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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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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野火燎原

深秋的一場冷雨,在黃昏時分不期而至,街上的人,紛紛換上了厚外套。

樹頭的葉子開始變黃,風吹雨打過後,靜靜飄落了滿街。

許輝下班後,撐著傘,沿著濕漉漉的街頭,走了很長的一路段。

最後,他停在了蘭寧小超市的門口。

隔著細雨打濕的玻璃門,許輝看到李蘭寧穿著一件橙黃色圍裙,坐在收銀臺後面看書。

店裏沒有客人,明亮的燈光照在她一個人身上,有種時光靜好的感覺。

許輝擱下傘,走進了小超市裏。

李蘭寧聽到門口的動靜,擡頭望了過來。

看到許輝的身影,她面上的表情凝滯一瞬,旋即綻開一個溫婉的笑容。

“許警官,你來了。”

李蘭寧把手裏的書扣在櫃臺上,笑盈盈地站起身來。

許輝怔了怔,發現李蘭寧的一頭長發不見了,換做了利落的短發。

他點點頭,目光落在櫃臺擺著的一盆綠蘿上。

綠蘿養得很好,葉子又綠又亮,順著藤蔓瘋長,欣欣向榮。

許輝伸手摸了摸綠蘿的葉子,說了句:“綠蘿長得不錯。”

李蘭寧的目光在綠蘿茂茂實實的葉子上流連了一會兒,輕輕笑了笑。

她看向許輝,問道:“許警官,吃飯了嗎?我店裏新上了關東煮,要不要嘗嘗?”

許輝點點頭。

李蘭寧走到關東煮的檔口,拿起紙碗和夾子,笑著問他:“牛肉丸和脆骨丸來點吧,很好吃。”

許輝嗯了一聲。

李蘭寧:“蟹排和魚丸也嘗嘗吧。”

許輝說好。

李蘭寧選了滿滿一碗關東煮,笑著遞給許輝。

許輝拿出手機問道:“多少錢。”

李蘭寧搖搖頭,“我怎麽可能收你的錢。”

許輝便不再多說什麽,走到窗邊的長條餐臺前坐了下來。

他用竹簽插起一顆牛肉丸吃進嘴裏,慢慢地咀嚼。

李蘭寧從冷櫃裏拿出一瓶冰紅茶,走到窗邊遞給許輝,在他一旁坐了下來。

外面的雨不知什麽時候下得緊了,和著提前到來的夜色,在明凈的玻璃窗上氤出一片朦朧。

路旁悄然亮起的街燈,看上去多了一絲雨夜特有的暖調。

許輝埋頭吃著關東煮,李蘭寧安靜看著窗外被雨模糊的街景。

許輝吃完關東煮,喝了一口李蘭寧給他的冰紅茶。

李蘭寧看向許輝,終於等到他開口。

許輝:“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李蘭寧一臉平靜,好像已經猜出許輝要問什麽了,“哦,你說。”

許輝看著李蘭寧的眼睛,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知道厲婕就是餘天然的?”

李蘭寧不假思索地說:“是在這趟甘南旅行的路上,宋濤認出了厲婕,我們那時候才知道了厲婕就是餘天意的妹妹。”

許輝喝了一口冰紅茶,慢慢轉過頭,看向李蘭寧,沈默不語。

李蘭寧被許輝盯得有些局促,輕聲問了句:“怎麽了,許警官?”

許輝盯著李蘭寧那雙清透的眼睛,極力想從她坦然的目光深處,發掘到一絲隱晦的黑暗。

可他什麽也發掘不到。

她的目光幹凈清透,坦然得像個孩子。

許輝坐在溫暖的超市裏,身上卻漫過一層幽幽的涼意。

他不再盯著她的眼睛,轉頭看向了雨蒙蒙的窗外。

他說:“你從一開始,就認出她了,對嗎?”

