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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長日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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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長日將盡

寒假結束後,龔亮的專題進了制作階段。

他帶著一個攝影師,前前後後又來過家裏好多次。

爸媽全心全意地配合著節目的錄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龔亮的那句人間很好,仿佛真的有魔法。

冬去春來,餘天然的日子好像真的一天比一天好了。

時光裏仿佛攙著魔藥,會讓人不知不覺地忘記很多事情。

學校裏,那些無處不在的註視漸漸少了,餘天然穿過走廊時,朗朗的早讀聲不再忽然安靜。

越來越多的人漸漸無視了她,就像前些天那個滿眼都是英語單詞的女生。

可惜高二五班換了座位,餘天然經過他們班窗前時,再也沒見過那個女生。

憤怒的群眾也慢慢忘了他們一家,來門口咒他們的,扔東西的,亂塗亂畫的人一天天少了。

到了五月初,幾乎沒人來了。

爸媽買來塗料,趁著夜裏,把自己家連同鄰居家門口的墻粉刷了一遍。

有一天,餘天然下了晚自習回家,在單元門口又和對門的鄰居撞了個正著。

他沒罵人,也沒往她頭上倒垃圾,只是淡淡地無視了她。

餘天然上樓梯的腳步都變得輕快了。

被無視,原來是這麽美好的滋味。

爸媽也終於敢出門了。

他們不知從哪買了輛二手的小推車,在家裏做好鹵味,推著小車走街串巷地去賣。

一個月下來,也能勉勉強強掙夠一家人的飯錢。

餘天然都想好了,她大學要考到別的城市,到時候讓爸媽也過去。

她邊上學邊打工掙錢,她要給爸媽找個固定攤位,不用再這麽辛苦地走街串巷,遮遮掩掩做生意。

只需要再熬一年半,他們一家就可以擺脫這個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只要想一想,就覺得天高海闊,連空氣都變得清甜。

餘天然還是很喜歡去那個離家很遠的社區。

但她不逃課了,有周末的日子,她就會去那個小區的秋千上坐一會兒。

她兜裏總是揣著幾根棒棒糖,遇到那個給她擦眼淚的小女孩時,就會送給她一根。

那個高二五班的女生和這個小女孩,莫名其妙的就被別人標記為朋友。

轉眼到了六月,再過一星期就要期末考試了。

這天下午學校放半天假,餘天然回家前繞了一趟書店,想買幾套卷子。

那是學校附近的一家小書店,賣的都是些真題卷子,教輔材料。

店裏常年擠滿了高中生,店主是個一頭卷發的大嬸。

餘天然正埋頭挑著卷子,忽然聽到電視裏的一句話。

“餘天意連環殺人事件已經過去八個月了,或許很多人已經忘了當初的慘案,可是這一切真的過去了嗎?”

她猛然擡頭望向門口的電視,看到了龔亮那張熟悉的面孔。

她心頭一陣狂跳,說不清是因為緊張還是一絲隱隱的期待。

她慢慢走到收銀臺旁邊,擡頭看向對面的壁掛電視。

這是一個類似鳳凰衛視鏘鏘三人行的聊天節目。

主持人是龔亮,另外還有兩名嘉賓。

嘉賓一男一女,男的穿警服,女的戴一副銀邊眼鏡,瞧著書卷氣很濃。

龔亮簡短的開場白之後,切入這期訪談的專題介紹。

在午間法制節目經年不變的背景音樂裏,屏幕上亮出這一期的標題。

“是天意嗎?”

看到天意兩個字,餘天然戰栗了一瞬,下意識地縮肩低頭,把自己從眾人的視線裏抹去。

可下一秒,她又努力讓自己坦然起來,站得直直的,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

龔亮簡短地介紹完蘭州市民早已耳熟能詳的案情後,先把目光投向了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詢問對方案件的偵破過程和近況。

警察講完之後,龔亮又轉向那個知性的女學者,和她討論餘天意犯罪心理層面的問題。

三個人的談話中,時不時地插進一些錄制的畫面。

有受害者家屬痛不欲生的畫面,有餘天然家門口慘不忍睹的畫面。

鏡頭一晃,切入哥哥餘天意在獄中接受采訪的畫面。

他對著鏡頭,笑得無拘無束,“如果把我放出來,我會去幹一票大的。”

看前面的內容,餘天然還沒感覺到什麽,直到哥哥這句石破天驚的話一出口,她的腦子裏轟隆隆響起一聲悶雷。

她耳朵好像被震得失了聰,只能看到電視裏三人嘴皮子翻飛,聽不到他們在談什麽。

悶雷過後,她腦海裏只剩茫然。

餘天然不知道,節目明晃晃地放出哥哥這句驚天地泣鬼神的話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讓人永遠記住這個叫餘天意的殺人犯,有多變態嗎?是為了讓人更恨他嗎?

