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絲時常做夢, 夢見她雙手交叉在小船裏浮浮沈沈，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大海，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現在她的船頭問她是否會因此後悔，她想問對方是誰，卻總在快要問出時落入水中，海水很冷，她不在意疼痛睜著眼睛, 海並不清澈, 深藍色透著恐懼, 接著她會被淹沒，喘不上氣，最後驚醒。

偶爾會有不同。

有時她被一雙有力的雙手拉起，那雙手不盡相同卻都帶著決心，他帶著她奔跑, 他們曾經路過破敗的書屋，略過陰暗的小胡同, 也會踏破虛空，跑過沐浴在陽光中的後院, 穿出古老的城堡……

這次那雙手拉著她在在充斥著科技感的實驗室前停住緊緊抱住她, 混雜著機油的血腥味將她包圍。

伊莉絲被抱住時，悲傷的感覺比海水更壓抑，超過原來任何一次的缺氧讓她比往常更快驚醒。

伊莉絲睜開眼，屋子裏沒有聲響的，她看著漆黑的屋子揉揉眼抱著懷裏兔子玩偶往外走去。

淩晨兩點, 只剩實驗室的燈還亮著，伊莉絲習以為常的走過去，瞇著眼睛就開口：“托尼，爸爸媽媽還沒有回來嗎？”她歪頭詢問，“我又做噩夢了，想和你一起睡。”

托尼拿著扳手的手沒有停止動作，只是急促的叮囑：“穿上鞋。”

“不要。”伊莉絲鼓起臉，“你和我睡，爸爸媽媽為什麽還不回來。”

“他們……去找賈維斯了。”

“那他們什麽回來。”

“我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很久以後。”托尼停下手上的動作，“走吧，我們去睡覺，不是誰都能上托尼.斯塔克的床的，至少穿上鞋。”

“不，沒有人能和伊莉絲睡，除了托尼，所以獨一無二的伊莉絲拒絕穿鞋。”

托尼抿嘴，只有賈維斯能讓他面前這位任性的公主穿上鞋，在伊莉絲沒來之前托尼可從沒資格形容別人任性，托尼只能快步帶著伊莉絲往自己的房間走。

“坐好了。”他指著床說到。

伊莉絲撇嘴小聲地和自己吐槽：“他原來不是這個樣子的。”

是啊。托尼脫掉t恤的動作慢下來，不應該是這樣的。

托尼收拾完後伊莉絲已經和她的兔寶寶並排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了，伊莉絲安靜的躺著時候就像是沒有生命的布偶，眼神放空的樣子讓托尼聯想到女孩剛被接回來的時候。

“你的房間沒有星星。”

伊莉絲每次來都會這麽念叨一句，她的房間有霍德華裝的一些高科技，能夠變換場景就是其中之一。

托尼這次聽見她的‘抱怨’後挑挑眉，伊莉絲以為他會如同往常無視她的話，他像歌劇裏給女王獻上寶藏的騎士，無奈又寵溺：“給我的小公主。”他也許該做個什麽機器拿著拖鞋追著伊莉絲跑，畢竟伊莉絲對這些高科技這麽喜愛，可能會比他本人更有用也說不定。

絕對不是因為他托尼.斯塔克的魅力不足。

下一秒，伊莉絲也說不清到底是房間裏的星星亮還是托尼的眼睛更為明亮，她仿佛被拉到了宇宙中心，身旁的銀河緩緩流動，伊莉絲拉過托尼一起躺在床上，中間夾著小兔子。

伊莉絲知道托尼算不上喜歡她房間那些裝飾，放在他的房間裏更是天方夜譚，但現在，托尼這麽做了。

為什麽？

伊莉絲的嘴角還勾著幸福的微笑，燈關上，星空閃耀，伊莉絲伸出手還能碰到空中的星辰，她閉上眼，及其輕緩地說：“晚安，托尼。”

他們回不來了，對吧？

伊莉絲的問題沒有說出口，但她已經知道了答案，她的胃絞痛，也許心臟也有些疼痛吧，她有點分不清，可托尼很溫暖，伊莉絲躺在托尼胸膛和自己道了晚安。

微風吹起窗簾，外面月朗星稀，月光趁著一絲空隙找到床邊。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托尼側臥著，用蜜糖般的眸子凝望著窩在他懷裏伊莉絲，他不知對誰說著：“會好起來的。”斯塔克無所不能，這個夜不算長，以後的每一個夜晚都不會難熬。

那是托尼最後陪伊莉絲安眠的一晚。

從那以後托尼仿佛找到了新樂子，用重拾舊愛更為準確，他接過合同時，真正意識到他失去了什麽，沈迷實驗室似乎不能再讓他麻痹自己的心靈，他開始變得愛派對不斷出入酒吧，舉辦派對多過參加，托尼舉辦派對時伊莉絲就在旁邊的沙發裏一動不動。

