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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無禮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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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無禮之徒

他和Edward是在拳擊場認識的。

當時這個亞洲人和他的經紀人一起來到邊境,聽說那時候他還沒讀大學。

Félix是pork(豬肉競技場)的老人了,雖然在同重量級的地下明星中算年輕,但他27歲已經有11年賽歷,簽約博樂彩後經年處於不敗,直到遇上Edward這個滿肚子怨念的幽靈一樣的“楞頭青”,是他比賽歷程上第一次‘低頭認輸‘。

今天這場比賽觀眾爆滿,因為不少人都下了註。

即便不關註格鬥賽事的墨西哥人,在聽聞這場勝負一目了然的賭局後,都選擇帶上親朋好友玩幾十刀碰碰運氣——從沒有輸過的VS從未聽說過的,這根本不是賭博,簡直就是投資。

誰知道會是這麽個結果?

比賽已經結束一小時了,眾人的唾罵和詛咒中卻依舊不絕於耳,擂臺上全是觀眾席扔下來的啤酒罐、鞋子和沒吃完的玉米片,甚至還有尿布。現場騷亂成一團,但拳擊場從來不缺安保力量,幾個壯小夥粗聲呵氣地將罵罵咧咧的觀眾們搡走了。

“你打架不能像用命一樣,你能否明白我的意思。”賽後,Félix皺著眉對他說。

Edward正光裸著上身,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用鎮定噴霧呲他的胳膊。

Félix知道自己那一拳用力有多大,這年輕人必定骨裂,所以皮膚才會如此腫脹,“這對你也會有很大影響,你肯定不止這一處傷。沒有必要為了替機構賣這種命,他們不值得。”

Edward應該是沒有想到他賽後會來找自己講話的。

Félix知道亞洲人面相年輕,大多數時候看不出真實年紀。這個模樣上看20出頭的年輕人,在他眼裏就是個瘋狗似的青少年,Edward在賽場上陰鷙殘忍,死意煞氣都很重,但從穿的衣服戴的手表來看,又不像是為了生計不要命的窮人。

這個人看起來就是單純的不要命。

Edward沒有說話,他看過來之後凝視了自己一會兒。Félix拖著關節劇痛的腿,也不露聲色地打量了回去。

年輕人那張漂亮的臉,頂在因為極端運動和暴力行為後、肌肉略微臌脹還沒有松弛下去的身體上,卻完美又和諧,除了目光令人不爽以外,讓人不覺得哪裏違和。Edward忽然笑了一下,沒頭沒尾地說,“是這種性格啊。”

“我的性格?”

“你不是也很拼命嗎?堅持到了最後。為什麽,因為戰績?”

“如果輸了,我的價格會變低。”

Edward說:“為了錢。”

“sí.”

Edward又開始用非常不禮貌的、也不掩飾盤算的那種眼神打量自己,用年輕的聲音,意有所指地說:“你不是姓Wheaton嗎?”

美洲有很多人都姓威頓,但既然Edward把話輕飄飄地帶出來了,那他肯定是知道什麽。

Félix表情平靜,看了他一會兒,似乎開始覺得不值得單獨跑來說這一通話。

於是他無話可說了,轉身準備離開。

“為什麽生氣,”Edward懶洋洋地叫住他,“都跑來和我搭話了。希望我感恩你的善意,張開雙臂擁抱你嗎?你賽前也看了我資料,你們老板一定叮囑你千萬不要下死手,必要時就爽快地輸。今天的賭場莊賠率一比五十九,所有人都壓你贏。雖然你首輸會降低身價,但這次pork和伯樂彩賺瘋了。”

Félix站住腳步,平靜地轉過身來。

Edward擰開經紀人恭恭敬敬遞過來的礦泉水瓶,一口氣喝光,他似乎終於舒服了點,笑著說:“你就沒想過以後怎麽辦嗎?觀眾那麽生氣,不會有人再來看比賽了,他們明擺著是在吃最後一頓。”