難道他引發的仇恨還不夠多嗎?難道他的原生家庭還不夠慘嗎?

書店裏,嗡嗡的說話聲漸漸消失了,只剩電視裏三個人的侃侃而談。

龔亮的表情帶著一絲痛惜,對著屏幕,深沈地發問。

“什麽樣的家庭和成長,會造就出這樣一個外表與常人無異,內心卻極度扭曲的殺人狂魔?”

餘天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家,她好像是騎車回去的,又好像是飄回去的。

一路上,龔亮那張憂國憂民的面孔,在眼前揮之不去。

他每說一句話,就把餘天然那個好不容易爬回人間的家,踹進更深一層的地獄。

在龔亮和專家的分析裏,哥哥的成長過程,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人禍。

父母忙於做生意,導致他從小缺少關愛,感情淡漠。

進入青春期,他更加封閉自己,家庭的疏忽和冷漠,讓他滑向不見天日的深淵。

到最後他們挖到了犯罪基因,挖到了天生壞種。

將近一個月的采訪,爸媽那些掏心掏肺的話,被斷章取義,變成了蒼白卑微的懺悔。

那個溫文爾雅的女學者說,“我還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每個孩子生下來都是一張白紙。”

龔亮點點頭,表情中肯,“家庭是社會最基本的單元,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這個社會是充滿戾氣還是溫暖祥和。”

後面他們說了什麽,餘天然沒有繼續聽。

因為她察覺到了書店老板娘打量過來的目光,她似乎認出了餘天然。

老板娘的目光帶著一絲冰冷的鄙夷,時隔半年,這樣的目光再次出現了。

餘天然奪路而逃,恍恍惚惚到了小區,走到樓底下,腳踩到了一地玻璃。

她下意識擡頭,猛然間看到自己家廚房窗戶的玻璃碎了。

她的心忽然一沈,連忙跑上樓梯,才跑兩步就聽到對門鄰居的叫罵。

“老變態養的小變態,活著禍害人,你們一家怎麽不去死啊?”

餘天然忽然覺得胃裏發酸,可她的迷茫大過恐懼,甚至還有那麽一點點不識時務的樂觀。

不是已經相安無事了嗎?

或許是別人家在吵架,她這樣想著,快步跑到二樓的樓梯拐角。

她擡頭望向三樓,撞入眼簾的一幕,抽走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氣。

她扶著樓梯扶手,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卷土重來,將她拍死在了即將泅渡到頭的岸邊。

她看到鄰居家那個謝頂的大叔手裏揮著把菜刀,正沖著他們家破口大罵。

“你們給不給別人活路?”

“我們家招誰惹誰了,攤上你們一家喪門星,倒了十八輩子血黴。”

“出來,出來啊,出來我砍死你們。”

餘天然嚇得全身發抖,悄無聲息地退到樓梯拐角,慢慢癱軟下來。

她靠著墻角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發呆。

鄰居罵個沒完,邊罵邊拿菜刀瘋狂地砍餘天然家的大門。

她偷偷摸出手機,看到媽媽給她發的短信。

“天然,你不要回家,先找地方呆著。”

她問,“怎麽回事?”

媽媽回覆,“對門的房子剛剛要賣出去,買家忽然反悔了。”

反悔的原因不言而喻。

她收起手機,擡頭看向樓梯一側窄仄的窗戶,窗外的葉子綠得發黑,擋住了青天白日。

她想,她大概又要當回一只陰溝裏的老鼠了。

哥哥的話題引發了整個社會的探討,電視上,街頭巷尾,反思無處不在,憤怒無處不在。

餘天然每天上學再次變成了公開處刑,爸媽推著小車賣鹵味時被認了出來,當街被人打了。

暑假倏然而至,餘天然和爸媽再次躲進了家裏。

他們不敢看電視,不敢接電話,不敢出門。

對門鄰居賣房無望,把一腔憤怒盡數發洩在了餘天然一家身上。

每天像個裝滿彈藥的火炮筒,對著餘天然家的大門從早罵到晚。

餘天然聽不過去,沖進廚房拎了把菜刀,紅著眼就要出去跟人拼命。

媽媽一把抱住餘天然,死死拖住她。

餘天然披頭散發,瘋了似的掙紮。

媽媽抱著她,哽咽著說,“天然,這是我們欠人家的,我們就得夾著尾巴做人啊。”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多月。

有一天,家裏的米面都吃完了,冰箱裏也不剩什麽了。

爸爸換了一身整潔的衣服出了門,片刻後,窗外傳來一聲重物砸落在地的悶響。

餘天然正坐在窗前的書桌上寫卷子,視線的餘光裏,閃落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一瞬間,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麽。

