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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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 1 章

星元紀年4202年,首都大學。

鄰近畢業季,實驗室內人影憧憧,生物學院的學生們各自忙碌著自己的碩博課題。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消毒水與化學試劑混雜的味道,偶爾響起玻片碰撞的沈悶聲響,移動的白大褂身影跟墻面一如雪色,晃得人眼睛發暈。

最後一排角落裏坐著一個身影,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光腦屏幕。

男生很瘦,在其他學生身上恰到好處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時肩線都垂到了手臂,像是一團硬生生裹著他的厚布似的。

深藍的背景色上不斷吐出一排又一排白色的粗體文字。

[實驗數據返回中……]

[實驗名稱:K-13星球采集樣本生命體測試]

[樣本生物成分:水、無機鹽……]

……

男生帶著些許血絲的雙眼一眨不眨地跟隨著屏幕上持續更新的文字,略顯蒼白的面龐在屏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病弱了些許。

直到最後一行文字彈出,他猛地挺直了背脊。

但在看清文字內容後,又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般,緩緩低下了頭。

[測試結果:對照組及實驗組1、2、3內有機體樣本均未產生明顯生命活動跡象……]

“喲,我們陸學弟的實驗數據出來了,讓我們這些小人物看看怎麽樣唄?”

一個明顯帶著嘲弄意味的聲音響起,陸禾壓在臺面上的拳頭狠狠捏緊了一瞬。

張朗抱著胳膊繞到陸禾臺後,掃了一眼被對方立刻關掉的生物測試報告,微瞇著的小眼睛精準地捕捉到了最後一行。

隨即他毫不壓抑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實驗室。

“又是沒有生命跡象啊,嘖嘖,我就說這個什麽K-13星球采集回來的生命體樣本做不出什麽東西吧。”

“不然首都生化研究院怎麽可能放著好東西自己不研究,下放到我們學校的研究室給博士生當玩具呢。”

“不是我說,陸學弟啊,想做前沿是好,但心也別太高了。”

張朗說完,得意地看了一眼被自己的話刺激到拳頭都在顫抖的陸禾,伸手拍了拍他清瘦的肩頭。

手掌沒收力道,生生把人拍得往下矮了一瞬,差點趴在桌面上。

張朗沖著其他人招呼道:“走了,吃飯去咯。”

實驗室的同學們接二連三地離開,很快,偌大的實驗室裏就只剩下陸禾一人與滿屋的化學試劑和器械作伴。

將桌面上貼有標簽的樣本丟進廢棄垃圾桶裏,陸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良久。

他從自己的樣本櫃裏,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培養皿。

將巴掌大的培養皿小心翼翼地放置到面前的桌子上,內裏盛著的東西終於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段長得十分像章魚腕足的肢體。

現在人類高速發展的科技空前繁盛,目前的航天造物水平,足以讓人類去到各種遠類地行星進行深度探索。

而尋找地球外生命體,一直是人類科學家亙古久遠的渴望和追求。

四個月前,某艘星艦從一顆距離地球219億光年,命名為K-13的遠類地行星返航。

但星艦裏原本應該在的星戰隊隊員卻不知所蹤,儲物倉裏所有的食物也都消耗完畢,唯一在其中剩下的,就是放在一只盤子上的章魚腕足。

經過首都生化研究院的科學家認定,這只“章魚腕足”正是來自K-13星球的有機體,而且很有可能是生命體。

但在經過幾個月的研究後,首都科學院判定這只“章魚腕足”並沒有展現出生命活力,也沒有什麽繼續研究的價值。

隨著科技發展,從各種類地行星裏找到各種“類生命體”這樣的事情早已屢見不鮮,科學家們也早已不是那些在火星上探測到一點水就能激動半天的楞頭青。

像這樣被他們研究過一輪覺得沒什麽價值的東西,都會打包送到首都大學的實驗室裏,給象牙塔裏這些沒見過世面的碩士博士生們拿去搗鼓,說不定也能搞出些什麽犄角旮旯的成果,發篇邊角料期刊或者論文,混個畢業。

算是廢物利用。

所以這東西就輾轉到了陸禾手裏。

但陸禾也是沒得選。

他所有比較突出的科研成果都被拿走給了混日子的師兄師姐,其中甚至包括剛剛出言嘲諷他的張朗。

陸禾不是沒想過反抗,但畢業資格拿捏在導師手裏,甚至連生活費都要導師介紹兼職工作來賺取才能勉強果腹的他,根本沒有與對方博弈的空間和籌碼。

臨近畢業,這只章魚腕足是他最後的希望。

如果能做出前沿領域的成果,再以此發一篇頂刊,他的學術生涯一定會大不相同。

陸禾看著面前的章魚腕足,那東西呈現出淡淡晶瑩的黑紫色,像是塊飽滿的寶石。

陸禾因為熬夜設計實驗方案二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流露出痛苦和茫然。

怎麽就……沒有生命跡象呢。

從拿到這一根“章魚腕足”開始,他用盡了各種方式做樣本實驗。

常見的酸、堿、鹽,各種各樣的氣體環境模擬,從高壓到真空,從酷熱到嚴寒……他每次都會切除一部分的樣本來做實驗反應,但不論他用什麽辦法,最終的實驗結果都和今天呈現出來的一樣。

[……未產生明顯生命活動跡象]

但離奇的是,被陸禾切了這麽多次的“章魚腕足”,迄今為止,和他拿到手的時候相比,並沒有什麽兩樣。

因為他切掉的部分,永遠會在第二天重新長回來。

一個會自我修覆和生長的章魚腕足。

……卻檢測不出生命跡象。

是他的問題嗎?