Félix:“你的父親,給了老板一筆錢。”

提到父親,Edward的表情沒有變,但是瞳孔比之前更黑,“他當然會給。”

“……”Félix忽然靠近了他。

這裏是阿爾伯克基,黃土與雪茄互相埋在一起的新墨西哥州,格蘭德河底全是裝滿冰毒和藥片的手提箱,是美國最危險的邊境。在險境與極端惡劣環境下,野蠻生長的人;曾經在野狗嘴裏奪食,被毒梟和軍火販子當做交通工具與消耗物,曾經在槍林彈雨中活下來的人。他與眼前這衣食無憂只是想追求瘋狂刺激用來自毀的厭世年輕人,有著不同的危險程度。

Félix精壯的脖子上掛著錫鏈,膚色偏深,五官英俊剛毅,他有一雙濃綠色的眼睛,綠得很顯眼,並非大多數人追捧的那樣清透漂亮,它的顏色仿佛一種有毒物質,是漫畫裏會在容器外貼上感嘆號警示圖的那種溶液的顏色,比起人更像是動物,被夜視鏡頭拍下會反射過曝的白光。

Félix說:“我只是看你可憐。”

Edward有趣地半闔著眼,“只是看著可憐?”

“sí,Yo sé quién eres.(是,我也知道你是誰。)”低沈的、仿佛在泥地裏滾動的西班牙語,聽起來像電影裏幫派在暗室中的謀算。他不再使用自己那聽起來傻乎乎的、帶著濃厚口音的英文,而是用母語說道,“我也知道自己是誰。我沒有必要被你一個看起來還沒斷奶的、還未成年的毛頭小子諷刺。你在比賽時的失控會毀了你,總有一天,狂妄也會毀了你,註意你自己的態度吧,不要嘲笑我。沒有你的姓氏,你什麽都不是。”他陰沈又輕蔑地說。

Edward像是一點都不意外他生氣了,也同樣說:“你說得對。而且我知道,你放了水。我也知道是我父親幹的。”

Félix有些驚訝。

這個年輕人操著一口中部腔調的英語,還以為他來自馬裏蘭的什麽地方,他沒有想到Edward西語也能說得如此流暢。

雖然有母語者聽得出來的東方口音,但他也不規避,講得大大方方,“所以我才會如此生氣。因為我父親是個混賬王八蛋,你以為他擔心我的死活,實際上他是在告訴我,我得一輩子都在他權控中直到死。”

“我對你的家庭故事不感興趣。”

“但我對你的家庭故事很感興趣,”Edward笑瞇瞇地說,“過個一年半載,我會去紐約上大學。你的弟弟,也算我半個熟人,Reik Wheaton,對嗎?你父親喜歡找不同文化的女人戀愛結婚,比如你母親,西班牙的15歲少女;又比如他母親,是個中國人。你媽媽早逝,而你……”

Félix的註意力從他的西班牙語一路關註到他的垃圾性格,在最後打斷道,“別提到我母親。”

“為什麽,你想一輩子在pork呆著,替老板打拳掙錢,他放棄這裏去下一個鎮,你也跟著去。做豬肉競技場裏一塊明碼標價的肥裏脊,”Edward啊了一聲,若有所思道,“聽起來好像有點好吃。”

Félix對Edward的映像,從‘這個人性格垃圾’,又變成了‘這個人性格亂七八糟的’。

Félix聽得蹙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那你又想說什麽?你真是為了勸我打拳別不要命來找我的嗎?不是啊,Félix Wheaton,你有別的事想找我,別裝模作樣。”Edward似乎累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他的胳膊現在需要治療,負責他的經紀人在旁邊急得滿頭大汗,就差打轉了,他卻視若無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抱歉,“喊錯了,應該是Hebrew。”

