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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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這周六我們在首都人工湖公園附近聚餐, 我說了一下你的情況，大家都很期待你來]
[【定位：首都人工湖公園】]
[帶家屬也沒問題的，很多同事也是全家出動]
陸禾拿著光腦, 看了一眼正玩自己手指的克拉肯。
“你真的不去嗎？”他問。
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內容，眸中的紅光似乎比往日更加陰冷一些。
“不去。”祂說。
“那我自己去了？”陸禾問。
克拉肯的目光明顯掃過來一瞬，但跟陸禾的視線對碰片刻，很快又收回。
祂放開陸禾的手指，“嗯。”
看著起身去臥室的高大青年, 陸禾摸了摸下巴。
這又是在鬧什麽脾氣？
周六, 陸禾午飯過後就出了門。
他前兩天被拉進了聚餐的活動群，不少人雖然還沒見過面，但對陸禾這個未來即將成為他們同事的, 首都大學的優秀畢業生有著十足的熱情和親切。
一部分是像洛渺這樣的學長學姐, 另一部分雖然來自全國各地, 但讀書的時候也是專心於研究的科研人員，彼此之間更喜歡談論數據, 辯駁邏輯，而不是拐著腸子搞彎彎繞繞，沒意思。
陸禾第一次遇到和自己這麽像的人, 還是一群。
像是白天鵝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族群, 才終於意識到：原來自己雖然不一樣，卻並不是因為自己是醜小鴨。
其他同事有帶自己做的鹵味、烘焙的，也有給大家送自家種的水果的。
聚餐時間在下午兩點, 陸禾提前出發，他沒什麽特長, 所以想去一趟商場給未來的同事們先買點禮物。
“你一個人在家記得吃飯。”他沖屋內叮囑了一句。
沙發上斜倚著的高大青年在陸禾擡頭的那一刻就低下了眉眼，聞言後又懶洋洋地撩起一點眼皮。
“嗯。”
穿戴好的陸禾湊過去。
克拉肯直勾勾地盯著他。
“不高興？”
“沒。”
“不跟我去？”
“不去。”
“那我出發了。”陸禾也沒有多勸, 既然克拉肯說不去，那肯定就是不想去。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服，摸了摸男朋友的腦袋，在尾隨著自己的沈郁視線下，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偌大的房間裏一陣死寂。
良久，伴隨著什麽東西破碎的“噗哧”一聲，鮮血和碎肉噴濺了一墻。
陡然從背脊破出的八根腕足在空中失控地扭動著，連力線都有些畸形，克拉肯的衣服都濺上了自己的鮮血，祂卻依舊像毫無感知一般，死死地盯著屋子的大門。
八根腕足，八個副腦，都各自滋生著不同的情緒。
但相同的是，沒有一個情緒是好的。
難過、痛苦、傷心、失落……
陸禾有朋友了。
書上說，應該高興。
但那是人類的書。
跟祂有什麽關系。
克拉肯雙手緊握，沙發被捏得變了形，俊美的臉龐染上一層陰翳之色，藏於黑暗之中，皮膚之下的血管青筋都爆了出來，只露出一雙鮮紅得快要滴血的，猶如野獸一般的眼睛。
但陸禾看上去，真的很高興。
——他跟人類在一起，很高興。
那跟祂比呢？
跟祂在一起高興，還是跟那些人在一起高興？
會是那些人嗎？
克拉肯不知道答案。
祂只知道陸禾是人類，那些人也是人類。
他們是一樣的。
一樣地跟祂這個“非人類”不一樣。
艱澀的聲音混雜著猶如低沈的獸吼，藏於其中的，是妒忌、醋意與缺失的安全感，即將把大腦推向失控的深淵。
“陸禾…”
“我的陸禾……”
祂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
