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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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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我的秘密

2023 年 3 月 23 日,劉文全家的陽臺和他的日子一樣,逼仄而混亂。

李蘭寧縮在一堆廢紙殼裏,看向廚房和陽臺相隔的那扇玻璃門。

油汙斑斑的門半敞著,映射出客廳裏詭異的一幕。

一個身材高挑纖細的女人,身上穿著一件灰綠色的沖鋒衣,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帶著一副黑手套和藍色的腳套,正站在椅子上,擺弄著客廳的電燈的線路。

房子裏的線路被拉了閘,沒有一處光亮,只有緋紅的夕陽透過臥室敞開的門,落了一片進幽暗的客廳。

李蘭寧連大氣不敢出,緊緊盯著玻璃門上映照出來的那個不速之客的輪廓。

那是個很年輕的姑娘,側顏的線條流暢幹凈,衣服鞋帽一看就不便宜,全身上下透出生活優裕的氣質。

李蘭寧不明白這樣一個姑娘,怎麽會出現在劉文全破爛不堪的家裏?

而且這姑娘的舉動,也讓李蘭寧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時間在雜亂骯臟的小陽臺上變得無比漫長,李蘭寧感覺自己等了很久,那姑娘才結束了怪異的舉止。

李蘭寧看到她輕巧地跳下來, 把椅子擺回了原位,合上電閘。

最後,她看著那姑娘消失在玻璃門造就的視線範圍裏,接著,客廳的防盜門發出哢嚓一聲門鎖碰撞的脆響。

那姑娘終於走了。

李蘭寧不敢立刻出來,她靠在一摞廢紙殼上,等了一會兒,確定客廳裏真的沒有人了,這才慢慢站起身來。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擡頭看向那姑娘擺弄的電燈,不知道這裏面究竟有什麽玄機。

她本能覺得不是什麽好事,應該讓劉文全家知道這件事。

可她又不好意思挑明了說,畢竟,她剛剛看到了劉文全家的醜事,挑明了彼此該多尷尬。

李蘭寧一邊糾結,一邊走向防盜門,想盡快離開這裏。

忽然,防盜門半敞的透氣窗裏,透進來幾絲閃爍的光。

李蘭寧下意識頓住了腳步。

下一秒,當她看清那幾絲燈光的來源時,全身寒毛都炸起來了。

那燈,不是來自走廊的聲控燈,而是來自對面那扇,塵封多年的兇宅,是一束手機幽暗的光。

李蘭寧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躲到防盜門後面的。

她手腳冰涼,兩腿發軟,整個人趴在鐵銹斑斑的防盜門後面,透過透氣窗的縫隙,緊張地看向對面。

那束手機的光從敞開的鐵門裏透出幾瞬,然後就沒有了。

片刻後,她看到剛剛那個戴棒球帽,穿沖鋒衣的姑娘,從對面那間陰氣森森的兇宅裏走了出來。

棒球帽的帽檐投下一片陰影在那姑娘蒼白的面孔上,她走出來的那一瞬間,仿佛一縷來自地獄的幽魂。

李蘭寧驚魂未定地回了自家的小超市。

天已經完全黑了,街對面小廣場上,照例響起了廣場舞那幾首熟悉的曲子。

李蘭寧滿腦子還是從兇宅裏走出的那個鬼魅般的身影。

她趴在櫃臺上,心不在焉地望向對面熱鬧的小廣場。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那群跳廣場舞的人中間,劉文全的老婆王美瑩每天都跳廣場舞。

一個念頭出現在李蘭寧腦海裏,她找了塊廢紙,在上面寫下一句話。

“你家的燈被人動了手腳。”

李蘭寧兜裏揣著紙條,穿過馬路,走到歌舞升平的小廣場,不一會兒就找到了王美瑩。

她記得王美瑩每次來她的超市買打折蔬菜時挎的那個民族風刺繡的小包,沒費多少時間,就從長椅上的一堆包裏找到了她的包。

李蘭寧坐在長椅上,隨手把紙條塞進了王美瑩的包裏。

做完這些,她稍稍安心了些,在初春依舊凜冽的寒風裏,慢慢走回了自己家的小超市。

可第二天一大早,李蘭寧便聽到了劉文全的死訊。

她一早上魂不守舍,猶豫不決。

她知道自己應該去報警,可王美瑩的外遇她該怎麽說?她該怎麽向警察解釋自己為什麽昨天不報警?

她隱瞞不報,是不是也要對劉文全的死負一部分責任?

她的日子已經過得夠糟心了,經不起雪上加霜了。

“李蘭寧,外面有筐冬棗,你去搬進來,別凍壞了。”

楊洪亮一邊清點貨架上的酒,一邊對李蘭寧說。

李蘭寧沒有反應。

“你聾了嗎?”楊洪亮朝她喊。

李蘭寧依舊沒有反應。

楊洪亮走過來,沒好氣地搡了李蘭寧一把,“你魂呢?聽不到我跟你說話嗎?”

