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番外：再別夏威夷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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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婚番外：再別夏威夷 （上）
這群人今天不在紐約。
實際上今年聚在一起的機會比往年要少，才畢業一年，就開始四分五散地工作創業……或是出去旅游。不在一個洲，甚至不在一個國家。除了白曉陽還一直被Raven拘留在學校裏，一直沒離開過紐約之外，即便是段嶼，也得隔三差五地回一趟香港處理家業瑣事。
但這群人偶爾也會回到這座他們一起熱熱鬧鬧相處過整整五年的城市。節假日的時候，或是誰的生日。現在已經不再是學生的他們，就算散布在世界各個角落，也依舊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系起來。他們會將文珊的公寓和段嶼白曉陽的白石樓當做某種烏托邦，聚聚餐，喝喝酒，玩玩游戲，在一天一夜或是一個周末過後，又如夢初醒一般，各奔東西，期待下次再見。
人在流動嘛，友情卻未必一定是階段性的。即便身邊也有了新的朋友，互相依舊是對方最親密的。
段嶼的話不好說。
但今天這群人不在紐約。
7月初的夏威夷群島熱的要命，不光天氣熱，游客也多，熱門景點有不少都是來拍結婚照度蜜月的。再過兩天就是獨立日，島上提早插了旗幟，氣氛還可以。
文珊選酒店的眼光不容置疑，可愛島島東人相對較少，去其他幾個島也方便。酒店有私人海灘，全日開放，不怕打擾。戶外潛水沖浪設備齊全，早早為客人搭好了有蔬果簡餐酒水飲料的遮陽亭。
因為要親自布置安排，文珊來得最早。她也確實太久沒見段嶼和白曉陽了……有大半年了吧，所以想他倆想得要命。一見面就是一個大抱抱，白曉陽還比較好抱一點，段嶼被她勒得不得不彎腰，雖然悶哼了一聲，但表情很平靜。
文珊且在和父母較勁呢，她不要管家裏那些，就非要創業，回上海之後開了個自己的小工作室，畢業前先後拒絕了各路品牌方的實習邀請，但也因此沒什麽經驗，設計學院出來的作品還比較稚嫩，買賣做的……也就那麽回事。
“說不定沒兩天就倒閉了。”
坐在遮陽臺下，一旁小臺上擺著經典的椰子水果撈，段嶼低頭看著手機，穿著花裏胡哨的襯衣和短褲，當然了，這是文珊逼他穿的，白曉陽也穿了。
“你懂個屁。”文珊浮潛回來，扶著氣瓶喘氣，“創業很難的懂嗎，現在沒有名氣，沒人買賬不正常？”
“你管這叫創業？”段嶼說，“你不就是在玩嗎。不用看也知道你燒進去多少。要做品牌不是設計師，琢磨設計沒用，把心思放在營銷上。”
“不同意，你這是商人心態。設計品牌不用心搞設計不如去賣快餐。”
“不如先賣出去再說吧。”
文珊終於忍不住，“你吃槍藥了你？”
段嶼一頓，“沒有。”他將手機息屏後扔在一邊，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態度確實太差，所以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板子在哪？”他問文珊。
“……”
雖然但是，文珊也不是不能理解他。
從見到的那一刻開始，這家夥就明顯是在生氣。
雖然生氣，但是該做的都有做，對白曉陽還和平時一模一樣。但有些東西，是從小一起長大才能琢磨出來的默契——最先發現段嶼情緒不好的人是季晨瑋。
“雖然他平時說話就比較沒禮貌，但故意和真不耐煩我還是能分清的。”季晨瑋悄悄對文珊說，“看這程度，應該是在生曉陽的氣。”
“我看他倆挺好的啊？小羊不像難過的樣子……”
“不，照我看，白曉陽說不定還沒發現。”
“……你意思不是吵架？”文珊疑惑，“但怎麽可能，小羊最關心的就是這家夥啊……”段嶼不高興他怎麽可能沒發現。”
季晨瑋聳了聳肩，表示他也不清楚但，
確實，段嶼的狀態不太正常。
直到第一天晚餐的時候，就已經明顯到……連她也看出來了。
小羊一和段嶼說話，段嶼就帶著笑臉。
一旦小羊移開視線和註意力，開始笑著與文珊季晨瑋敘舊的時候——段嶼就連表情管理都懶得做。一晚上話也少很多，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管白曉陽多吃點飯少喝點酒和飲料。
這就更奇怪了，既然沒有吵架，那段嶼生得到底哪門子鬼氣，嫌日子過太順想沒事找事憶往昔了是嗎。她想問，想關心，但那個性格，問了估計也不會說，指不定還會冷嘲熱諷幾句，所以沒人樂意去觸這個眉頭。
抱著這樣的好奇，直到第三天。
也就是今天。
她也算是差不多能弄明白，段嶼生悶氣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了。
“板子在哪。”
……雖然理解，但這破態度除了白曉陽誰會沒下限地包容接受？文珊沒好氣地說，“短板在屋裏，只有長版了，湊合用吧。”
段嶼看了下座位左側的人，沒有說什麽，直接離開了。他走後，一時間安靜下來，這裏游客稀少，金瑉抒還沒來，季晨瑋去蹲心意的冰激淩了。一時間，空蕩蕩的白沙灘海風徐徐，夏日正午，太陽金燦燦的，在這最美好的季節，在漂亮浪漫的島嶼，文珊坐在休閑椅上看白曉陽。一時間，竟然有一種孤寂又難過的感覺。
“小羊……”
對，白曉陽一直都在。
他從兩個小時前，大家用完早午餐歡快雀躍地來到沙灘上之後，一直，
一直，一直，一直……
一直在對著筆記本電腦，劈裏啪啦不停歇地，一刻不停地工作。
安靜專註地，坐到了現在。
一句話都沒說。
“小羊啊。”
“……”
“小羊。”
“……”
白曉陽工作的時候看起來和平日裏非常不同。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微微瞇起來，因為室外陽光太烈，即便將屏幕拉到了最亮也會有點反光。
不僅是認真，認真是必然的。但戴著眼鏡，手指在鍵盤靈巧移動的時候，他的表情更偏向是一種嚴肅。他比文珊她們要大三屆，段嶼畢業的時候白曉陽已經任職了將近兩年，他一年比一年更像個老師而不是學生，適應得太好，仿佛生來就該做這件事似的。
文珊做畢設那年時間相對空閑，再加上這兩所大學也就相鄰一條街，可以溜過來聽白曉陽講課。也就那一次，她發現對自己的朋友完完全全地改觀。
在階梯教室講臺上愜意站著的白曉陽，頂著那張人畜無害的臉，在開口講話的一瞬間氣質就變了，在大學，教授高材生的難度在於對氣氛以及節奏的控制，什麽時候互動問答，什麽時候舉提案例，什麽時候輕松什麽威嚴，時候朗聲授業的語調和氣場……
必要的時候風趣，嚴肅的時候就連文珊也忍不住專註起來。晦澀的部分她沒有太明白，但是看周圍學生的表情大多數都不太茫然，且很認真，明顯是聽進去了。
一個人能在幾百號人眼皮子底下用非母語將演講與互動維系幾近75分鐘。沒有冷場，而且留住了學生的心。