Félix在這裏打拳,用的藝名是Hebrew,希伯來語,翻譯過來就是豬。

Edward說得沒錯,他是懷有別的目的才過來的。但是Félix來到後臺,發現擂臺下的Edward也不過是個還沒上大學的年輕人,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並不是看不起,人在競技的時候處於高度專註時期,會密切警惕地關註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格鬥素養可以短時間內摸清一個人的品質與脾性。Félix在他出拳之後就沒有再懷著一絲一毫的輕視去博弈了,原本只是做做樣子,到最後變成酣暢淋漓的死鬥,要不是老板和資助方發瘋一樣的大喊大叫,收場不會如此潦草。看臺上的罵聲大多數也並非來自於痛失了幾百美金,而是所有人看得津津有味,情緒激昂的時候被像個笑話一樣打斷,今夜除了莊家,根本沒有一個人盡興。

Edward低笑道:“說真的,既然覺得我有利用價值,直接告訴我。我才來美國不久,你怎麽知道我不想認識個新朋友?”

“……”

“抱歉,我就是這種性格。”

Félix沈默了一下,說:“只是覺得你很可憐。這句話,不是假話。”

“嗯,我知道。你也是。”Edward說,“看起來,你好像有興趣和我換個地方談談了。”

“你叫什麽名字。”Félix說,“我是說,中國名字。”

“段嶼。”

2

其實也是後來才知道,白曉陽送吳晟進監獄,之所以能短暫地“成功”,不全都是他自己不要命的原因,或者‘功勞’,其實也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那就是段嶼。

當然了,那時候兩個人還誰都不認識誰。

吳晟的所作所為罄竹難書,但說實話,從老威頓的視角去看那個一窮二白的亞裔留學生,本身就是貓觀賞老鼠在玩耍。老威頓從來不認為白曉陽能真把自己兒子送監獄裏,就算只是關兩天也不行。留下這麽一個膈應人的汙點,吳晟以後結婚都不方便。

但老威頓就這麽溺愛自己這個兒子嗎?其實並非如此,不滿也有。誰會喜歡子女不斷給家裏添麻煩呢,但他老了,妻子又強硬,只有這麽一個繼承人。

所以Félix突然出現,對他來說,是半憂半喜。

吳晟進了醫院,但也沒傷太重,躺了幾個月就出來了,卻謹慎著遲遲不願回學校去。這時候Félix回來了,在段嶼的幫助下。

這是自邊境相識後,他與段嶼,也就是Edward相識的第三年。

要不是Reik(吳晟)在Edward生日派對上發瘋,還遲遲給不出這樣一個完美的時機讓他回到紐約。

雖然比預計的要提前了很多,Félix並不好奇Edwaed為什麽會忽然動手,但這個人做事隨心所欲的成分比較多,相處下來他也習慣了。

Félix並不是輕輕松松地回到紐約的,這四年他經歷了太多事,傷口之上再填新傷,增補的除了人情味,還有他和這名中國人的友誼。

段嶼說:“我有事情麻煩你。”

“什麽事情。”

段嶼看著遠處和同系女生說話的白曉陽,說,“在他頒獎禮結束後,我要和他回中國去一段時間,在此之間,有個人想要拜托你照顧一下。”

Félix一時間沒理解他的用詞,蹙眉道,“babysit……?”

“要事無巨細的那種照顧。叫小森侑,我要你保護他直到我回美國。”

這個日本人的名字很耳熟,Félix想起來:“被Reik強奸的那個亞裔大學生。”

“是他,他是Venn的朋友,”段嶼輕聲道,“但我要說的是,保護他不是指陪他上下學,扶他過馬路。除了人身安全的看護,最主要的,你得保住他的學籍,還有他千裏之外的家人。”

Félix這三年的嘗新臥膽,讓他順利辦好了紐約的駕照,時隔二十九年,名字後面第一次添加了Wheaton這個姓氏,不是大多數威頓,是壟斷了幾乎半個美洲快餐食品日用洗護的,威頓食業的威頓。

段嶼囑托的這些,都不是什麽太麻煩的事,但Félix不解,“你到底要幹什麽去?我知道你陷入麻煩。我可以幫你做別的事,為什麽只讓我保護那個日本人?”