李蘭寧猛地被楊洪亮搡了一下,本來正害怕著,一驚之下心臟差點驟停。

她沒好氣地推了楊洪亮一把,“叫什麽叫,一大早你脾氣就不能好點嗎?”

楊洪亮二話不說,走到外面抱起那一筐冬棗,回來劈頭蓋臉地朝李蘭寧砸了過來。

冬棗劈裏啪啦淪落一地,一股溫熱的東西順著李蘭寧的額角淌到了臉頰。

李蘭寧摸了一把,沾了滿手的血。

她平靜地走到櫃臺旁,抽出幾張紙巾,捂住了流血的額角,蹲下來撿一地的冬棗。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李蘭寧聞聲擡起頭,看向走進超市的客人。

那是一道高挑纖細的身影,帶著棒球帽,身上穿了一件灰綠色的沖鋒衣。

門外刺目的陽光就在她身旁,卻好似與她隔了一個陰陽。

恐懼在一瞬間凍結了李蘭寧全身的血管,她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撿起來的冬棗又劈裏啪啦滾落在地上。

那個幽靈般的身影走進店裏,在李蘭寧面前停下腳步,慢慢蹲了下來。

“你受傷了,要去醫院嗎?”那女人朝李蘭寧開了口。

李蘭寧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找回說話的能力,“不,不用了。”

她捂著半張血淋淋的臉,戰戰兢兢地看著面前的女人,女人伸出手,拾起一顆冬棗放進筐裏。

“我叫厲婕。”她微笑看著李蘭寧,溫聲問道:“你叫什麽?”

李蘭寧身上抖得更厲害了,“我,我叫李蘭寧。”

李蘭寧恐懼地想,這個人是不是發現自己了?她會不會要殺人滅口?

正慌亂間,她背上又重重挨了一腳,頭頂傳來楊洪亮罵罵咧咧的聲音。

“你抖什麽抖?你怕過我嗎?裝給誰看呢?”

楊洪亮只要脾氣上來,打人就絕不會三拳兩腳就完事。

他嘴裏罵著臟話,擡腳又要往李蘭寧背上踢。

厲婕忽然站起身,三兩下就把楊洪亮雙手反剪按在了櫃臺上。

“這樣欺負女人,不怕死很慘嗎?”

李蘭寧聽到厲婕清澈的聲線,淡淡的,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感。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不再瑟瑟發抖。

厲婕轉過頭來,門外的陽光仿佛和她和解了一瞬,落在她蒼白的面孔上。

李蘭寧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腦海中忽然湧進昨天傍晚在劉文全家通風的小窗裏看到的畫面。

昏暗的樓道,恐怖的兇宅,幽暗的門縫,一束手機的微光,從門縫裏晃過。

繼而,門縫裏出現一張蒼白的臉。

李蘭寧心頭陡然一驚,腦海裏好似忽然刮起一陣狂風,卷著她疾馳過光陰的湍急長河,將她帶回了遙遠的高中時光。

她坐在高二五班的窗邊,正在背英語課文,忽然察覺到周圍早讀的聲音停了下來。

她擡眼,看到那個女孩從高二五班的教室門口經過,陽光明媚的清晨,那女孩頭上卻頂著一塊不散的烏雲。

她明明個子很高,卻蜷縮成一團,恨不得消失在周圍無處不在的目光裏。

李蘭寧連忙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大聲背起了英文課本。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忍心看那個女孩,一眼也不忍心看。

李蘭寧計算著女孩的步伐,等她終於從自己的窗前走過,才松口氣,慢慢睜開眼睛。

這個世界有太多悲慘的人和事,她統統沒有勇氣去看。

不想看,不敢看,所以閉上眼睛,只當這個世界一如既往的溫和平靜,無風無浪。

可人生不是烏托邦,活著,遲早要睜開眼睛,面對這個世界真正的風雨。

比如高考失利,比如嫁錯人,比如孩子夭折,比如無盡的家暴。

她再也不能簡單地閉上眼睛,就能躲過不想面對的一切。

“餘天然。”

李蘭寧腦海裏忽然出現一個名字,繼而是一張遙遠的,木然的面孔。

不知為什麽,她曾經那麽害怕正眼去看的面孔,卻在腦海裏鐫刻得那麽深,仿佛變成了對她這一生所有懦弱和逃避的譏諷。

餘天然的面孔其實和記憶中的面孔有著同樣的五官,可看上去卻有種詭異的天差地別。

一個熱烈奪目,一個幽暗惶恐,幾乎判若兩人。

可李蘭寧卻篤定她們就是同一個人。

或許,李蘭寧自己也有一張被歲月雕琢的面孔,削去了柔軟的血肉,只剩一副幹癟的形銷骨立。

她認出了厲婕就是餘天然,同時也透過記憶中的餘天然和眼前的厲婕,看清了過去和現在的自己。

恍惚間,她聽到一個聲音,像是自己的,又像來自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那個聲音對她說:“李蘭寧,你該睜開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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