當時她覺得真是不可思議，初見時對白曉陽的概念只留存在京豐廚房裏，一個勤工儉學的留學生，一個月一千刀傭金的緣分而已。
在熾熱的盛夏，穿著洗得薄透的舊衣服，粗黑的眼鏡框後面是同樣黯淡疲憊的一雙眼睛。他拎著保溫箱，局促不安地問起工資，又說他要搬出去了，住不起學校的宿舍，即便那只有不過一百多刀的差額。
而現在，在明亮的教室，插滿紫羅蘭旗幟的學府，淡然又游刃有餘地吸引所有目光，問答時候帶著笑意的聲音響亮，完美符合你對一名意氣風發年輕有為的熱門教授幾乎所有刻板印象……這才幾年，她怎麽可能想得到會有這樣一天。
雖然美好，但是。
但是……
“小羊。”
文珊稍微提高了聲音，但回答她的還是只有輕觸鍵盤的，脆嫩的聲音。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用英文輕聲喊了一句，“教授。”
白曉陽擡頭，“嗯。”
……這完全就是條件反射吧。
白曉陽反應過來面前的‘學生’是文珊，他楞了一下，才抱歉地笑著說，“對不起……剛剛沒聽見。怎麽了？”他看了眼周圍，“瑉抒還沒來嗎？要不要去接？”
——嘴上這麽說著，頭卻馬上又要低下去了。文珊眉毛一挑，眼疾手快地先一步‘啪！’地合上了白曉陽的電腦。平靜地看著這個滿臉意外的家夥。
現在都有自動保存，不管他在幹什麽，應該沒什麽事。
“文珊？”
“小羊，”她語重心長。“再愛搞事業也不是你這樣的。”
“啊……啊，”他反應慢半拍似的，這才睜大了眼，看著文珊十分認真的表情，“真的抱歉，對不起，我只顧著做自己的事。”文珊將電腦捂著，他只好松開手，說，“最近確實忙，得趕在節後把這些文章改出來。”
“為什麽非要節前？時間也太趕了吧。也不是期末周啊。”
白曉陽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麽他自己的打算，但還是笑著抿了抿嘴，只解釋道，“有個學生今年要博獎，所以……”
“啊，”文珊表情更冷漠了，“我知道，那個人高馬大的紅毛，臉上有雀斑，英國人，還在你們校隊打橄欖球。”
白曉陽意外道，“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昨天晚餐的時候和他視頻了快二十分鐘，他一直在問問題。”
昨天晚上那頓飯氣氛實在是太差了……下午的時候還好，白曉陽沒忙工作，而是和大家一起去叢林裏撿柴火棍和小樹枝，那時候難得段嶼心情不錯，眼看著氣氛活絡起來，晚上一行人在沙灘上用石頭河撿來的樹枝堆了個小火堆，還安排了燒烤架和樂隊。結果白曉陽又開始工作……大家為了不打擾他，琴也沒彈，舞也沒跳，吃得很安靜，到最後就是一片死寂了。
除了柴火堆劈裏啪啦的火星子炸開，就是鍵盤的聲音。接著他開始一個一個接學生視頻電話。都是他那個組裏的，今年要博獎的學生。大概是走過前路，所以他回答得格外認真，大部分學生都有眼色，利落地問完之後就掛了電話，只有那個紅毛，叭叭叭叭地說個不停，口音還很難聽。
最終還是季晨瑋看不下去，提醒白曉陽蘆筍和蘑菇都要冷掉不好吃了，白曉陽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匆忙給大家道了歉，正準備安撫一下段嶼，卻在開口前被打斷，段嶼笑著說沒事，又說他去取飲料來，就那麽起身離開了。
語氣過於自然，要不是周身圍繞的那一團黑氣，還真能讓人覺得他啥事沒有。
“嗯，是他。”白曉陽摘下眼鏡，揉了揉酸困的眼睛，“他家裏條件比較差，年齡也比同屆大一些，因為高中就開始打職業，成績還不錯，所以學校是破格錄的他。後來轉了院。”
“……這可以嗎？”
“他更喜歡這個，成績好，所以沒什麽問題。”
文珊淡淡：“說得這麽輕松，你估計幫了不少忙吧。”
“嘿……”
情商低成那樣，哪裏像成績好的感覺。不過Raven和白曉陽在人情世故這裏也都半斤八兩，所以她什麽都沒說。
“小羊。”
“嗯。”
“……”對著白曉陽那張溫順又認真的臉，文珊心底嘆了口氣，但還是說，“其實段嶼他——”
“你們在說什麽。”
面前丟下一坨不明物體，是棕黑色的，像一根堅硬的、在呼吸的大便。文珊楞了一下，這才發現那是個半死不活的海參。也不知道這家夥是哪裏撿的……
更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自從段嶼繼承他外公的家業後，聲音比以往低沈了些，有了成男男性的那種微妙的氣質，難看穿，難取悅，不說話的時候更有壓迫感——但還是很輕巧，他丟下海參，打斷二人談話，對著兩雙茫然的眼睛，輕笑著說，“海灘上撿的。”
白曉陽要說什麽，忽然段嶼握住了他的脖子，低下頭來。於是他微微垂下眼，熟練又順從地擡起頭，不過段嶼只是親了親鼻尖和額頭就放開他了，泰然自若地回道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坐在文珊旁邊，白曉陽的對面。
“唔，”白曉陽沒有得到他以為的那種親吻，但也沒有太在意，他看著那個滄桑的海參，問段嶼：“放回去還是吃掉它？”
文珊：“？”
段嶼說：“我們吃掉吧。”
文珊：“？”她才不要，“長得難吃死了而且被你捏的很可憐，你趕緊把他丟海裏去行不行啊？還給它父母。”
段嶼說：“看上去比較像孤兒。”
白曉陽說：“是有點瘦……如果有父母照顧會肥一點的。想吃的話我可以煲湯。”
文珊說：“不想吃。”
“是啊。一看就獨立生活了很久，”段嶼看了它一會兒，瞇著眼睛對文珊說，“獨立創業的其實大都這個下場。”
神經病。文珊對這兩人翻了個白眼，懶得陪他們幼稚。她也不搭理，撐著下巴看遠處笑著揮胳膊跑來的金瑉抒，忽然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段嶼是在轉移話題。
而且手法高明啊她都沒意識到話題就這麽戛然而止。她眼神從喘著氣的金瑉抒身上又移到了段嶼——看起來還真是和平日裏‘一模一樣’，沒半點怨氣的影子。現在這樣，也不知是誰在包容誰了，真讓人心累。
白曉陽也看到跑來的人，驚喜道，“瑉抒！”
說起來他更是好久沒見，上一次還是在……好像是段嶼第二次求婚的時候，距離現在已經將近一年了。金瑉抒沒有回韓國，而是去了日本，他家電子產業日本的分公司，不過這據說並不是他自願要去的，金瑉抒的事，白曉陽原本還想再問問段嶼，但他卻不願多說。
“了不起啊，”金瑉抒陽光得很，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好的情緒，還和以前一樣。他一來氣氛就徹底變了。韓國人胳膊一伸，摟著白曉陽的肩膀順勢坐了下來，又發現那坨海參，“這誰抓的？白曉陽嗎？哎呀我們教授還真的是——”
段嶼眉毛一挑，“你剛落地就換了這身衣服過來？”
“我就是穿這一身來的！”他笑著說，“飛機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覺洗個澡，現在精神好得不得了！”
“你知道是什麽日子為什麽還來的這麽晚。”段嶼說，“金瑉抒，再遲到真的會殺了你。”