“……”

“……Ed?”

段嶼回過神來,“不會很久,”他自從和白曉陽對視就沒有再看回來了。

Félix順著他的視線一起看過去。他還沒正兒八經地見過白曉陽,但還沒看清楚兩眼,就聽見段嶼忽然,“以後再說吧,他要我過去。你自便,我去陪他。”

……他有要你過去嗎?

Félix沒有說話,端著酒杯離開了。他也沒有再停留,而是直接離開這棟公寓。這裏的氛圍並不適合他突兀地待下去。他也覺得吵鬧,因為屋子裏全是嘰嘰喳喳的大學生。

老威頓曾經虛偽地詢問過他要不要去讀書,再上個大學什麽的,一方面他對孩子有‘虧欠’,認為沒有讓他受到良好教育。再一方面,繼承人需要學歷。但他拒絕了。

在電梯裏,Félix看了眼手表,腦海裏思緒開始安靜地翻卷,回憶那個叫做小森侑的人。他是見過的。

日本人?

嗯。只記得個子不高。很漂亮。

也很冷漠。

3

“離我遠點。”

果然是很冷漠。

小森侑喜歡白曉陽,所以和他說話相處的時候會很溫柔。他也喜歡文珊,所以總是一副赧然無害的模樣。

日本人的虛偽之處就在這裏。他們善於掩藏真實性格,也不能說是將柔軟一面對著朋友吧。只是把假模假樣的一面放大了,再設定成對外表現的主性格。大家都是這麽做的,他沒覺得這件事哪裏不對。所以對陌生人,無所謂的人,討厭的人和路人,就會懶洋洋地露出很少見的真實面孔。

Félix低頭看著他,濃深冷漠的雙眼裏帶了些許不解,雖然他總是面無表情,但偶爾也會露出一些好奇的情緒,很微弱,像是覺得新鮮。

畢竟他確實很好奇,這個日本人怎麽就值得讓他那個垃圾弟弟獸性大發。

Reik是蠢貨沒錯,但據他所知也是個花叢浪子,既然有個富翁老爹,那想要什麽買來不就行了?有什麽必要做這種事。

小森侑怎麽會捕捉不到這種目光裏的謔意。

再加上他本來就討厭吳晟的一切,和強奸犯模樣有幾分相似足以他裏裏外外都排斥。

“Ed托我照看你。”

“我用不著,”小森侑冷冷地說。

之前有說過。小森侑是標準的美人,眼皮絞薄,眼形上挑,沒表情的時候看人就像在看垃圾。而且他自己知道這一點。

他現在就在看垃圾一樣看這個莫名其妙的墨西哥人……還是說是美國人,算了誰在乎。

小森侑抱著書轉身就走,Félix還是跟上去,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紐約街頭人來人往,小森侑故意走偏路,七拐八拐,快到樓下了都甩不開這家夥。

獎學金到手之後他就從3N搬去Paulson,但因為想養貓,最終還是出去和兩名同系拼了個condo。是個環境還不錯的地方,禁煙,寵物友好,健身房幹凈,洗衣房夠大。

直到他拐進街角,發現門口又在修路。他步伐匆匆,只顧著刷開後面的討厭鬼,沒看清腳下,就這麽幹巴巴地摔了一跤。超級痛。

Félix停了下來,因為肩寬腿長,所以他步伐其實並不大,走起來也沒有小森侑那麽匆忙,看起來甚至慢悠悠的……小森侑就這麽踉蹌著摔倒在地,胳膊似乎在石子堆裏擦傷了。Félix沒有上前去,他只是在抱著胳膊冷靜地看著。