首都人工湖公園的周末，往往是熱鬧與繁盛的聚集地。
陽光正好，湖水碧藍，為了迎接新年，還鋪了全新的草皮，帶娃的家長，遛狗抱貓的情侶，提籠逗鳥的老人……大家的臉上都有陽光和笑容，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看得人一掃工作日的陰霾。
洛渺來公園門口接陸禾，領著他到了生物醫學研究院紮營的地方。
人已經很多了，也有幾個年紀比較大的長輩，但大多數是只比陸禾大兩三歲的一些年輕人。
洛渺領著他一個一個介紹過去，哪個是副院長，哪個是微生物醫藥研發部的研發頭頭，哪個又是生化試劑科的主任……
一開始陸禾還有些緊張，但隨著越來越多人展現出來的善意，他也逐漸卸下防備了。
這些人真的跟他很像，都是科研“笨蛋”。
——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每個人都醉心於自己的專長學科，就像現在，他旁邊坐著的兩個女生還在一邊烤雞翅一邊聊最新發現的Rh-21星球帶回來的生物提取物是否能用於新型手術麻醉劑的研發。
兩人聊天到一半看見陸禾。
“誒小陸弟弟，剛剛洛渺說你也對外星生命體有研究？”比較熱情的那個姐姐直接翻出了一份實驗數據報告，連同烤好的蜜汁雞翅一起塞到陸禾手裏，“來，看看有沒有什麽想法！”
陸禾傻傻地坐在原地。
“我能看嗎？”
不會涉及到一些保密信息什麽？
“怕什麽，你offer都在審批了……快吃，這兒風大，一會兒雞翅涼了。”
陸禾一邊啃被碳火烤得滾燙的雞翅，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張實驗數據鋪開。
很快他就大概理解了對方正在研究的方向和目標，又溝通了幾句思路，陸禾基本就和她們的思維搭上線了。
在實驗數據上用手指畫了幾個圈，陸禾道：“我覺得，這幾個地方可以拓展一下，目前通過生物提取物制作麻醉劑的幾個研發方向分別是……”
陸禾越說，他對面的兩個前輩姐姐的眼睛就越亮。
一開始還只是那個比較熱情的姐姐反應大一些，後面連旁邊那個戴眼鏡非常符合刻板科學家印象的女生也雙眼開始發光。
“小陸，你太厲害了！”
她倆忍不住誇讚了，拉著陸禾繼續討論起來。
等把後續的整個實驗思路都捋清楚，陸禾已經被投餵到有些飽了。
“蛋液烤茄子吃嗎？”姐姐問。
陸禾擺擺手表示自己吃不下了。
“我起來活動活動。”
他從坐著的小馬紮上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陽光正好灑在臉上，連呼吸時的空氣都是溫暖而幹爽的。
直到旁邊傳來哢嚓一下的快門聲，陸禾被某個拿拍立得的學姐叫過去看了一眼剛剛她給自己拍的照片，他才意識到方才那一瞬間，他的笑容有多發自內心。
“送你啦！”學姐笑瞇瞇地說。
陸禾接過道謝。
驀地，他突然感覺頸後刺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但四周依舊一片熱鬧和煦。
錯覺嗎？
陸禾也沒多想，拿著拍立得在手裏多捂了一會兒，待相紙的顏色更加清晰了，拿出光腦拍了張照片，發給了他聊天框裏最上方的那一個頭像。
[【圖片】同事給我拍的]
陸禾發完照片就又被叫去討論下一個議題順便投餵了，
而另一邊，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人群之外，冷得要結冰一般的鮮紅血眸嚇退了來搭訕的路人。
祂頭也不回地穿出重重人群，手裏的光腦屏幕常亮不熄，腦海裏全是方才看到的，陸禾與他那些同事說笑聊天的一幕幕。
陸禾好像不是那麽地與人類格格不入。
剛剛的陸禾，看上去真的很高興。
難道真的像書上所說，人類都是群居動物，最終都逃不過找一個同類當伴侶，走過一生？
陸禾，找同類當伴侶……
“汪，汪汪汪！”
克拉肯帶著冰冷殺氣的目光掃過去時，原本還氣勢洶洶地吠叫著的一只狗立刻瑟縮著躲到了主人身後。