可恐懼把她釘在椅子上,四肢不受使喚,站也站不起來。

一顆心隨著那聲悶響,開始無邊無際的墜落,直到傳來媽媽歇嘶底裏的哭聲。

她的心,終於觸了底,碎成無數片,再也沒有拼湊起來。

後來她不知道是怎麽下的樓,站在爸爸的屍體旁,聽著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竟沒有眼淚。

看熱鬧的人圍上來,四周的說話聲像洶湧的潮水沖刷著耳膜,她卻一句也聽不清楚。

她仿佛失去一切感知的能力,只剩一雙冰冷凝視的眼睛。

對門的鄰居穿著拖鞋下樓了,站在餘天然對面,神色尚在驚濤駭浪裏。

餘天然看到他遲疑著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凝滯看著地上的屍體。

她想,這下你解恨了嗎?滿意了嗎?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麽嗎?

可下一秒,她看到他伸腳朝地上那具屍體踢了踢,像踹一條死狗。

“活他媽的該。”

餘天然終於聽得到聲音了,她聽到了低低的咒罵,帶著一絲大快人心的暢意。

她木然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男人被生活磋磨成苦瓜的臉。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隔壁鄰居家的小男孩調皮,把她家的秋千繩子剪斷了。

她追著那個小男孩打了一架,再也不讓他來家裏玩。

爸爸卻笑著對她說,“人啊,要學會去原諒啊。”

她看著爸爸摔碎的臉,心想,可是沒人原諒你啊……

哥哥的一審判決下來了,不出意外是死刑。

他沒有上訴,只等最高院的死刑覆核,估計是在初冬的某一天。

餘天然的姨媽遠嫁到河北邯鄲,讓她們去河北,媽媽卻要等哥哥的事了結之後再去。

暑假結束後,餘天然去了學校,跟班主任說自己家要搬走了。

第二天,她便開始逃學,每天背著書包按時出門,找地方看書寫卷子,天黑了再回家。

媽媽過得恍恍惚惚,壓根沒註意到她逃學的事。

一個夏末的傍晚,天邊堆著層層疊疊的火燒雲。

她騎著自行車,兜裏揣著幾根棒棒糖,又去了那個有秋千的小區。

傍晚時分,那個小女孩雷打不動地在蕩秋千。

不遠處,停著一個小型挖掘機,貌似是在擴建這個小型游樂園。

餘天然走到秋千架前,掏出兜裏的棒棒糖遞給小女孩。

她看看不遠處的挖掘機,提醒她,“抓穩了,甩到挖掘機的鏟子上就危險了。”

小女孩甜甜地說謝謝,接過餘天然的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裏,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

忽然一個佝僂的身影跑了過來,一把奪過小女孩嘴裏的棒棒糖,扔在了地上。

一聲暴喝劈頭蓋臉朝餘天然砸來,“滾開,殺人犯,滾開。”

小女孩的爺爺邊罵,邊慌忙抱起小女孩,好像晚一秒鐘,他的孫女就會被大卸八塊。

小女孩被爺爺的吼聲嚇到了,哭了起來,扭動著小身子,伸手去夠餘天然。

她不明白爺爺為什麽要這樣,她喜歡這個小姐姐,為什麽不能吃她給的糖。

爺爺指著餘天然,“她家有殺人犯,有變態,以後看見她就躲遠點,記住了嗎?”

他說完,又朝餘天然破口大罵,“殺人犯,變態,你來這幹什麽?想幹什麽?滾,滾遠點。”

小女孩看著餘天然,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驟然間滿是惶恐,忽然扯著嗓子大哭起來。

餘天然上前一步,想要安慰一下小女孩。

小女孩卻嚇得兩腳亂蹬,哭得更大聲了。

餘天然手裏捧著棒棒糖,呆呆楞在原地。

小女孩的爺爺後退了兩步,瞪著一雙渾濁的眼睛,繼續咒罵,“殺人犯,變態!”

他一邊罵,一邊抱著小女孩,急急地走了。

餘天然怔怔看著老人蹣跚的背影,腦子裏一片空白。

忽然,老人懷裏的小女孩轉過頭,伸著脖子看餘天然。

餘天然的目光動了動,升起一絲難掩的希望,卻聽到小女孩朝她罵,“殺人犯,變態!”

小女孩的聲音清脆稚嫩,語氣卻和爺爺如出一轍,她忽然想到什麽,惡心地吐著口水。

那樣子,就好像她剛剛吃的棒棒糖上沾了屎一樣。

餘天然依舊怔怔的,目光一瞬間空了。

她心底僅剩的那點溫度,如暴雪天嘴裏呼出來的熱氣,悄然消散在天寒地凍裏。

陌生人的溫情,來得隨心所欲,惡意,來得也不求甚解。

成年人如此,白紙一樣的小孩亦如此。

餘天然一眼不眨的看著爺孫倆的背影,消失在鵝卵石小路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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