其實也能扶住的,但是沒這麽做。沒必要。

小森侑也不需要。

但日本人無法控制地繃緊了身體,是因為覺得丟人。他咬牙切齒地爬起來之後,故作輕描淡寫,一臉無恙地拍了拍褲子,一轉身,又被絆了一下,這次咚!的一聲很清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和Félix就這麽對視著,兩個人都一起楞住了。

小森侑開始極度不安,並呼吸困難。

這下Félix身體動了。他上前來。也不管因為過於羞恥而呆滯在原地的小森侑什麽反應,他將他一把扯了起來。

Félix的體溫很高,小森侑身體一抖,躲又躲不掉。

小森侑尷尬地滿臉通紅,本來想小聲地說句謝謝,卻忽然臉色一變——他被那人扶起來,以為這就完了,但其實並沒有。

Félix直接在把他像個麻袋一樣扛在肩膀上。繞過因為施工散落的滿地砂石機械,擡腿就走。

“?!!!”

小森侑本來就有胃病,做過手術,Félix的身體哪裏都很硬,頂在內臟上非常非常痛,疼得他臉一白,而且也實在是嚇了一大跳,他顧不上丟人了,急得開始用日語喊:“痛……放開我!現在放開我,放我下來啊!”

Félix不知道他嘰裏咕嚕的在說什麽,左不過就是罵他。他感覺自己是抱了一只亂蹬的小鹿。有些煩躁,因為不知道怎麽就值得這樣小森侑掙紮成這樣,他陰鷙地警告:“你別打我的頭。”

“我沒有打你!你放開我,唔……”小森侑的臉色慘白,一陣反胃,手術過的地方抽搐起來,難受得他快吐了。

太過分了怎麽會有這種人,好想吐……但絕對不能吐在這家夥身上。“真的最討厭……”那句最悪だ還沒說完,他就被扔了下去。

剛剛的路面有很多石子,Félix扛著他走過小街,找了個還算茂密的草叢把他丟了下去。

小森侑從小到大,無論去哪裏都是體體面面的。

要彬彬有禮,要謙虛內斂,這就是他從小的教育,男生也要得體,在外出行的禮儀更是收斂又謹慎。

被人扛起來這種事,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狼狽地丟在地上,也是第一次。

Félix問:“有那麽討厭嗎?”

“對!”小森侑那股惡心勁兒還咽不下去,眼睛紅紅地,心裏嘴裏都在詛咒Félix,“我討厭你。”

這一周他每天都在對這個人說離我遠點。

真是虛偽至極,明明自己也覺得麻煩,卻偏要以他人囑托為由頭,不厭其煩地糾纏著。

Félix確實覺得麻煩,而且對這個日本人實在沒有太多好感。因為初始印象就很一般。

就和小森侑對他沒有好感的原因差不多吧,他不喜歡小森侑也是因為吳晟。當年的案件,他是知道的,也和Edward一起順手幫助過Venn給校方施壓。

所以他不屑。會和吳晟那個蠢貨糾纏在一起的人,能是什麽有腦子的聰敏貨色。

但這是Edward囑托的。

畢竟當初在邊境,他們一起經歷過生死。能回到紐約,拿回這個名字,不是容易事。Edward或許一開始是為自己以後的人脈等等埋線才出手相助,他說過幫你就是幫我自己。但Félix能感覺得到,到後期相處的時候,那些默契就只是來自朋友的支持,縱觀從頭到尾,Edward也就要求過他這麽一件事——照顧小森侑。

小森侑也不願示弱,他摸著自己胃,難受勁緩了過了,喘了口氣,接著冷靜地扶著樹幹站起來,說:“我不需要你看護我,我會和Venn說的。不管是他還是Ed,好意我心領了。還請你以後離我遠點。”他冷著臉,“你真的讓我非常困擾。”

Félix說:“不行。”

如此幹凈利落的一聲,這一周小森侑無論怎麽說,都只有這句硬邦邦的‘不行’。

這個人簡直油鹽不進。小森侑冷靜不下去了,急躁道,“為什麽這麽惡劣?”