各種聲音開始緩緩充斥耳膜，克拉肯環視了一圈。
祂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養寵交流區，這片草坪附近基本上都是溜貓逗狗的，各種毛絨絨在草地上撒歡兒跑，還有貓咪躺在地上、窩在鏟屎官懷裏懶洋洋地曬太陽舔毛。
剛剛那只狗的主人是個中年男人，他旁邊還有些其他的游客，似乎都是一個單位的同事。
他抱起一直扒著他褲腿嗚咽的狗，用訓斥的語氣罵到：“蠢狗，出個門還叫，怕什麽，連那些貓咪都不怕，你一只狗膽子這麽小，真丟我的臉！”
旁邊的地墊上還有兩個女生，正抱著自家的貓主子交流鏟屎官經驗，順便也談天說地。
一個恰好說了一句：“以後我就跟貓過了。”
另外一個女生點了點頭，“我也有這個打算，感覺貓比男人靠譜多了。”
兩人才說了幾句。
抱狗的男人就開口打斷了她們的對話，一副領導的語氣：“你們這些小年輕，這種思想要不得。”
兩個女生對視偷偷翻了個白眼。
那男人還在自己絮絮叨叨：“什麽和貓啊狗啊過一輩子，還是要找個男朋友結婚！人就得跟人過一輩子嘛，別說人了，貓也跟貓玩，狗也跟狗玩。”
話音未落，一只金毛就追著一只緬因跑了過去，一貓一狗在草坪上找了個位置，趴著相互依偎。
中年男人：……
他還想再說什麽，突然覺得旁邊傳來一道森冷的目光。
下一秒，他哎呀一聲驚叫起來。
“你這死狗，怎麽尿我身上了！”
那一直縮在男主人懷裏，低著腦袋擡著眼睛偷偷看祂的狗剛剛被克拉肯一眼掃過去嚇得失禁了。
男主人驚叫著去要紙巾，一邊罵罵咧咧地要揍狗。
剛剛被他一通爹味訓話的兩個女生，則是一臉看戲的表情。
克拉肯轉身離開。
不過表情比剛路過的時候更差了。
狗屁理論。
什麽貓和貓狗和狗……
祂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那兩個女生說的話比較在理。
沒有誰規定人只能和另一個人類共度一生，人和貓狗也可以過一輩子。
同理，跟其他的物種也一樣可以。
可哪怕祂得出了想要的推論，一張俊美至極的臉龐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五官上幾乎要凝成白霜的寒意，也不曾有過褪去半分的跡象。
*
“我回來啦。”
陸禾關上門，如往常一樣將門鑰匙掛在把手上，但卻沒有感受到那雙從身後環抱上來的手臂。
克拉肯不在家嗎？
他心裏漏掉一拍，但回過頭時，卻看到人就在屋內。
克拉肯半倚在沙發上，一條腿從沙發邊沿垂落踩在地面。
身材高大頎長，寬松的家居服貼在漂亮的胸腹肌上，勾勒出精致而充滿雄性力量的身體線條。
“你在家啊。”陸禾走到祂身邊坐下，望著面前的人，等待祂的回應。
目光在半空之中交錯，沒有摩擦和火花，只有觸碰就交纏在一起的化學反應。
沈默無言，卻又感覺有許多話到了嘴邊。
克拉肯最終忍不住還是伸手，“今天開心嗎？”
陸禾被熟悉的強勢力道摟進氣味熟悉的懷抱裏，心裏那股莫名的緊張感才消散了不少。
“挺開心的。”他回答祂說，“認識了很多人，他們都很好。”
克拉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不知道說什麽，又像是等他接下來的話。
陸禾肩膀靠在克拉肯的胸口，擡頭看著祂：“下次你和我一起去吧！”
“嗯？”
“大家可以交朋友，他們人都挺好的。”
他的眼睛睜得比平時要大一些，顯然興奮勁兒還沒過。
其實陸禾心裏並不是非常成熟的那一種，過往只是因為生活需要他表現得那般，但實際上，他也有比較孩子氣的一面。
畢竟要把科研做到極致的人，往往缺少不了一顆赤子之心。
克拉肯微微垂著眸子，望著在他懷裏，情緒興奮到連腳丫子都翹起來的陸禾。
“他們是你的朋友。”
不是祂的。
陸禾認真地道：“認識後就是朋友了。”
克拉肯看了他一會，沒說話，只是笑了笑，繼續看手裏的書。