“知道知道。”他確實總是晚來，而且大多不是故意的，堵車，事故，受傷，瑣事纏身，家裏淹了。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刻意不讓他來似的，但即便這樣，也還是會來，無論多晚。畢竟朋友就是朋友。
文珊不解；“知道什麽？”
金瑉抒向她拋了個眼神，又秀了一下空蕩蕩的無名指，她眨了眨眼，看向段嶼，忽然頓悟！
“在這啊？”她算是完全明白段嶼這次為什麽這樣了。文珊忍不住問他，“你東西帶了嗎？”
“一直帶在身上。”
白曉陽疑惑：“你們在說什麽謎語？”
文珊郁悶了三天的心情一下子被喜悅沖擊道，既然知道段嶼要做什麽，那就有多的要準備的事做了，於是敷衍白曉陽，“沒事沒事，你吃海參，”她興奮地問段嶼，“什麽時候。”
“最後一天。”
“好好好好好好……”
金瑉抒也高興，“我不來怎麽行。”
“確實，沒有你不行。”段嶼笑著說，“因為你是重要的好朋友。”
金瑉抒楞了一下，段嶼的表情十分認真。
其實這是實話，金瑉抒最近家裏不太平，段嶼是清楚的。既然願意飛十幾個小時來助興兄弟求婚，他自然感謝。
金瑉抒很快開始感動，“你，你真的把我當好朋友是不是？最好的那個？一定……一定是的！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啊啊哎呦啊——”
“沒有，我最好的朋友是季晨瑋。”
“沒事你不用自欺欺人我懂——我知道我是你最喜歡的那個。”
“我最喜歡的那個是白曉陽。”
“你也不必羞澀說愛我……”
“我不愛。”
文珊也很高興。但她餘光瞥見了白曉陽。這家夥趁著那兩個一來一回地加固兄弟情，沒人註意到自己，似乎又準備打開電腦。不過還沒掀開屏幕，就被她笑瞇瞇地按住。白曉陽在她燦爛的笑容裏察覺到了一絲危險，某種直覺告訴他，如果執意打開電腦可能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他吞了吞喉嚨，眨著眼睛，手又不自然地收了回去。正好這個時候，金瑉抒自我洗腦被段嶼搞淚目了，他一邊‘艾一古搞這麽煽情’一邊撲過來，準備像個正統夏威夷土著一樣熱情擁抱好兄弟，段嶼挑著眉躲了一下，金瑉抒撲了個空，他拖鞋一滑溜，沒站穩，就這麽紮紮實實地抱住了身邊的白曉陽。
白曉陽也準備扶他來著，無奈地一擡頭，金瑉抒那兩片帶淚的嘴唇就這麽紮紮實實、嚴絲合縫地擰在白曉陽的臉上，差一點點，就一點點。
“……”
“……”
“……”
頂著太陽，吹著靜謐的海風，季晨瑋提了兩個超級大的冰桶，“我把雪糕和薄荷酒端來了。可以自己搭配著吃。”
他將東西放下，見白曉陽終於沒有在工作，而是和文珊笑著說晚上去夜潛，於是也高興道，“就是，出來度假就不工作了。”
文珊見冰激淩來，眼睛放光的猛搓著手，“妙！”她就是喜歡好吃的好喝的，哪裏的都喜歡，“曉陽你試試這個，我之前和蓓琳學的手法，冰激淩球蓋在薄荷酒上兌雪碧，這個果釀gelato是本地最有名的，出攤即無，我也是打電話才搞來這兩桶快吃快吃今天必須把它吃惡心了這輩子都別再想。”
季晨瑋笑了笑，忽然覺得不對勁，“嗯？”他問，“段嶼呢？”
其實白曉陽也很期待吃這個，他是喜歡吃冰激淩的……段嶼知道這一點後紐約的冰激淩搜羅了個遍，最後也會在家裏自己打冰激淩餵他，且文珊從來的路上就開始勾引了，所以一直好奇有多好吃，他專心致志地看著文珊調基底，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團散發香濃且誘人冷氣的冰激淩，才聽見季晨瑋問，慢半拍地說：“去追瑉抒了。”
“海裏那一團是他們兩個嗎？”
季晨瑋用手背遮陽，一直在看那邊，看海洋裏糾纏的兩道身影。但是文珊和白曉陽已經不太感興趣了。“還有這個，本地的菠蘿片！”她端出來做好的一杯，推了過去，又滿臉期待地等待白曉陽的反應。
就是這個時候……小羊這個時候的表情……果然——
白曉陽眼睛亮亮的，咋也看不出有當教授的那個心智，美味到臉都紅了起來，“這個！好好吃——！”他崇拜地對文珊說，“你是天才！”
“哇哇……”文珊高興得要命，互相給起情緒價值，“我就知道你喜歡我就知道你喜歡！”
“嗯！喜歡！”下一口，白曉陽墊了塊冰菠蘿一起塞進嘴裏。
“哇好會吃。”
“你也試試！”
兩個人吃得非常高興，季晨瑋還是在看那邊，說實話，他有些緊張。
“瑉抒浮起來之後就不動了……我要不要還是過去看看。”
文珊和白曉陽沒有空回應他，季晨瑋只看著水面上段嶼俯視浮屍時背光且靜謐的身影，想了想，還是擼起袖子準備往海裏走。
“你這裏，”文珊戳了一下白曉陽的脖子，剛剛他吃高興了，動的幅度比較大，所以看見了鎖骨，“昨天晚上是不是有誰瘋掉啦。”
白曉陽一楞，才想起來那裏有個吻……不對，咬痕。臉一燙，手心裏的冰激淩化的速度都變快了些，“沒有……”
“剛剛他打岔所以我沒說，但是，小羊，”她瞇起眼，給自己挖了一團，又加滿了薄荷酒，“其實你也感覺到了吧，段嶼這兩天。”
好一會兒，白曉陽才帶著一個無奈的笑，頗有些失落地低下頭，“……嗯。”
怎麽可能沒感覺到呢。
段嶼是他最最親近，最最在乎的人，一舉一動每一個笑每一句話他都能察覺到情緒，不管段嶼自以為掩藏得多好，白曉陽都知道。即便不願戳破，也都是……能感覺到的。
文珊問：“為什麽這樣呢？”
白曉陽只強調：“因為必須得趕在節日前弄完這些。”
文珊不解：“這麽重要嗎？那個比賽只有名譽沒有獎的，我看時間，回去再處理也來得及啊。”
“不、不是重要，是……”
一問到這個就吞吞吐吐，十分赧然，甚至感覺到他在無所適從，這讓文珊覺得古怪，但她也不是強迫和一管到底的性格。既然這樣，那肯定有他的原因。
季晨瑋拖著死了的金瑉抒回來，給他擦鼻子擦眼淚，聽他哭泣嚷嚷著為什麽叫他來又這麽對他，然後好言好語地安慰。段嶼單手將長板插在沙地上，運動過後的身體沾著海水，水珠順起伏的胸膛滑落，也是因為運動過，身體沒有那麽放松，手臂的肌肉與血管鼓起來，他撥了一下濕漉漉的頭發，無視文珊讓他把衣服穿好的警告，將白曉陽抱了起來，咬著裸露的白嫩的脖子就往涼快的地方走。
白曉陽沒有掙紮，他因為刺痛悶哼了一下，“嗯……等一下，”段嶼拖著他的大腿和屁股，力氣很大，以至於白曉陽的胃不會頂在肩膀上吃痛。
白曉陽微微側過了身子，避免口袋壓在他身上，又向文珊伸出手，還在說，“等一下，我的電腦。”
“……”
好一會兒，段嶼才將白曉陽放下來，低著頭，安靜地看著他。
而白曉陽被這個眼神看著，心臟早已不受控制，他臉上還是很燙，又像方才文珊問他時候那樣像是支支吾吾，又像是有話說不出來。最終，還是偏過頭去不再看著段嶼。
“我的電腦。”他小聲說。可是段嶼沒反應，他沒辦法，又將手握起，輕輕錘在段嶼燙熱的胸口，微微提高了一點點音量，“電腦。”
“知道了。”
直到段嶼回去給他取電腦，白曉陽的頭還是低著，就像是做錯了什麽事情。臉頰溫吞吞地起來，段嶼的懷抱與胸膛……滾燙的身體餘溫未散，他手臂擡舉自己的力氣與觸感還留在大腿和腰腹，碰哪裏哪裏就痛。心跳依舊停不下來……無論如何，無論怎麽掩飾，他都從落地……不，上飛機的那一刻就開始緊張到了現在。
