人的人眼裏,公主殿下和齊游竟然在互訴衷腸。

陛下聽了他的匯報後哈哈大笑,“難怪姣姣突然改了口風!”原來姣姣和齊游的關系早就背著他發展了,齊游一下子沒答應娶姣姣,估計是怕他發現怪罪。

趁著陛下高興,匯報的人趕緊說了件事——盛將軍抓了幾個世家家主,直接將他們一劍封喉。

“什麽!他也敢?”陛下一下子經歷大喜到大怒。盛玿固然立了大功,可他這麽做,豈不是不把他放在眼裏?

陛下氣急,卻暫時不敢動盛玿。他故意給同樣立了大功的陳敘封了鎮國大將軍,對盛玿卻只是賞下了一些普通的物件。

得知此事的陳敘有些不安,經此一戰,他對盛玿只剩下滿眼的欽佩和仰慕。陛下這麽做,豈不是逼他得罪盛玿?

盛玿卻不在意這種事,他唯一在意的是把那些做過惡事的人全拖到地獄裏去。

直到一日,公主殿下找上了門。

“公主為何要那麽做?”盛玿聽完盛姣的提議,疑惑地問道。他知道陛下參與了當年的事,卻不知陛下才是真正的主謀。

陛下那人,有時做的事實在蠢笨,可下起手來也真的狠毒無比。不說被算計的盛侯爺,連死去的傅安也替他背了不少黑鍋。

盛玿雖然常年不在長安,卻也知道陛下很寵公主。他實在想不通公主為何要和陛下作對。

盛姣表情淡淡地笑了笑,“您只需要知道,我們目標一致,便足矣。我說過要保護阿盛,卻沒做到。阿盛臨行前告訴我,換個辦法保護他,我一直沒明白是什麽意思。現在,我終於懂了。”

她懂了,卻也遲了。可她仍要那麽做。

“好。”盛玿聽到“阿盛”二字,突然答應了。

“他們在說什麽?換個什麽辦法?小邛邛你是不是胡說八道了?”一直偷聽,不對,光明正大聽他們講話的饃饃傻了眼,它不就睡了一段日子,難道發生什麽它不知道的事了?

盛邛擺了擺手,“沒有啊,你想多了。我都死了,你怎麽能不相信我?”

“真的?”饃饃翅膀插著腰,一點都不相信他的鬼話。

顯然,饃饃的質疑不是空穴來風。

短短一月之間,世家大族悉數落敗。

陛下被逼退到了龍椅背後,指著眼前這群逆臣,“你們竟敢?”

“父皇在怕什麽?”逆臣之一的盛姣拿軟鞭指著他,眼神冰冷,“縱火殺人,栽贓嫁禍,有什麽是父皇做不出的?”

“是啊,陛下不是說讓我做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嗎?我擁躉公主殿下登基,不正是滿足陛下的心願嗎?”逆臣之二的齊游面無表情地說。

逆臣之三的盛玿半句廢話沒說,一劍刺進陛下胸膛。

“來人!”陛下一個趔趄倒在了椅背上,可惜他身邊的人早就被換掉了,無人應他。

他們冷漠地看著他掙紮,看著他慢慢地沒了氣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矜負羽和陳敘領著兵從外面趕來。齊刷刷的聲音響起,震懾天地。

一直圍觀的盛邛眨了眨眼,這次終於可以走了,也是時候走了。

發現禁錮突然消失的饃饃開心地手舞足蹈,半點沒發現盛邛此時的神情。

盛姣執鞭而立,她似乎聽到了一聲“阿姐”。她不可置信地朝遠處望去,卻聽到那些人在喊“麒麟祥瑞顯現,女皇天命所歸”。

在一遍遍的聲音裏,盛姣看著麒麟形狀的祥雲,笑著落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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