“哦，可愛的小姑娘，托尼是你的什麽人？”

伊莉絲抱著兔子偏頭蜷縮在沙發上，只有左臉露在外面還被頭發擋住了，過來搭訕的女人只能看到對方柔順的棕發，她見伊莉絲握著兔耳朵的手猛然攥緊，聲音變得更加溫柔：“你不來一起玩嗎，要喝杯牛奶嗎？”

“他是我……哥哥。”伊莉絲見她不肯讓步一直追問，快速地回答也不管對方是否聽得清楚。

女人勾起嘴角撩了下頭發，感嘆於自己的智慧，看，別人都在討好托尼本人，只有她想的更為長遠有效，小姑娘而已，誰搞不定呢？她自來熟的坐到伊莉絲旁邊。

“下去。”

伊莉絲轉過來直著身子跪在沙發上正臉對著那個自說自話的女人。

“天啊……”

女人捂住嘴往後退了一步，分不清是驚訝還是厭惡，她明白為何斯塔克家把女孩藏的這麽好了，這個女孩的長相實在是一言難盡，她想多了，看這個女孩每次來都躲在這個角落，托尼可能並不重視這個女孩。

她翻了個白眼：“浪費時間，醜八怪。”她以為自己說的聲音足夠小，卻在下一秒感覺派對因為她的一句話沈寂下來，連玻璃杯上的水珠落下的聲音都格外刺耳。

女人看見托尼.斯塔克透過人群死死地看著他，這次她沒覺得是斯塔克小公子看上了她，她覺得自己摸到了兇獸的逆鱗，下一秒就要被咬住脖子撕裂。

“派對結束了女士們。”托尼還是那副花花公子的表情，語氣也沒有什麽不對，但他身旁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低氣壓。

托尼抵著吧臺，喝下杯子裏最後一滴酒，慢慢走了沙發，在伊莉絲旁邊停下，他坐下，伊莉絲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靜靜地待著依舊篡著腿，他們周圍的酒瓶隨意擺放著，客廳變得亂七八糟卻依舊看不出人氣。

伊莉絲伸腳踹了踹托尼的大腿：“日落了，我們轉過去看海吧。”於是托尼按下按鈕讓沙發轉向落地窗，他閉上眼顯得很疲憊。

兩人都沒再次開口。

誰能想的到，平時嘴停不下來的托尼.斯塔克在家裏如此沈默，他在此之前自己都想象不到，以往總有人打破沈默，自從賈維斯去‘旅行’之後，伊莉絲又變得和剛來時一樣，不主動理人一個人抱著兔子可以待一天只粘著托尼，現在，在斯塔克夫婦也跟隨了賈維斯的腳步，或者更甚，托尼甚至都沒看見他們最後的樣子之後，他似乎也喪失了從不冷場這個技能。

好消息是他們都不在意這樣的情形，托尼得以思考：他以為自己是冷靜的，直到剛才他才意識到鬼扯的冷靜，他在逃避，用伊莉絲作為借口，實際上他只顧自己，明明那個夜晚想著要守護伊莉絲，看看他到底在幹嘛。

他竟然讓伊莉絲和玩偶睡了一個月，托尼自信回想，他連他們兩個這個月是否談話超過十句都記不清，伊莉絲有多久沒有睡過安穩覺？

她甚至都沒再來找過他，他是個混蛋，托尼知道他還有實驗他用來逃避的東西有很多，伊莉絲卻只有他一個。托尼了解伊莉絲，他不在的時候伊莉絲肯定是守在客廳，不開燈不開電視，在黑暗裏等著他回來。

他到底在幹什麽。

托尼再次質疑自己，說真的，讓一個斯塔克質疑自己可真不容易，他最近做的蠢事太多，他知道伊莉絲的脆弱就像伊莉絲知道他的逃避不再依賴他一樣。

“伊莉絲，你想去上學嗎？”他突然發問。

伊莉絲換了個姿勢，她坐起來：“你也在嗎？”

托尼知道伊莉絲不能跟他一輩子。

伊莉絲被他父母接回來時就是這樣，臉偶爾會變得潰爛變成她本來樣子的另一個極端，他早已習慣，習慣到忘了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願意透過面容看靈魂，前顏控患者托尼.斯塔克痛斥他們的膚淺。

他本身有造出治療伊莉絲的器械的自信，不是說他現在沒有，他敢說他做不出別人也沒有辦法，伊莉絲不能只和他以及兔子玩偶待著，她需要朋友，她不能在沒治好之前永遠孤獨一人。

他們看著夕陽，看著海，只有他們彼此，仿佛與世界隔絕。

“……好。”如果這是你的想法的話。

托尼聽見伊莉絲像是妥協般地嘆口氣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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