白曉陽的手動了動，他小心地擡起頭，見段嶼還在和季晨瑋一起不耐煩地哄金瑉抒，又搶了文珊一大口冰，並沒有看來這邊，才松了口氣，緊張地摸了摸口袋。
它還在。
居然緊張成這樣……白曉陽笑嘆自己，“我真是……”擔不住事。
卻在這個時候，又忍不住好奇起來。
段嶼當時也會緊張成自己這樣嗎？
迄今為止，段嶼……已經求過兩次婚了，但兩次白曉陽都沒有答應。
第一次是因為太過於突然，第二次是場合實在不對，再加上他有私心。第三次……
第三次。
其實白曉陽希望，如果可以，第三次由他來邀請，由他來完成。
夏威夷……這裏是段嶼出生的地方，無論段嶼再怎麽無所謂，再怎麽輕描淡寫，這裏都對白曉陽來說意義重大。
如果可以在這裏訂婚，如果段嶼能接受他的求婚，那麽他希望可以在夏威夷，在那個……無法彌補的、被恨意虧欠的九月，白曉陽想竭盡所能，用全部的時間與精力、全部的愛意，在終生鐫定後最幸福最幸福的一段日子，讓他最愛最心疼的那個人，徹底遺忘那不堪的傷痛。
那以後就是有他的人生，不是他的人生……而是他們的人生。
會……
會……得到YES嗎？
“在想什麽？”
“嗯？”白曉陽明顯被自己嚇了一跳，這樣子讓段嶼蹙起眉。
他放緩聲音，伸手帶著白曉陽的腰，沒有再貿貿然抱他，而是輕聲說，“去休息一會兒。如果你想，下午就不出來了，就在房間裏工作怎麽樣？”
“……”白曉陽搖了搖頭，“我不會工作太久的，晚上……從海邊回來之後還要去另一個島，瑉抒才來，昨天吃的那個也得帶他去吃一下。當時說好了的。”
“那你什麽時候處理工作？”
“……”
“別告訴我你要熬夜做。”
白曉陽沒有說話。
“你能不能不要總這麽為別人著想，”終於，段嶼的聲音開始變得冷漠，這是他做好和白曉陽嚴肅地談一談的準備。這不是吵架，無論如何都吵不起來架，但他總是有權對白曉陽不高興地說些什麽，尤其在白曉陽又開始不愛惜他自己的時候，“出來是大家一起玩，不是陪他們，你沒有事事作陪的義務。”
“只有這個月我能空出來時間才會這樣的。她們也在為了我不斷調整自己的時間啊，不能總然別人遷就我，”白曉陽也認真了些，“昨天晚上我已近很過分了，大家都是出來度假的，我一直工作肯定也會……”
“那我呢。”
“嗯？”
“不覺得對我過分嗎。”
白曉陽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也知道，段嶼就像他什麽都知道一樣，他自然也知道白曉陽發現了他在生氣，而是選擇默默包容，或者隱忍不發，換句話說，是陪他演戲。不為了段嶼，也不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朋友，為了他們能玩的開心。
“我暫且不說，但你真的覺得自己面面俱到嗎。文珊比誰都困擾。”他 說，“你總是不把自己當回事，覺得別人的一切最重要。實際上，大家也在擔心你，他們希望你也能玩的開心，希望你可以放松一下。”
這不是指責。段嶼的聲音很輕。
但這也確實是‘指責’，因為段嶼從一開始，從發現白曉陽過於利他的這個毛病之後就一直，一直強硬或溫和地要求白曉陽改變。他的心願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就是希望白曉陽能意識到——
自己的需求和情緒是最重要的，自己的需求是第一位的，自己才是最該被重視的。
他總是這麽說著，並且希望白曉陽將它實行貫徹下去。
但屢教不改。
白曉陽眨了眨眼，又垂下，他手低著段嶼的胸口，推了推他，“你別這樣。”
“害怕我”
聽見這一句，白曉陽楞了一下，忍不住高聲道，“怎麽可能！你為什麽這麽說？”他意識到自己的音量，怔了怔，很快低下頭去，“先，回去吧，我現在有點累。想休息一下。”
“和我在一起累嗎？”段嶼伸出手，動作很輕，他碰到白曉陽的臉，沒有看他，而是將視線挪到一邊，似有若無地說，“是我總這樣強迫你，我給你帶來困擾了，讓你覺得麻煩。還是說，我一直生氣，你覺得很討厭。”
“……”
他聲音也很輕，就和這幾天一直掩飾著自己無盡的憂慮和擔心，為了配合白曉陽‘不讓大家擔心’那一套，一直壓抑著。
但到最後，在白曉陽的沈默下，對著那雙不知是長久看著屏幕疲累還是委屈而翻紅的眼睛。最終，段嶼還是先一步認了輸，深深地嘆了口氣，將情緒全部全部壓回去，抱著白曉陽微微顫抖著的，委屈又柔軟的身體，“我知道了。”
“我……”白曉陽一開口就是帶著鼻酸的哭腔，他自己也不想，我了半天也沒辯解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躲著身體，他害怕段嶼摸到口袋裏的戒指，這動作這看上去就像是在躲段嶼的擁抱。
段嶼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雖然心悶沈，想讓白曉陽別害怕他，想說那些自己永遠不會傷害、而白曉陽聽了八成會生氣的廢話。但還是將它們咽了下去。
既然白曉陽躲，那他就松開手，站遠一些，“沒事，”他松開那具雖然在躲避卻又似有若無地依纏的身體，“我說，我知道了，今天晚上不是還要夜潛嗎。我也去。雖然晚上不好追魚群，但珊瑚礁很漂亮。”
“……嗯。”
“我們就早一些回來，我纏著你回，他們知道我要帶你回房間，就不會跟過來了。”段嶼說，“所以不用擔心他們會不盡興。”
“……嗯。”
“或者，晚一點回也行。明天早上安排就挪到下午，大家都睡懶覺。”段嶼說，“你的工作，如果我看得懂的，也可以分給我一些。一起完成。”
“……”
段嶼見他始終不擡頭，內心陰沈的部分又開始按捺不住地膨脹起來，還是擔憂，又覺得……白曉陽是不是太委屈了所以哄不好。沒辦法，他正準備往前一步，白曉陽忽然卻伸出手抱住了他。
段嶼猝不及防地伸出手，看清那張臉了之後，又有些愕然，“怎麽哭了？你，”
直到現在，白曉陽親吻的技術還是很爛。
大部分都是在乖巧溫順地承受，無論怎麽被吞吃，無論怎麽咬，被欲求不滿地索要著，都不會拒絕也不會躲開。要他張開就張開，要伸出來就伸出來，用鼻子呼吸學會了還是容易忘記，還是會被弄得淚眼朦朧抽噎著氣發出蒙蒙的聲音。
極少見會這樣，擁抱上來。帶著眼淚，急促又心痛地吻著他。
白曉陽說：“我喜歡你……說了喜歡你，不要說那種話。我永遠不會討厭，也永遠不會害怕什麽。不要說那些，我不愛聽。”
“白曉陽。”
“你是，你明明就是最好的，”他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最好最好……”
“好了，我知道了。”雖然有那麽些許的不明就以，但段嶼還是將他抱緊了，安慰了半天，又想起什麽，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除了無法被選中震懾的文珊以外，其餘兩個男的懂事地移開實現，收回臉上微妙的笑意，松弛地找地方盯著看，再不約而同地望向大海。