“你不開心了？”陸禾覺得克拉肯的情緒從前幾天開始就有些不對了，今天早上他出門之前似乎又好一些，但現在看著像是更差了點。
是今天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他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才發覺到哪裏不對。
“你在看什麽？”
陸禾歪著腦袋去他手裏書的封面。
克拉肯撩起眼皮，看陸禾抓著自己手掌的手。
“《寓言故事之必須養成的十種美好品德》……怎麽突然把這本書拿出來了？”
這本書還是克拉肯還對人類世界完全不了解的時候，陸禾第一批買回來的兒童早教書籍。
而克拉肯現在翻到的這一頁，是在說讓人不要獨占，要學會分享。
分享……跟其他的人類分享陸禾嗎？
克拉肯想笑。
他想起自己前幾天翻到的一本釋宗故事，覺得這就跟讓餓狼放棄到了嘴邊的肉，轉而去吃草一樣可笑。
眼底劃過一陣涼意，克拉肯將書扔到一旁，腦袋埋進陸禾的肩窩裏。
祂深深吸了一口，而後在陸禾看不到的角度裏，面色沈郁地皺起了眉頭。
討厭的，其他人類的味道。
祂今天看到有人搭陸禾的肩膀了。
好想…把那些人的臟手全部折斷……
陸禾還不知道自家男朋友腦海裏的想法是怎樣的陰郁和偏執，他只感覺克拉肯的瞳色比往日還要深點。
是亢奮嗎？但他似乎又沒看到本體的深紫色。
陸禾起身。
“我去做飯，你來幫忙嗎？”
走到冰箱前，陸禾才剛翻出來兩顆娃娃菜，身旁的克拉肯就突然轉頭看向了大門。
不出片刻，門被人從外敲響。
“來了。”
陸禾應了一聲。
“你好，首都警方，請問您是陸禾先生嗎？”
兩個完全沒見過的警察站在門外，向屋內的陸禾出示了警官證。
陸禾不明就裏，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我是陸禾。”
“前段時間我們一個同事失蹤了，根據筆錄檔案和監控，您應該是和他見過面的最後一個人。”站在前面的警察小哥開口說。
陸禾一驚，連忙表示配合調查。
在簡單的詢問和筆錄後，陸禾知道了失蹤的正是他心中猜想的那位小裴警官，裴青昊。
自從上次跟陸禾問話，並把他送回學校後，裴青昊就再也沒有回過單位。
他的車也停在了首都大學校門口，但人卻消失了。
但是陸禾雖然擔心，可他能提供的線索也有限，他和裴警官並不熟，甚至連光腦的聯系方式都沒有。
上門的兩個警察小哥也是擔心而無奈，可的確是問不到什麽，陸禾也把知道的都說了。
向陸禾敬了個禮，兩人便離開了。
陸禾關上門，腦袋裏想的還是剛剛兩個警察小哥和他說的話。
警方調到了最後一段監控，裴青昊開著車將陸禾送到了首都大學校門口，而監控記錄只到他們拐進學校所在的主幹道，剩下的監控內容，全都不翼而飛了。
按理來說首都的城市道路監控系統非常完善，終端攝像頭線路斷開後會自動啟用備用線路並及時debug修覆，極少出現監控異常丟失的現象。
但為什麽聽起來這麽熟悉……
陸禾沈吟著轉過身。
而後猛地停在原地。
監控丟失、人也失蹤、最後一面是見到他……
幾個元素綜合起來，陸禾突然意識到那熟悉感的來源究竟是什麽了，心跳開始瘋狂加速，過度激烈的情緒起伏，讓他的眼珠都控制不住地震顫。
“是不是你……”
陸禾聽見自己的音調都變了，但他此刻無暇顧及。
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室內一片猶如死亡般的寂靜，他望著克拉肯，等待著對方的答案。
沙發上的人一直低著頭，直到陸禾開口詢問。
祂將手裏的書合起，舒展了一下手臂，修長的手指捏著書籍放到一旁。
“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鮮紅似血的眼瞳從額前垂落的發絲之間露了出來，唇角高高地揚著，是再明顯不過的笑意。