李蘭寧一臉茫然看著許輝,“沒有啊。”

許輝似乎沒聽到李蘭寧的否認,自顧自說:“我不知道你是在哪一刻認出她的,可你就是認出她了。”

“你並不害怕跟她相處,因為你知道她並不濫殺無辜,她的過去人盡皆知,你隨便一打聽就知道劉文全當年對她一家人的傷害有多大。”

“你知道劉文全的死,是厲婕的報覆。”

李蘭寧沒有說話,她似乎覺得許輝的話太過荒謬,連反駁的話都懶得開口說了。

許輝:“你和她相處的這一年多,每天都在觀察她,琢磨她,你把她當成了一本書,一字不落地細細品讀,研究。”

“你知道了她的一切過往,也清楚的掌握了她未來人生的走向,你知道她的痛苦怨恨,也知道她的古道熱腸。”

“你知道了她最恨的人不是劉文全,而是一個叫龔亮的記者。”

“我讓技術科的同事幫忙查了一下,你微博上關註了名叫破曉的博主,那個人就是龔亮。”

“你每天都在留意著龔亮的動態,因為你知道,他遲早會是下一個因為意外事故死亡的人。”

“龔亮在他的微博裏,提到自己 7 月 30 日會去若爾蓋花湖,參加傑出青年的表彰。”

“然後,你發現了厲婕也要去若爾蓋花湖。”

“你立刻意識到,龔亮的死期大概要到了。”

“接著,你發現了厲婕退掉了租住的房子,像是在處理後事。”

“你意識到,厲婕這次要幹一票大的,她要轟轟烈烈地去殺死龔亮,她要讓所有人看到她瘋狂的報覆,她要以最壯烈的方式發洩自己多年來的憤懣,沒給自己留任何一條後路。”

“你知道,厲婕這趟甘南行,是一趟有去無回的旅行。”

李蘭寧忽然笑了笑,輕聲說:“許警官,你編故事的能力還挺強的,考不考慮當個懸疑小說作家。”

許輝臉上閃過一絲自嘲的表情,坦然說:“我沒什麽想象力,之所以能有這些推斷,完全是因為陷得太深了。”

他再次攫住了李蘭寧的目光,認真說:“這些日子,我醒著,睡著,腦子裏都是楊洪亮的案子,我不相信是厲婕殺了他。”

“我琢磨你,研究你,就像你研究厲婕一樣。”

“或許,此刻的我,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

李蘭寧的表情依舊平靜,擱在膝蓋上的手卻不知不覺把圍裙抓得皺皺巴巴。

“有多了解?”她笑得雲淡風輕。

許輝:“楊洪亮是你捂死的。”

李蘭寧:“許警官,楊洪亮的案子是你辦結的,你知道我無罪的理由,為什麽還要這麽說?”

許輝:“楊洪亮的案子是我辦結的,所以我才會寢食難安,因為我知道,答案是錯的。”

李蘭寧輕輕笑笑,不無挖苦地說:“知道是錯的,為什麽不判我的刑?”

許輝苦笑,“因為你太聰明了,你給自己上了四重保險。”

“第一重,你偽造了楊洪亮的死亡時間,還把入戶門把手上的指紋擦掉了,造成了外人入戶行兇的假象,誤導了警方的偵查方向,差一點就輕輕松松蒙混過關了。”

“第二重,就算警方查明了楊洪亮真正的死亡時間,你也不怕,因為還有厲婕。”

李蘭寧:“許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許輝:“不,你知道。”

“你太了解厲婕了,你知道她會幫你脫罪,你知道她不在乎自己再多背一條殺人的罪名。”

李蘭寧:“許警官,我就算殺了人,也不會把自己脫罪的可能性,寄托在另一個人一念之間的慈悲上。”

許輝:“對,你沒有,所以你給自己上了第三重保險。”

“你制造了厲婕和楊洪亮獨處的時間,你用厲婕的手機遠程控制空調,你手上還攥著厲婕謀殺劉文全的證據。”

“就算厲婕不幫你,就算你們兩個都聲稱自己無罪,就算你們對簿公堂,你也有辦法把警方的懷疑都引到厲婕身上。”

李蘭寧忽然笑了起來,“許警官,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厲害。”

許輝:“還想聽聽你給自己上的第四重保險嗎?”