段嶼發脾氣再一次中道崩阻，只能把‘莫名其妙’哭個不停地白曉陽帶走了，臨走也沒忘抱著那個該死的寶貝電腦。大概是等白曉陽哭夠了之後，還要回去再工作一會兒。
文珊碗裏的冰激淩化了，只能喝酒，“所以說他打算後天求婚？”
“不好說，”季晨瑋沈思，“我覺得應該是不準備求了。看曉陽那樣，就算有那個安排估計也沒那個心情。”
“……指不定到時候還很尷尬，”文珊也讚同，她嘆了口氣，“愁死我吧這兩個人。”
金瑉抒不解，“所以？就這麽算了？”
文珊沮喪，“不然還能怎麽。不好意思啊讓咱們金二公子白跑一趟。”
金瑉抒說：“我跑不跑的無所謂，但你要不還是等下午找個時間和段嶼確認一下。”
“肯定不求了好吧，他我還不知道？憋了三天了一個屁沒憋出來，窩囊廢。而且小羊也是，”文珊恨恨拍了下桌子，“除了那個破工作眼裏什麽都裝不下，完蛋東西。也是個窩囊廢。”
季晨瑋和金瑉抒聽著她滔滔不絕把那兩個人挨個罵了一遍，用詞越來越情緒化，忍不住說什麽，忽然看見遠處有什麽人。
能在這片海灘上游玩的，只有這座酒店的客人。那是名女性，帶著遮陽帽，穿著倒是正常的衣服，沒有沖浪板也沒有什麽設備，看起來沒打算下水。她打了個遮陽傘，手裏拎著一個自制的帆布包，那個包很好看，和她那一身棉麻質地的衣服很配，包上有大片刺繡，從配色和花型來看……是鈴蘭。
隨著她接近，似乎也看到了文珊和季晨瑋，那女人似乎有些意外。
而最先出聲的，卻是同樣因為意外睜大眼，隨後笑著高聲歡呼起來的文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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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今天不在紐約。
實際上今年聚在一起的機會比往年要少，才畢業一年，就開始四分五散地工作創業……或是出去旅游。不在一個洲，甚至不在一個國家。除了白曉陽還一直被Raven拘留在學校裏，一直沒離開過紐約之外，即便是段嶼，也得隔三差五地回一趟香港處理家業瑣事。
但這群人偶爾也會回到這座他們一起熱熱鬧鬧相處過整整五年的城市。節假日的時候，或是誰的生日。現在已經不再是學生的他們，就算散布在世界各個角落，也依舊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系起來。他們會將文珊的公寓和段嶼白曉陽的白石樓當做某種烏托邦，聚聚餐，喝喝酒，玩玩游戲，在一天一夜或是一個周末過後，又如夢初醒一般，各奔東西，期待下次再見。
人在流動嘛，友情卻未必一定是階段性的。即便身邊也有了新的朋友，互相依舊是對方最親密的。
段嶼的話不好說。
但今天這群人不在紐約。
7月初的夏威夷群島熱的要命，不光天氣熱，游客也多，熱門景點有不少都是來拍結婚照度蜜月的。再過兩天就是獨立日，島上提早插了旗幟，氣氛還可以。
文珊選酒店的眼光不容置疑，可愛島島東人相對較少，去其他幾個島也方便。酒店有私人海灘，全日開放，不怕打擾。戶外潛水沖浪設備齊全，早早為客人搭好了有蔬果簡餐酒水飲料的遮陽亭。
因為要親自布置安排，文珊來得最早。她也確實太久沒見段嶼和白曉陽了……有大半年了吧，所以想他倆想得要命。一見面就是一個大抱抱，白曉陽還比較好抱一點，段嶼被她勒得不得不彎腰，雖然悶哼了一聲，但表情很平靜。
文珊且在和父母較勁呢，她不要管家裏那些，就非要創業，回上海之後開了個自己的小工作室，畢業前先後拒絕了各路品牌方的實習邀請，但也因此沒什麽經驗，設計學院出來的作品還比較稚嫩，買賣做的……也就那麽回事。
“說不定沒兩天就倒閉了。”
坐在遮陽臺下，一旁小臺上擺著經典的椰子水果撈，段嶼低頭看著手機，穿著花裏胡哨的襯衣和短褲，當然了，這是文珊逼他穿的，白曉陽也穿了。
“你懂個屁。”文珊浮潛回來，扶著氣瓶喘氣，“創業很難的懂嗎，現在沒有名氣，沒人買賬不正常？”
“你管這叫創業？”段嶼說，“你不就是在玩嗎。不用看也知道你燒進去多少。要做品牌不是設計師，琢磨設計沒用，把心思放在營銷上。”
“不同意，你這是商人心態。設計品牌不用心搞設計不如去賣快餐。”
“不如先賣出去再說吧。”
文珊終於忍不住，“你吃槍藥了你？”
段嶼一頓，“沒有。”他將手機息屏後扔在一邊，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態度確實太差，所以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板子在哪？”他問文珊。
“……”
雖然但是，文珊也不是不能理解他。
從見到的那一刻開始，這家夥就明顯是在生氣。
雖然生氣，但是該做的都有做，對白曉陽還和平時一模一樣。但有些東西，是從小一起長大才能琢磨出來的默契——最先發現段嶼情緒不好的人是季晨瑋。
“雖然他平時說話就比較沒禮貌，但故意和真不耐煩我還是能分清的。”季晨瑋悄悄對文珊說，“看這程度，應該是在生曉陽的氣。”
“我看他倆挺好的啊？小羊不像難過的樣子……”
“不，照我看，白曉陽說不定還沒發現。”
“……你意思不是吵架？”文珊疑惑，“但怎麽可能，小羊最關心的就是這家夥啊……”段嶼不高興他怎麽可能沒發現。”
季晨瑋聳了聳肩，表示他也不清楚但，
確實，段嶼的狀態不太正常。
直到第一天晚餐的時候，就已經明顯到……連她也看出來了。
小羊一和段嶼說話，段嶼就帶著笑臉。
一旦小羊移開視線和註意力，開始笑著與文珊季晨瑋敘舊的時候——段嶼就連表情管理都懶得做。一晚上話也少很多，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管白曉陽多吃點飯少喝點酒和飲料。
這就更奇怪了，既然沒有吵架，那段嶼生得到底哪門子鬼氣，嫌日子過太順想沒事找事憶往昔了是嗎。她想問，想關心，但那個性格，問了估計也不會說，指不定還會冷嘲熱諷幾句，所以沒人樂意去觸這個眉頭。
抱著這樣的好奇，直到第三天。
也就是今天。
她也算是差不多能弄明白，段嶼生悶氣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了。
“板子在哪。”
……雖然理解，但這破態度除了白曉陽誰會沒下限地包容接受？文珊沒好氣地說，“短板在屋裏，只有長版了，湊合用吧。”
段嶼看了下座位左側的人，沒有說什麽，直接離開了。他走後，一時間安靜下來，這裏游客稀少，金瑉抒還沒來，季晨瑋去蹲心意的冰激淩了。一時間，空蕩蕩的白沙灘海風徐徐，夏日正午，太陽金燦燦的，在這最美好的季節，在漂亮浪漫的島嶼，文珊坐在休閑椅上看白曉陽。一時間，竟然有一種孤寂又難過的感覺。
“小羊……”
對，白曉陽一直都在。
他從兩個小時前，大家用完早午餐歡快雀躍地來到沙灘上之後，一直，
一直，一直，一直……
一直在對著筆記本電腦，劈裏啪啦不停歇地，一刻不停地工作。
安靜專註地，坐到了現在。
一句話都沒說。
“小羊啊。”
“……”
“小羊。”
“……”