笑容裏，是名為“獨占欲”的獸性與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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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周六我們在首都人工湖公園附近聚餐, 我說了一下你的情況，大家都很期待你來]
[【定位：首都人工湖公園】]
[帶家屬也沒問題的，很多同事也是全家出動]
陸禾拿著光腦, 看了一眼正玩自己手指的克拉肯。
“你真的不去嗎？”他問。
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內容，眸中的紅光似乎比往日更加陰冷一些。
“不去。”祂說。
“那我自己去了？”陸禾問。
克拉肯的目光明顯掃過來一瞬，但跟陸禾的視線對碰片刻，很快又收回。
祂放開陸禾的手指，“嗯。”
看著起身去臥室的高大青年, 陸禾摸了摸下巴。
這又是在鬧什麽脾氣？
周六, 陸禾午飯過後就出了門。
他前兩天被拉進了聚餐的活動群，不少人雖然還沒見過面，但對陸禾這個未來即將成為他們同事的, 首都大學的優秀畢業生有著十足的熱情和親切。
一部分是像洛渺這樣的學長學姐, 另一部分雖然來自全國各地, 但讀書的時候也是專心於研究的科研人員，彼此之間更喜歡談論數據, 辯駁邏輯，而不是拐著腸子搞彎彎繞繞，沒意思。
陸禾第一次遇到和自己這麽像的人, 還是一群。
像是白天鵝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族群, 才終於意識到：原來自己雖然不一樣，卻並不是因為自己是醜小鴨。
其他同事有帶自己做的鹵味、烘焙的，也有給大家送自家種的水果的。
聚餐時間在下午兩點, 陸禾提前出發，他沒什麽特長, 所以想去一趟商場給未來的同事們先買點禮物。
“你一個人在家記得吃飯。”他沖屋內叮囑了一句。
沙發上斜倚著的高大青年在陸禾擡頭的那一刻就低下了眉眼，聞言後又懶洋洋地撩起一點眼皮。
“嗯。”
穿戴好的陸禾湊過去。
克拉肯直勾勾地盯著他。
“不高興？”
“沒。”
“不跟我去？”
“不去。”
“那我出發了。”陸禾也沒有多勸, 既然克拉肯說不去，那肯定就是不想去。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服，摸了摸男朋友的腦袋，在尾隨著自己的沈郁視線下，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偌大的房間裏一陣死寂。
良久，伴隨著什麽東西破碎的“噗哧”一聲，鮮血和碎肉噴濺了一墻。
陡然從背脊破出的八根腕足在空中失控地扭動著，連力線都有些畸形，克拉肯的衣服都濺上了自己的鮮血，祂卻依舊像毫無感知一般，死死地盯著屋子的大門。
八根腕足，八個副腦，都各自滋生著不同的情緒。
但相同的是，沒有一個情緒是好的。
難過、痛苦、傷心、失落……
陸禾有朋友了。
書上說，應該高興。
但那是人類的書。
跟祂有什麽關系。
克拉肯雙手緊握，沙發被捏得變了形，俊美的臉龐染上一層陰翳之色，藏於黑暗之中，皮膚之下的血管青筋都爆了出來，只露出一雙鮮紅得快要滴血的，猶如野獸一般的眼睛。
但陸禾看上去，真的很高興。
——他跟人類在一起，很高興。
那跟祂比呢？
跟祂在一起高興，還是跟那些人在一起高興？
會是那些人嗎？
克拉肯不知道答案。
祂只知道陸禾是人類，那些人也是人類。
他們是一樣的。
一樣地跟祂這個“非人類”不一樣。
艱澀的聲音混雜著猶如低沈的獸吼，藏於其中的，是妒忌、醋意與缺失的安全感，即將把大腦推向失控的深淵。
“陸禾…”
“我的陸禾……”
祂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
首都人工湖公園的周末，往往是熱鬧與繁盛的聚集地。