“心別太高了……”

張朗帶著嘲弄的聲線再一次在腦海當中回響。

一整個月在章魚腕足上的的白費精力,臨近畢業的科研高壓,導師的不公,同門的嘲笑……現實的種種,讓陸禾的理智游走在失控邊緣。

他擡手用力捶了一下桌面。

卻沒註意到臺上有一只倒下的試管。

玻璃碎片迸發開,尖銳的邊端劃破了陸禾的手,鮮血流了下來。

被那過分紮眼的鮮紅刺激到了神經,手掌上傳來的尖銳疼痛,讓他失控的理智稍稍回籠。

陸禾拿了幾塊無菌棉壓在自己的手掌上,按壓止血。

沈默良久,他起身低著頭走出了實驗室,直到背影消失在夕陽中,他的半張臉都始終藏在陰影裏。

可以說,陸禾走得很急。

所以他錯過了實驗室裏,那被他落在臺面上忘記放回保溫箱裏的“章魚腕足”,在一如過往來到實驗室的一個月裏那般安靜了許久後,居然輕輕地動了一下。

觸手尖端向前延伸。

將他不慎濺入培養皿的那滴鮮血,悄悄吞沒了。

與此同時,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推開實驗室的後門,朝陸禾的實驗臺躡手躡腳地靠近過來……

*

回到學校分配的單間,頭頂傳來刺耳的桌椅拖曳和粗魯的踩踏聲。

對此早已熟悉甚至麻木的陸禾,避開手上簡單處理過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洗完了一個澡。

手掌仍在隱隱作痛,為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陸禾決定看看書。

首都大學給博士生都分了單間宿舍,但並沒有想象的那麽好,房子是拿原本的四室大平層隔出來的。

樓梯質量很差,墻薄的像紙糊的。不管是水流過管道,還是隔壁吵架,甚至一些黏膩暧昧的聲響,都逃不過上下左右的耳朵。

陸禾的樓上住了一對中年男女,非常吵,每天拖曳桌子椅子從來不消停。

平日裏他已經習慣了,但不知道是受傷了還是心情不好的緣故,今天的陸禾怎麽也靜不下心來。

當然也有可能因為今天的樓上格外吵,他聽到了蹦迪的音樂聲,和陌生而繁雜的腳步。

他放下了手裏的書,想上樓去溝通一下。

“嫌吵就去別墅住啊,住什麽分配房啊!沒有少爺命全是少爺病!”燙著炸毛卷的中年大媽對著陸禾破口大罵了一頓,摔上了房門。

陸禾無奈地回到樓下,恰好遇到隔壁一個風流的同校鄰居。

他依稀記得剛剛隔壁傳來另外一個男生高亢的尖叫。

“他們是這樣的。”男生抽著事後煙,眼睛盯著陸禾格外漂亮的眉眼看,“或者你找個室友搬出去合租唄。”

說著,男生格外有暗示意味地挑了挑眉。

他觀察陸禾很久了,這人生得漂亮,又白又瘦,是他喜歡的那類受方,這兩年來陸禾都是獨來獨往,沒見和誰同進同出過,想必是單身。

男生伸手去夠陸禾的肩膀,但被後者躲開了。

陸禾沒說什麽,進了房間。

門外叼著煙的男生瞇著眼睛,盯著從另一側傳來反鎖哢噠聲的門板上下掃視了許久。

他用手指撥了撥松垮垮的門鎖,輕笑了一聲,轉身回了自己那間房。

很快,一陣黏膩的噪音加入了樓上傳來的蹦迪聲。

在這樣吵鬧不止的環境裏,陸禾皺著眉頭,不太安穩地睡著了。

直到第二天他揉著眼睛進了實驗室,一個研二的學妹很著急地拉著他問:“陸學長,你昨晚走的時候看到張朗了嗎?”

他面色焦急,看似十分不安。

陸禾搖了搖頭,剛想問他一句出了什麽事。

試驗室的門再度被打開,另一個跑出去打探消息的同門學弟面色發白地走了進來。

在其他同門的追問下,他嘴唇發著抖,說出來四個字。

“張朗死了……”

與此同時,餘光瞥到自己實驗臺上的陸禾沖出人群,面色同樣慘白地一陣翻箱倒櫃。

他望著桌面上空蕩蕩的培養皿,不得已接受了一個事實。

他的實驗體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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