白曉陽工作的時候看起來和平日裏非常不同。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微微瞇起來，因為室外陽光太烈，即便將屏幕拉到了最亮也會有點反光。
不僅是認真，認真是必然的。但戴著眼鏡，手指在鍵盤靈巧移動的時候，他的表情更偏向是一種嚴肅。他比文珊她們要大三屆，段嶼畢業的時候白曉陽已經任職了將近兩年，他一年比一年更像個老師而不是學生，適應得太好，仿佛生來就該做這件事似的。
文珊做畢設那年時間相對空閑，再加上這兩所大學也就相鄰一條街，可以溜過來聽白曉陽講課。也就那一次，她發現對自己的朋友完完全全地改觀。
在階梯教室講臺上愜意站著的白曉陽，頂著那張人畜無害的臉，在開口講話的一瞬間氣質就變了，在大學，教授高材生的難度在於對氣氛以及節奏的控制，什麽時候互動問答，什麽時候舉提案例，什麽時候輕松什麽威嚴，時候朗聲授業的語調和氣場……
必要的時候風趣，嚴肅的時候就連文珊也忍不住專註起來。晦澀的部分她沒有太明白，但是看周圍學生的表情大多數都不太茫然，且很認真，明顯是聽進去了。
一個人能在幾百號人眼皮子底下用非母語將演講與互動維系幾近75分鐘。沒有冷場，而且留住了學生的心。
當時她覺得真是不可思議，初見時對白曉陽的概念只留存在京豐廚房裏，一個勤工儉學的留學生，一個月一千刀傭金的緣分而已。
在熾熱的盛夏，穿著洗得薄透的舊衣服，粗黑的眼鏡框後面是同樣黯淡疲憊的一雙眼睛。他拎著保溫箱，局促不安地問起工資，又說他要搬出去了，住不起學校的宿舍，即便那只有不過一百多刀的差額。
而現在，在明亮的教室，插滿紫羅蘭旗幟的學府，淡然又游刃有餘地吸引所有目光，問答時候帶著笑意的聲音響亮，完美符合你對一名意氣風發年輕有為的熱門教授幾乎所有刻板印象……這才幾年，她怎麽可能想得到會有這樣一天。
雖然美好，但是。
但是……
“小羊。”
文珊稍微提高了聲音，但回答她的還是只有輕觸鍵盤的，脆嫩的聲音。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用英文輕聲喊了一句，“教授。”
白曉陽擡頭，“嗯。”
……這完全就是條件反射吧。
白曉陽反應過來面前的‘學生’是文珊，他楞了一下，才抱歉地笑著說，“對不起……剛剛沒聽見。怎麽了？”他看了眼周圍，“瑉抒還沒來嗎？要不要去接？”
——嘴上這麽說著，頭卻馬上又要低下去了。文珊眉毛一挑，眼疾手快地先一步‘啪！’地合上了白曉陽的電腦。平靜地看著這個滿臉意外的家夥。
現在都有自動保存，不管他在幹什麽，應該沒什麽事。
“文珊？”
“小羊，”她語重心長。“再愛搞事業也不是你這樣的。”
“啊……啊，”他反應慢半拍似的，這才睜大了眼，看著文珊十分認真的表情，“真的抱歉，對不起，我只顧著做自己的事。”文珊將電腦捂著，他只好松開手，說，“最近確實忙，得趕在節後把這些文章改出來。”
“為什麽非要節前？時間也太趕了吧。也不是期末周啊。”
白曉陽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麽他自己的打算，但還是笑著抿了抿嘴，只解釋道，“有個學生今年要博獎，所以……”
“啊，”文珊表情更冷漠了，“我知道，那個人高馬大的紅毛，臉上有雀斑，英國人，還在你們校隊打橄欖球。”
白曉陽意外道，“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昨天晚餐的時候和他視頻了快二十分鐘，他一直在問問題。”
昨天晚上那頓飯氣氛實在是太差了……下午的時候還好，白曉陽沒忙工作，而是和大家一起去叢林裏撿柴火棍和小樹枝，那時候難得段嶼心情不錯，眼看著氣氛活絡起來，晚上一行人在沙灘上用石頭河撿來的樹枝堆了個小火堆，還安排了燒烤架和樂隊。結果白曉陽又開始工作……大家為了不打擾他，琴也沒彈，舞也沒跳，吃得很安靜，到最後就是一片死寂了。
除了柴火堆劈裏啪啦的火星子炸開，就是鍵盤的聲音。接著他開始一個一個接學生視頻電話。都是他那個組裏的，今年要博獎的學生。大概是走過前路，所以他回答得格外認真，大部分學生都有眼色，利落地問完之後就掛了電話，只有那個紅毛，叭叭叭叭地說個不停，口音還很難聽。
最終還是季晨瑋看不下去，提醒白曉陽蘆筍和蘑菇都要冷掉不好吃了，白曉陽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匆忙給大家道了歉，正準備安撫一下段嶼，卻在開口前被打斷，段嶼笑著說沒事，又說他去取飲料來，就那麽起身離開了。
語氣過於自然，要不是周身圍繞的那一團黑氣，還真能讓人覺得他啥事沒有。
“嗯，是他。”白曉陽摘下眼鏡，揉了揉酸困的眼睛，“他家裏條件比較差，年齡也比同屆大一些，因為高中就開始打職業，成績還不錯，所以學校是破格錄的他。後來轉了院。”
“……這可以嗎？”
“他更喜歡這個，成績好，所以沒什麽問題。”
文珊淡淡：“說得這麽輕松，你估計幫了不少忙吧。”
“嘿……”
情商低成那樣，哪裏像成績好的感覺。不過Raven和白曉陽在人情世故這裏也都半斤八兩，所以她什麽都沒說。
“小羊。”
“嗯。”
“……”對著白曉陽那張溫順又認真的臉，文珊心底嘆了口氣，但還是說，“其實段嶼他——”
“你們在說什麽。”
面前丟下一坨不明物體，是棕黑色的，像一根堅硬的、在呼吸的大便。文珊楞了一下，這才發現那是個半死不活的海參。也不知道這家夥是哪裏撿的……
更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自從段嶼繼承他外公的家業後，聲音比以往低沈了些，有了成男男性的那種微妙的氣質，難看穿，難取悅，不說話的時候更有壓迫感——但還是很輕巧，他丟下海參，打斷二人談話，對著兩雙茫然的眼睛，輕笑著說，“海灘上撿的。”
白曉陽要說什麽，忽然段嶼握住了他的脖子，低下頭來。於是他微微垂下眼，熟練又順從地擡起頭，不過段嶼只是親了親鼻尖和額頭就放開他了，泰然自若地回道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坐在文珊旁邊，白曉陽的對面。
“唔，”白曉陽沒有得到他以為的那種親吻，但也沒有太在意，他看著那個滄桑的海參，問段嶼：“放回去還是吃掉它？”
文珊：“？”
段嶼說：“我們吃掉吧。”
文珊：“？”她才不要，“長得難吃死了而且被你捏的很可憐，你趕緊把他丟海裏去行不行啊？還給它父母。”
段嶼說：“看上去比較像孤兒。”
白曉陽說：“是有點瘦……如果有父母照顧會肥一點的。想吃的話我可以煲湯。”
文珊說：“不想吃。”
“是啊。一看就獨立生活了很久，”段嶼看了它一會兒，瞇著眼睛對文珊說，“獨立創業的其實大都這個下場。”
神經病。文珊對這兩人翻了個白眼，懶得陪他們幼稚。她也不搭理，撐著下巴看遠處笑著揮胳膊跑來的金瑉抒，忽然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段嶼是在轉移話題。