陽光正好，湖水碧藍，為了迎接新年，還鋪了全新的草皮，帶娃的家長，遛狗抱貓的情侶，提籠逗鳥的老人……大家的臉上都有陽光和笑容，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看得人一掃工作日的陰霾。
洛渺來公園門口接陸禾，領著他到了生物醫學研究院紮營的地方。
人已經很多了，也有幾個年紀比較大的長輩，但大多數是只比陸禾大兩三歲的一些年輕人。
洛渺領著他一個一個介紹過去，哪個是副院長，哪個是微生物醫藥研發部的研發頭頭，哪個又是生化試劑科的主任……
一開始陸禾還有些緊張，但隨著越來越多人展現出來的善意，他也逐漸卸下防備了。
這些人真的跟他很像，都是科研“笨蛋”。
——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每個人都醉心於自己的專長學科，就像現在，他旁邊坐著的兩個女生還在一邊烤雞翅一邊聊最新發現的Rh-21星球帶回來的生物提取物是否能用於新型手術麻醉劑的研發。
兩人聊天到一半看見陸禾。
“誒小陸弟弟，剛剛洛渺說你也對外星生命體有研究？”比較熱情的那個姐姐直接翻出了一份實驗數據報告，連同烤好的蜜汁雞翅一起塞到陸禾手裏，“來，看看有沒有什麽想法！”
陸禾傻傻地坐在原地。
“我能看嗎？”
不會涉及到一些保密信息什麽？
“怕什麽，你offer都在審批了……快吃，這兒風大，一會兒雞翅涼了。”
陸禾一邊啃被碳火烤得滾燙的雞翅，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張實驗數據鋪開。
很快他就大概理解了對方正在研究的方向和目標，又溝通了幾句思路，陸禾基本就和她們的思維搭上線了。
在實驗數據上用手指畫了幾個圈，陸禾道：“我覺得，這幾個地方可以拓展一下，目前通過生物提取物制作麻醉劑的幾個研發方向分別是……”
陸禾越說，他對面的兩個前輩姐姐的眼睛就越亮。
一開始還只是那個比較熱情的姐姐反應大一些，後面連旁邊那個戴眼鏡非常符合刻板科學家印象的女生也雙眼開始發光。
“小陸，你太厲害了！”
她倆忍不住誇讚了，拉著陸禾繼續討論起來。
等把後續的整個實驗思路都捋清楚，陸禾已經被投餵到有些飽了。
“蛋液烤茄子吃嗎？”姐姐問。
陸禾擺擺手表示自己吃不下了。
“我起來活動活動。”
他從坐著的小馬紮上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陽光正好灑在臉上，連呼吸時的空氣都是溫暖而幹爽的。
直到旁邊傳來哢嚓一下的快門聲，陸禾被某個拿拍立得的學姐叫過去看了一眼剛剛她給自己拍的照片，他才意識到方才那一瞬間，他的笑容有多發自內心。
“送你啦！”學姐笑瞇瞇地說。
陸禾接過道謝。
驀地，他突然感覺頸後刺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但四周依舊一片熱鬧和煦。
錯覺嗎？
陸禾也沒多想，拿著拍立得在手裏多捂了一會兒，待相紙的顏色更加清晰了，拿出光腦拍了張照片，發給了他聊天框裏最上方的那一個頭像。
[【圖片】同事給我拍的]
陸禾發完照片就又被叫去討論下一個議題順便投餵了，
而另一邊，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人群之外，冷得要結冰一般的鮮紅血眸嚇退了來搭訕的路人。
祂頭也不回地穿出重重人群，手裏的光腦屏幕常亮不熄，腦海裏全是方才看到的，陸禾與他那些同事說笑聊天的一幕幕。
陸禾好像不是那麽地與人類格格不入。
剛剛的陸禾，看上去真的很高興。
難道真的像書上所說，人類都是群居動物，最終都逃不過找一個同類當伴侶，走過一生？
陸禾，找同類當伴侶……
“汪，汪汪汪！”
克拉肯帶著冰冷殺氣的目光掃過去時，原本還氣勢洶洶地吠叫著的一只狗立刻瑟縮著躲到了主人身後。
各種聲音開始緩緩充斥耳膜，克拉肯環視了一圈。