“這麽惡劣?我很惡劣?”

小森侑高聲道:“非常!”

Félix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冷漠地說:“比強奸還惡劣?”

小森侑楞住,“……說什麽?”

Félix凝視著小森侑,這個日本人矮他很多,脖子細腰也細,不用力氣就能折斷。身材纖弱……是如果坐在他車裏駕駛位,必須往前猛調座椅位置的程度。

小森侑此時此刻灰頭土臉地站在草叢裏,扶著樹幹,滿臉都是抗拒和厭惡,就好像他是什麽有毒的東西,沾上了三天之內就會死得很難看。

“你不是被我弟弟強奸過嗎?明明經歷過比這惡劣得多的事,卻只有本事對我大呼小喝。”

小森侑楞住,縮起來,雖然表情依舊倔強,但看起來比之前氣勢要低弱了很多。

“你很弱小,現在危險,如果遇到麻煩,沒有我你什麽都做不到。我還是會看護你,但你也不要覺得我很愛做這種事。”

“忍忍吧,直到你的朋友回來。”

“我對你已經很有耐心了。”

Félix靠近了一步,小森侑嚇到了似的,猛地後縮,緩過來的傷口似乎又開始抽搐。他捂著鈍痛的胃,忍不住扶著樹幹滑回了草叢裏,坐在地上,難受得食管一陣陣縮緊,但這種不適感在心情影響下不斷加重,總感覺不管哪裏都變得沈重起來。

“我是個麻煩?”他蹲下身,高大的身體完全擋住了小森侑的視線,“那你覺得我是怎麽看你的。”

4

第二天要早起,因為Raven發瘋。這個神經病非要將模擬面試放到七點整,小森侑都好奇他自己能起來床嗎?

這個野狼教授就是這麽混賬,要求學生早早到,但每次都比學生晚。除了白曉陽誰會傻兮兮按時按點的去啊。反正一定會遲到,不如再躺一會兒。

小森侑在鬧鐘響起之後又賴了半個小時的床,直到室友敲門說Raven在群裏發定位了,他這才慢慢悠悠地爬起來。

門外兩個室友也在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罵罵咧咧,又說著打趣的話。

“我猜Raven九點才會到教室……”

“快畢業了還這麽賤啊啊啊。”

“要是Venn在就好了,讓他男朋友把Raven爆揍一頓。”

“直接讓學校開了他吧!我真的不爽很久了!”

“Ed做得到嗎?”

“誰知道呢。”

“哈哈哈……”

清晨,紐約街道有霧,小森侑一邊脫下睡衣換衛衣,一邊忽然想起什麽,臉沈了沈,走到窗邊,果不其然,他看見Félix就在樓下等著。抱著胳膊,靠在郵筒上閉目養神。

然後猝不及防的,那雙眼睛就睜開了,正對上小森侑。因為是二樓,所以能看清楚。Félix仰著頭,面無表情地看了好一會兒,也沒有將視線收回去。

小森侑正覺得奇怪,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沒穿衣服,他身體一僵,猛地拉上窗簾,滿臉憤恨。

怎麽還不走,到底為什麽呢,也太奇怪了,這太奇怪了。

白曉陽回國之後小森侑一直聯系不上他,只打過一次電話,還是Ed接的。

態度惡劣不說,還警告不要給Venn添麻煩。

小森侑著急地說:“我……我不會添麻煩的,我只是想拜托你轉告……”

段嶼善於觀察他人的本來面目,聽小森侑用日語“那個、那個”的,委婉了好一會兒,便打斷他,有趣地說,“其實你不是這種性格吧。”

“……是?”