而且手法高明啊她都沒意識到話題就這麽戛然而止。她眼神從喘著氣的金瑉抒身上又移到了段嶼——看起來還真是和平日裏‘一模一樣’，沒半點怨氣的影子。現在這樣，也不知是誰在包容誰了，真讓人心累。
白曉陽也看到跑來的人，驚喜道，“瑉抒！”
說起來他更是好久沒見，上一次還是在……好像是段嶼第二次求婚的時候，距離現在已經將近一年了。金瑉抒沒有回韓國，而是去了日本，他家電子產業日本的分公司，不過這據說並不是他自願要去的，金瑉抒的事，白曉陽原本還想再問問段嶼，但他卻不願多說。
“了不起啊，”金瑉抒陽光得很，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好的情緒，還和以前一樣。他一來氣氛就徹底變了。韓國人胳膊一伸，摟著白曉陽的肩膀順勢坐了下來，又發現那坨海參，“這誰抓的？白曉陽嗎？哎呀我們教授還真的是——”
段嶼眉毛一挑，“你剛落地就換了這身衣服過來？”
“我就是穿這一身來的！”他笑著說，“飛機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覺洗個澡，現在精神好得不得了！”
“你知道是什麽日子為什麽還來的這麽晚。”段嶼說，“金瑉抒，再遲到真的會殺了你。”
“知道知道。”他確實總是晚來，而且大多不是故意的，堵車，事故，受傷，瑣事纏身，家裏淹了。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刻意不讓他來似的，但即便這樣，也還是會來，無論多晚。畢竟朋友就是朋友。
文珊不解；“知道什麽？”
金瑉抒向她拋了個眼神，又秀了一下空蕩蕩的無名指，她眨了眨眼，看向段嶼，忽然頓悟！
“在這啊？”她算是完全明白段嶼這次為什麽這樣了。文珊忍不住問他，“你東西帶了嗎？”
“一直帶在身上。”
白曉陽疑惑：“你們在說什麽謎語？”
文珊郁悶了三天的心情一下子被喜悅沖擊道，既然知道段嶼要做什麽，那就有多的要準備的事做了，於是敷衍白曉陽，“沒事沒事，你吃海參，”她興奮地問段嶼，“什麽時候。”
“最後一天。”
“好好好好好好……”
金瑉抒也高興，“我不來怎麽行。”
“確實，沒有你不行。”段嶼笑著說，“因為你是重要的好朋友。”
金瑉抒楞了一下，段嶼的表情十分認真。
其實這是實話，金瑉抒最近家裏不太平，段嶼是清楚的。既然願意飛十幾個小時來助興兄弟求婚，他自然感謝。
金瑉抒很快開始感動，“你，你真的把我當好朋友是不是？最好的那個？一定……一定是的！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啊啊哎呦啊——”
“沒有，我最好的朋友是季晨瑋。”
“沒事你不用自欺欺人我懂——我知道我是你最喜歡的那個。”
“我最喜歡的那個是白曉陽。”
“你也不必羞澀說愛我……”
“我不愛。”
文珊也很高興。但她餘光瞥見了白曉陽。這家夥趁著那兩個一來一回地加固兄弟情，沒人註意到自己，似乎又準備打開電腦。不過還沒掀開屏幕，就被她笑瞇瞇地按住。白曉陽在她燦爛的笑容裏察覺到了一絲危險，某種直覺告訴他，如果執意打開電腦可能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他吞了吞喉嚨，眨著眼睛，手又不自然地收了回去。正好這個時候，金瑉抒自我洗腦被段嶼搞淚目了，他一邊‘艾一古搞這麽煽情’一邊撲過來，準備像個正統夏威夷土著一樣熱情擁抱好兄弟，段嶼挑著眉躲了一下，金瑉抒撲了個空，他拖鞋一滑溜，沒站穩，就這麽紮紮實實地抱住了身邊的白曉陽。
白曉陽也準備扶他來著，無奈地一擡頭，金瑉抒那兩片帶淚的嘴唇就這麽紮紮實實、嚴絲合縫地擰在白曉陽的臉上，差一點點，就一點點。
“……”
“……”
“……”
頂著太陽，吹著靜謐的海風，季晨瑋提了兩個超級大的冰桶，“我把雪糕和薄荷酒端來了。可以自己搭配著吃。”
他將東西放下，見白曉陽終於沒有在工作，而是和文珊笑著說晚上去夜潛，於是也高興道，“就是，出來度假就不工作了。”
文珊見冰激淩來，眼睛放光的猛搓著手，“妙！”她就是喜歡好吃的好喝的，哪裏的都喜歡，“曉陽你試試這個，我之前和蓓琳學的手法，冰激淩球蓋在薄荷酒上兌雪碧，這個果釀gelato是本地最有名的，出攤即無，我也是打電話才搞來這兩桶快吃快吃今天必須把它吃惡心了這輩子都別再想。”
季晨瑋笑了笑，忽然覺得不對勁，“嗯？”他問，“段嶼呢？”
其實白曉陽也很期待吃這個，他是喜歡吃冰激淩的……段嶼知道這一點後紐約的冰激淩搜羅了個遍，最後也會在家裏自己打冰激淩餵他，且文珊從來的路上就開始勾引了，所以一直好奇有多好吃，他專心致志地看著文珊調基底，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團散發香濃且誘人冷氣的冰激淩，才聽見季晨瑋問，慢半拍地說：“去追瑉抒了。”
“海裏那一團是他們兩個嗎？”
季晨瑋用手背遮陽，一直在看那邊，看海洋裏糾纏的兩道身影。但是文珊和白曉陽已經不太感興趣了。“還有這個，本地的菠蘿片！”她端出來做好的一杯，推了過去，又滿臉期待地等待白曉陽的反應。
就是這個時候……小羊這個時候的表情……果然——
白曉陽眼睛亮亮的，咋也看不出有當教授的那個心智，美味到臉都紅了起來，“這個！好好吃——！”他崇拜地對文珊說，“你是天才！”
“哇哇……”文珊高興得要命，互相給起情緒價值，“我就知道你喜歡我就知道你喜歡！”
“嗯！喜歡！”下一口，白曉陽墊了塊冰菠蘿一起塞進嘴裏。
“哇好會吃。”
“你也試試！”
兩個人吃得非常高興，季晨瑋還是在看那邊，說實話，他有些緊張。
“瑉抒浮起來之後就不動了……我要不要還是過去看看。”
文珊和白曉陽沒有空回應他，季晨瑋只看著水面上段嶼俯視浮屍時背光且靜謐的身影，想了想，還是擼起袖子準備往海裏走。
“你這裏，”文珊戳了一下白曉陽的脖子，剛剛他吃高興了，動的幅度比較大，所以看見了鎖骨，“昨天晚上是不是有誰瘋掉啦。”
白曉陽一楞，才想起來那裏有個吻……不對，咬痕。臉一燙，手心裏的冰激淩化的速度都變快了些，“沒有……”
“剛剛他打岔所以我沒說，但是，小羊，”她瞇起眼，給自己挖了一團，又加滿了薄荷酒，“其實你也感覺到了吧，段嶼這兩天。”
好一會兒，白曉陽才帶著一個無奈的笑，頗有些失落地低下頭，“……嗯。”
怎麽可能沒感覺到呢。
段嶼是他最最親近，最最在乎的人，一舉一動每一個笑每一句話他都能察覺到情緒，不管段嶼自以為掩藏得多好，白曉陽都知道。即便不願戳破，也都是……能感覺到的。
文珊問：“為什麽這樣呢？”
白曉陽只強調：“因為必須得趕在節日前弄完這些。”
文珊不解：“這麽重要嗎？那個比賽只有名譽沒有獎的，我看時間，回去再處理也來得及啊。”
“不、不是重要，是……”
一問到這個就吞吞吐吐，十分赧然，甚至感覺到他在無所適從，這讓文珊覺得古怪，但她也不是強迫和一管到底的性格。既然這樣，那肯定有他的原因。