祂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養寵交流區，這片草坪附近基本上都是溜貓逗狗的，各種毛絨絨在草地上撒歡兒跑，還有貓咪躺在地上、窩在鏟屎官懷裏懶洋洋地曬太陽舔毛。
剛剛那只狗的主人是個中年男人，他旁邊還有些其他的游客，似乎都是一個單位的同事。
他抱起一直扒著他褲腿嗚咽的狗，用訓斥的語氣罵到：“蠢狗，出個門還叫，怕什麽，連那些貓咪都不怕，你一只狗膽子這麽小，真丟我的臉！”
旁邊的地墊上還有兩個女生，正抱著自家的貓主子交流鏟屎官經驗，順便也談天說地。
一個恰好說了一句：“以後我就跟貓過了。”
另外一個女生點了點頭，“我也有這個打算，感覺貓比男人靠譜多了。”
兩人才說了幾句。
抱狗的男人就開口打斷了她們的對話，一副領導的語氣：“你們這些小年輕，這種思想要不得。”
兩個女生對視偷偷翻了個白眼。
那男人還在自己絮絮叨叨：“什麽和貓啊狗啊過一輩子，還是要找個男朋友結婚！人就得跟人過一輩子嘛，別說人了，貓也跟貓玩，狗也跟狗玩。”
話音未落，一只金毛就追著一只緬因跑了過去，一貓一狗在草坪上找了個位置，趴著相互依偎。
中年男人：……
他還想再說什麽，突然覺得旁邊傳來一道森冷的目光。
下一秒，他哎呀一聲驚叫起來。
“你這死狗，怎麽尿我身上了！”
那一直縮在男主人懷裏，低著腦袋擡著眼睛偷偷看祂的狗剛剛被克拉肯一眼掃過去嚇得失禁了。
男主人驚叫著去要紙巾，一邊罵罵咧咧地要揍狗。
剛剛被他一通爹味訓話的兩個女生，則是一臉看戲的表情。
克拉肯轉身離開。
不過表情比剛路過的時候更差了。
狗屁理論。
什麽貓和貓狗和狗……
祂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那兩個女生說的話比較在理。
沒有誰規定人只能和另一個人類共度一生，人和貓狗也可以過一輩子。
同理，跟其他的物種也一樣可以。
可哪怕祂得出了想要的推論，一張俊美至極的臉龐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五官上幾乎要凝成白霜的寒意，也不曾有過褪去半分的跡象。
*
“我回來啦。”
陸禾關上門，如往常一樣將門鑰匙掛在把手上，但卻沒有感受到那雙從身後環抱上來的手臂。
克拉肯不在家嗎？
他心裏漏掉一拍，但回過頭時，卻看到人就在屋內。
克拉肯半倚在沙發上，一條腿從沙發邊沿垂落踩在地面。
身材高大頎長，寬松的家居服貼在漂亮的胸腹肌上，勾勒出精致而充滿雄性力量的身體線條。
“你在家啊。”陸禾走到祂身邊坐下，望著面前的人，等待祂的回應。
目光在半空之中交錯，沒有摩擦和火花，只有觸碰就交纏在一起的化學反應。
沈默無言，卻又感覺有許多話到了嘴邊。
克拉肯最終忍不住還是伸手，“今天開心嗎？”
陸禾被熟悉的強勢力道摟進氣味熟悉的懷抱裏，心裏那股莫名的緊張感才消散了不少。
“挺開心的。”他回答祂說，“認識了很多人，他們都很好。”
克拉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不知道說什麽，又像是等他接下來的話。
陸禾肩膀靠在克拉肯的胸口，擡頭看著祂：“下次你和我一起去吧！”
“嗯？”
“大家可以交朋友，他們人都挺好的。”
他的眼睛睜得比平時要大一些，顯然興奮勁兒還沒過。
其實陸禾心裏並不是非常成熟的那一種，過往只是因為生活需要他表現得那般，但實際上，他也有比較孩子氣的一面。
畢竟要把科研做到極致的人，往往缺少不了一顆赤子之心。
克拉肯微微垂著眸子，望著在他懷裏，情緒興奮到連腳丫子都翹起來的陸禾。
“他們是你的朋友。”
不是祂的。
陸禾認真地道：“認識後就是朋友了。”
克拉肯看了他一會，沒說話，只是笑了笑，繼續看手裏的書。
“你不開心了？”陸禾覺得克拉肯的情緒從前幾天開始就有些不對了，今天早上他出門之前似乎又好一些，但現在看著像是更差了點。