李蘭寧看向許輝,洗耳恭聽。

許輝:“你只要跟定厲婕就好,幫她走到這趟旅程的終點,只要她到了終點,你就能脫罪了。”

李蘭寧:“為什麽?”

許輝眸色沈沈看著李蘭寧,一字一句說:“你知道她會死,死人是不會反駁的。”

許輝說完,喝了一大口冰紅茶,重新陷入沈默。

他坐在窗前的高腳椅上,肩膀松垮下來,好像一股腦倒出壓在心底的這一通話,他整個人也失去了支點,肉眼可見的頹然。

李蘭寧究竟是什麽時候認出厲婕的?

許輝知道,這個疑問,和楊洪亮的死一樣,在他有生之年,是得不到答案了。

真相,深埋在李蘭寧心底,只有她自己知道。

李蘭寧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兩個人就這樣沈默著,望著窗外雨做的黃昏。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走進店裏,要買關東煮。

李蘭寧起身,笑著迎了上去,她走進櫃臺,問女孩:“想吃什麽?”

女孩高高的馬尾散落肩頭,一身蓬勃幸福的氣息,她看著沸騰的格子,認真地挑選。

“我要一串雞肉丸,兩串魔芋,一個雞蛋,兩個筍尖。”

李蘭寧幫她裝好關東煮,笑著問了句:“節食啊。”

女孩捏了捏自己有些嬰兒肥的鵝蛋臉,郁悶地點了點頭。

李蘭寧看著女孩青春靚麗的面孔,羨慕她的煩惱如此淺薄。

她把關東煮遞給女孩,笑著說:“你這樣很好看的。”

女孩靦腆地朝李蘭寧笑了笑,付了錢,吃著魚丸走出了超市。

許輝走到收銀臺跟前,從錢包裏抽出一百元現金,放在了李蘭寧倒扣在櫃臺的那本書旁。

“雙城記。”他念出這本書的名字。

李蘭寧尋聲望過來,微笑著點了點頭。

許輝:“你喜歡這個故事?”

李蘭寧點點頭,目光忽然卸去了所有防備,露出一絲溫暖的底色。

頭頂傳來許輝淡淡的聲音,“悲壯的求死,卑鄙的求生,你覺得哪一個更好?”

李蘭寧輕輕笑了笑,擡頭看向許輝。

她目光平靜,聲音坦然,“活著就是件悲壯的事,談何卑鄙?”

許輝走後,李蘭寧拿起水壺,給擱在櫃臺上的綠蘿仔仔細細地噴了一遍水。

她撫摸著綠蘿亮晶晶的葉子,想起厲婕的助理把這盆綠蘿交給她時,綠蘿半死不活的葉子上,還沾著斑斑點點的血跡。

厲婕在遺囑裏,把這盆綠蘿留給了她。

除此之外,再無一句話。

她想對李蘭寧說的話,在她們分別的那一刻,已經說了。

李蘭寧看向門外煙雨蒙蒙的夜色,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大雨裏水勢兇猛的河邊。

厲婕忽然抱住她,在她耳邊雲淡風輕地說:“你那麽想活,就好好活下去吧。”

然後她忽然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李蘭寧推進了河裏。

厲婕的動作瞬間暴起,快得讓人毫無防備,李蘭寧卻頃刻就明白了厲婕的意圖。

她沒有惱火,也沒有要傷害她。

她只是需要用她拖住許輝,好讓自己義無反顧地奔向那個血色的結局。

李蘭寧掙紮著,朝厲婕歇斯底裏地喊著:“為什麽?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啊?”

她的聲音淹沒在滾滾的河水裏,“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啊?”

她看到厲婕站在冷雨裏,唇邊帶著一絲破碎的笑,一瞬間,她好像明白了為什麽。

因為她羨慕百折不撓的生命,所以選擇了成全。

就像她撿走那盆不肯死掉的綠蘿。

成全,是她留給這個冰冷的人間,最後的一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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