Ed低笑一聲,小森侑楞了楞,眼神就那麽變淺了。

他抿了抿嘴,既然對方沒打算掛斷,他便語氣冷冷地,直截了當地說,“不然呢。”

“哇,敬語一下子消失了。”

“你會說日語啊,”小森侑語氣平平,淡淡道,“好厲害。”

段嶼笑了笑,“你以為有錢人家的小孩童年只有玩樂嗎,我讀書時期相當辛苦。”

不光是他,文珊、季晨瑋,當初讀私塾幾乎都是哭著學下去的。段位斌的嚴厲程度更是讓同僚咂舌的地步。

“……誰在乎。”小森侑蹙眉,“麻煩你讓那個墨西哥人走。我不需要誰天天盯著照顧。”

段嶼說:“不是挺好的嗎,有人保護你。現在很不安全。如果你出事的話,白曉陽會很擔心。”

“那種事不需要,”小森侑說,“到底誰拜托你這麽做了。先管好自己再說吧,要說讓曉陽擔心這種事,你真的有資格教訓我嗎?是誰總是不告而別。”

段嶼無所謂他舊事重提,好笑道,“這麽刻薄?”

“說的也是呢,感謝他喜歡你吧。”小森侑譏諷他,“明明是孤獨終老的性格,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運氣。”

段嶼語氣輕松,“是啊,但是有他喜歡不就好了。”

“……”

段嶼想了想,說:“白曉陽真的很喜歡我。”

“……啊啊煩死了!所以說你到底是有什麽毛病?”

段嶼能理解小森侑生氣的原因,也能懂他現在的莫名其妙,畢竟他什麽都不知道。

如今身處困境,也是被自己和白曉陽牽連了的緣故。

誰知道段位斌會怎麽折騰白曉陽身邊人,估計回國之前,小森侑的資料就擺在他的電腦屏幕上了。

但他確實不能說,不能對白曉陽說,也不能告訴小森侑,他身邊到底有什麽危險。

“真為我著想,就讓他不要天天跟著我了。真的很麻煩,沒人教育你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嗎?”

“沒有啊,我家教很差的。”段嶼打斷他,“白曉陽洗完澡出來了,先掛,”又補了一句,“啊,以後打電話,還是我接。”

“誒,等一下!”小森侑對著電話大喊,“曉陽!”

聽筒裏傳來的,卻只有一串嘟嘟的提示音了。

“……”

想到那通電話,小森侑氣得將懷裏的衛衣狠狠摔在地上。胸口上下起伏著。

那個壞東西……說的沒錯,真的是壞東西。曉陽到底為什麽會喜歡他!

正準備拉開窗簾透口氣,但意識到樓底下還站著個人,一下子更氣了。

但因為無力感和挫敗感實在是太強,小森侑緊繃的身體很快就松弛了下來,他悶悶地,肩膀挎著,就那麽站在原地發呆。

還以為生活終於能變得平靜。

他自己也曾經把生活過得亂七八糟。

曉陽在經歷坎坷之後,終於獲得幸福了。 他在典禮臺上沖了下去,撲進了愛人的懷裏,在雷動的掌聲中接吻,流淚。小森侑站在領獎臺上看著,也覺得朋友的幸福是那麽耀眼,那麽讓人動容。

但對這場戀情,他是不讚同的。

他很生氣,不只是Ed的氣,也生白曉陽的氣。

在他最痛苦的時候……被吳晟欺騙,再被殘忍地弄碎。他被強行註射之前曾經苦苦哀求過,對吳晟說:無論如何都要這麽做的話,至少讓其他人離開。

屋子裏不止有內特,還有別人。但他的哀求沒有用,除了暴行帶來的痛苦,還有被喜歡的人欺騙的痛苦,那種絕望比身體的疼還要可怕一萬倍。

很長的一段時間,他試圖自殺。都是白曉陽將他拉回來的。

一遍一遍地,不厭其煩地安慰他,求他別這麽做。

在對同性應激的時候,小森侑因為害怕而失控,他手裏拿著美術刀,剛愈合不久的手腕又添新傷,他尖叫著讓白曉陽離開。混亂中,滿臉心疼的白曉陽找準時機奪走他手裏的刀,小森侑不小心劃傷了他。

小森侑還記得自己嚇得僵在原地,又在白曉陽溫柔地抱上來的時候崩潰痛哭。他對白曉陽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卻又因為對方的溫柔而彎下脊背。

小森侑捂著臉哭泣,讓滿手的血被兩個人的眼淚沖淡。那時候他不斷自問為什麽,為什麽要經歷這一切?在最年輕的時候盡力這一切?到底為什麽?