是今天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他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才發覺到哪裏不對。
“你在看什麽？”
陸禾歪著腦袋去他手裏書的封面。
克拉肯撩起眼皮，看陸禾抓著自己手掌的手。
“《寓言故事之必須養成的十種美好品德》……怎麽突然把這本書拿出來了？”
這本書還是克拉肯還對人類世界完全不了解的時候，陸禾第一批買回來的兒童早教書籍。
而克拉肯現在翻到的這一頁，是在說讓人不要獨占，要學會分享。
分享……跟其他的人類分享陸禾嗎？
克拉肯想笑。
他想起自己前幾天翻到的一本釋宗故事，覺得這就跟讓餓狼放棄到了嘴邊的肉，轉而去吃草一樣可笑。
眼底劃過一陣涼意，克拉肯將書扔到一旁，腦袋埋進陸禾的肩窩裏。
祂深深吸了一口，而後在陸禾看不到的角度裏，面色沈郁地皺起了眉頭。
討厭的，其他人類的味道。
祂今天看到有人搭陸禾的肩膀了。
好想…把那些人的臟手全部折斷……
陸禾還不知道自家男朋友腦海裏的想法是怎樣的陰郁和偏執，他只感覺克拉肯的瞳色比往日還要深點。
是亢奮嗎？但他似乎又沒看到本體的深紫色。
陸禾起身。
“我去做飯，你來幫忙嗎？”
走到冰箱前，陸禾才剛翻出來兩顆娃娃菜，身旁的克拉肯就突然轉頭看向了大門。
不出片刻，門被人從外敲響。
“來了。”
陸禾應了一聲。
“你好，首都警方，請問您是陸禾先生嗎？”
兩個完全沒見過的警察站在門外，向屋內的陸禾出示了警官證。
陸禾不明就裏，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我是陸禾。”
“前段時間我們一個同事失蹤了，根據筆錄檔案和監控，您應該是和他見過面的最後一個人。”站在前面的警察小哥開口說。
陸禾一驚，連忙表示配合調查。
在簡單的詢問和筆錄後，陸禾知道了失蹤的正是他心中猜想的那位小裴警官，裴青昊。
自從上次跟陸禾問話，並把他送回學校後，裴青昊就再也沒有回過單位。
他的車也停在了首都大學校門口，但人卻消失了。
但是陸禾雖然擔心，可他能提供的線索也有限，他和裴警官並不熟，甚至連光腦的聯系方式都沒有。
上門的兩個警察小哥也是擔心而無奈，可的確是問不到什麽，陸禾也把知道的都說了。
向陸禾敬了個禮，兩人便離開了。
陸禾關上門，腦袋裏想的還是剛剛兩個警察小哥和他說的話。
警方調到了最後一段監控，裴青昊開著車將陸禾送到了首都大學校門口，而監控記錄只到他們拐進學校所在的主幹道，剩下的監控內容，全都不翼而飛了。
按理來說首都的城市道路監控系統非常完善，終端攝像頭線路斷開後會自動啟用備用線路並及時debug修覆，極少出現監控異常丟失的現象。
但為什麽聽起來這麽熟悉……
陸禾沈吟著轉過身。
而後猛地停在原地。
監控丟失、人也失蹤、最後一面是見到他……
幾個元素綜合起來，陸禾突然意識到那熟悉感的來源究竟是什麽了，心跳開始瘋狂加速，過度激烈的情緒起伏，讓他的眼珠都控制不住地震顫。
“是不是你……”
陸禾聽見自己的音調都變了，但他此刻無暇顧及。
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室內一片猶如死亡般的寂靜，他望著克拉肯，等待著對方的答案。
沙發上的人一直低著頭，直到陸禾開口詢問。
祂將手裏的書合起，舒展了一下手臂，修長的手指捏著書籍放到一旁。
“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鮮紅似血的眼瞳從額前垂落的發絲之間露了出來，唇角高高地揚著，是再明顯不過的笑意。
笑容裏，是名為“獨占欲”的獸性與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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