他只是相信了喜歡的人,他做錯了嗎?

但是他最後挺過來了,是因為白曉陽救了他。

可是。

當年口口聲聲說著“無論如何都別傷害自己”“自殺的話朋友該怎麽辦”“我一定會很痛苦的,所以求你了阿侑,別這麽做。”的人,在未來的某一天,居然也絕望痛苦到切開手腕結束生命。

沒有人能比小森侑更能理解浴室中掙紮到最後一刻的白曉陽。

沒有人能比白曉陽更能理解最好的朋友放棄生命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陰影。

是啊,白曉陽理解,但他還是這麽做了。小森侑差一點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所以他生氣,他氣得快死了。無論如何,在他看來,那些事和Ed脫不開關系。曉陽當時還在醫院,虛弱地道了歉。讓死而覆生的家夥道歉這種事太過於殘忍,小森侑那時候總是勉強地笑著,避開這個話題,給予的全是溫柔和關心。

但小森侑還是生氣的。

小森侑一直都在生氣。

他知道Ed也是受害者,他沒有責怪的資格,只是人很多時候沒辦法如此理智地看待一切。

他祝福,是因為白曉陽是他最好的朋友,只要朋友快樂,那麽小森侑什麽都能原諒。

看著那麽幸福的他們,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但現在這又算什麽。

室友見小森侑半天不出來,著急地敲了敲門,“你還好嗎?要等你一起嗎?”

小森侑回過神來,“抱歉……你們先走吧。”

“那圖書館見。給你熱了牛奶哦,別忘了喝。”

“好的……”

他給自己穿好了衣服,他拉開窗簾,發現那個人還在。

……

啊……真是的……

“……這到底算什麽啊。”

我都原諒你們了,祝福你們了……那兩個家夥,到底在搞什麽,恩將仇報嗎?他們回國去快樂地度假,卻非要把這個麻煩送過來。

再一次,樓下的Félix擡起頭來,他還是沒什麽表情,但對著小森侑,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

……似乎是要他註意時間。

看起來在催促。

Félix用口型短暫地說了一句。小森侑看出來了,他讓他hurry up。

“……”

他是因為誰才不情願出門的啊。

“……”

小森侑忽然感覺到忍無可忍。

他猛地擡起窗戶,將身體探出去,在路人訝異的目光中,撐著窗臺,頂著一頭沒有梳理整潔的柔軟頭發,對Félix生氣地大喊,“你到底在催促什麽!不耐煩的話就離開啊!到底誰要你接送了!誰要你等著了!意義不明,莫名其妙!”

Félix看著手表上的時間,習慣了似得,冷靜地說,“別坐地鐵了,我開車送你。”

“誰要你送!”

“我給你5分鐘。”

小森侑閉著眼睛大喊:“用不著你給!”

啪!窗子又合上了。

故作矜持輕聲細語了一輩子的日本人,被逼得丟掉了溫柔的假面,在紐約的街頭,還算安靜的社區內,惱火又崩潰地,沖著樓下雙臂交疊、面無表情的墨西哥人,毫無形象地大喊大叫。

誰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誰知道又會是什麽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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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哇哇哇哇哇哇

還有人記得這本嗎555(忐忑

按理說番外二到這裏結束了,但如果有人想看下的話俺再寫……!

btw接檔文:《薄荷今天不下播》還請感興趣的寶寶們點個收藏~!是同一世界觀~語子和小羊都會在那本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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