季晨瑋拖著死了的金瑉抒回來，給他擦鼻子擦眼淚，聽他哭泣嚷嚷著為什麽叫他來又這麽對他，然後好言好語地安慰。段嶼單手將長板插在沙地上，運動過後的身體沾著海水，水珠順起伏的胸膛滑落，也是因為運動過，身體沒有那麽放松，手臂的肌肉與血管鼓起來，他撥了一下濕漉漉的頭發，無視文珊讓他把衣服穿好的警告，將白曉陽抱了起來，咬著裸露的白嫩的脖子就往涼快的地方走。
白曉陽沒有掙紮，他因為刺痛悶哼了一下，“嗯……等一下，”段嶼拖著他的大腿和屁股，力氣很大，以至於白曉陽的胃不會頂在肩膀上吃痛。
白曉陽微微側過了身子，避免口袋壓在他身上，又向文珊伸出手，還在說，“等一下，我的電腦。”
“……”
好一會兒，段嶼才將白曉陽放下來，低著頭，安靜地看著他。
而白曉陽被這個眼神看著，心臟早已不受控制，他臉上還是很燙，又像方才文珊問他時候那樣像是支支吾吾，又像是有話說不出來。最終，還是偏過頭去不再看著段嶼。
“我的電腦。”他小聲說。可是段嶼沒反應，他沒辦法，又將手握起，輕輕錘在段嶼燙熱的胸口，微微提高了一點點音量，“電腦。”
“知道了。”
直到段嶼回去給他取電腦，白曉陽的頭還是低著，就像是做錯了什麽事情。臉頰溫吞吞地起來，段嶼的懷抱與胸膛……滾燙的身體餘溫未散，他手臂擡舉自己的力氣與觸感還留在大腿和腰腹，碰哪裏哪裏就痛。心跳依舊停不下來……無論如何，無論怎麽掩飾，他都從落地……不，上飛機的那一刻就開始緊張到了現在。
白曉陽的手動了動，他小心地擡起頭，見段嶼還在和季晨瑋一起不耐煩地哄金瑉抒，又搶了文珊一大口冰，並沒有看來這邊，才松了口氣，緊張地摸了摸口袋。
它還在。
居然緊張成這樣……白曉陽笑嘆自己，“我真是……”擔不住事。
卻在這個時候，又忍不住好奇起來。
段嶼當時也會緊張成自己這樣嗎？
迄今為止，段嶼……已經求過兩次婚了，但兩次白曉陽都沒有答應。
第一次是因為太過於突然，第二次是場合實在不對，再加上他有私心。第三次……
第三次。
其實白曉陽希望，如果可以，第三次由他來邀請，由他來完成。
夏威夷……這裏是段嶼出生的地方，無論段嶼再怎麽無所謂，再怎麽輕描淡寫，這裏都對白曉陽來說意義重大。
如果可以在這裏訂婚，如果段嶼能接受他的求婚，那麽他希望可以在夏威夷，在那個……無法彌補的、被恨意虧欠的九月，白曉陽想竭盡所能，用全部的時間與精力、全部的愛意，在終生鐫定後最幸福最幸福的一段日子，讓他最愛最心疼的那個人，徹底遺忘那不堪的傷痛。
那以後就是有他的人生，不是他的人生……而是他們的人生。
會……
會……得到YES嗎？
“在想什麽？”
“嗯？”白曉陽明顯被自己嚇了一跳，這樣子讓段嶼蹙起眉。
他放緩聲音，伸手帶著白曉陽的腰，沒有再貿貿然抱他，而是輕聲說，“去休息一會兒。如果你想，下午就不出來了，就在房間裏工作怎麽樣？”
“……”白曉陽搖了搖頭，“我不會工作太久的，晚上……從海邊回來之後還要去另一個島，瑉抒才來，昨天吃的那個也得帶他去吃一下。當時說好了的。”
“那你什麽時候處理工作？”
“……”
“別告訴我你要熬夜做。”
白曉陽沒有說話。
“你能不能不要總這麽為別人著想，”終於，段嶼的聲音開始變得冷漠，這是他做好和白曉陽嚴肅地談一談的準備。這不是吵架，無論如何都吵不起來架，但他總是有權對白曉陽不高興地說些什麽，尤其在白曉陽又開始不愛惜他自己的時候，“出來是大家一起玩，不是陪他們，你沒有事事作陪的義務。”
“只有這個月我能空出來時間才會這樣的。她們也在為了我不斷調整自己的時間啊，不能總然別人遷就我，”白曉陽也認真了些，“昨天晚上我已近很過分了，大家都是出來度假的，我一直工作肯定也會……”
“那我呢。”
“嗯？”
“不覺得對我過分嗎。”
白曉陽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也知道，段嶼就像他什麽都知道一樣，他自然也知道白曉陽發現了他在生氣，而是選擇默默包容，或者隱忍不發，換句話說，是陪他演戲。不為了段嶼，也不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朋友，為了他們能玩的開心。
“我暫且不說，但你真的覺得自己面面俱到嗎。文珊比誰都困擾。”他 說，“你總是不把自己當回事，覺得別人的一切最重要。實際上，大家也在擔心你，他們希望你也能玩的開心，希望你可以放松一下。”
這不是指責。段嶼的聲音很輕。
但這也確實是‘指責’，因為段嶼從一開始，從發現白曉陽過於利他的這個毛病之後就一直，一直強硬或溫和地要求白曉陽改變。他的心願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就是希望白曉陽能意識到——
自己的需求和情緒是最重要的，自己的需求是第一位的，自己才是最該被重視的。
他總是這麽說著，並且希望白曉陽將它實行貫徹下去。
但屢教不改。
白曉陽眨了眨眼，又垂下，他手低著段嶼的胸口，推了推他，“你別這樣。”
“害怕我”
聽見這一句，白曉陽楞了一下，忍不住高聲道，“怎麽可能！你為什麽這麽說？”他意識到自己的音量，怔了怔，很快低下頭去，“先，回去吧，我現在有點累。想休息一下。”
“和我在一起累嗎？”段嶼伸出手，動作很輕，他碰到白曉陽的臉，沒有看他，而是將視線挪到一邊，似有若無地說，“是我總這樣強迫你，我給你帶來困擾了，讓你覺得麻煩。還是說，我一直生氣，你覺得很討厭。”
“……”
他聲音也很輕，就和這幾天一直掩飾著自己無盡的憂慮和擔心，為了配合白曉陽‘不讓大家擔心’那一套，一直壓抑著。
但到最後，在白曉陽的沈默下，對著那雙不知是長久看著屏幕疲累還是委屈而翻紅的眼睛。最終，段嶼還是先一步認了輸，深深地嘆了口氣，將情緒全部全部壓回去，抱著白曉陽微微顫抖著的，委屈又柔軟的身體，“我知道了。”
“我……”白曉陽一開口就是帶著鼻酸的哭腔，他自己也不想，我了半天也沒辯解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躲著身體，他害怕段嶼摸到口袋裏的戒指，這動作這看上去就像是在躲段嶼的擁抱。
段嶼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雖然心悶沈，想讓白曉陽別害怕他，想說那些自己永遠不會傷害、而白曉陽聽了八成會生氣的廢話。但還是將它們咽了下去。
既然白曉陽躲，那他就松開手，站遠一些，“沒事，”他松開那具雖然在躲避卻又似有若無地依纏的身體，“我說，我知道了，今天晚上不是還要夜潛嗎。我也去。雖然晚上不好追魚群，但珊瑚礁很漂亮。”
“……嗯。”
“我們就早一些回來，我纏著你回，他們知道我要帶你回房間，就不會跟過來了。”段嶼說，“所以不用擔心他們會不盡興。”
“……嗯。”
“或者，晚一點回也行。明天早上安排就挪到下午，大家都睡懶覺。”段嶼說，“你的工作，如果我看得懂的，也可以分給我一些。一起完成。”
“……”
段嶼見他始終不擡頭，內心陰沈的部分又開始按捺不住地膨脹起來，還是擔憂，又覺得……白曉陽是不是太委屈了所以哄不好。沒辦法，他正準備往前一步，白曉陽忽然卻伸出手抱住了他。
段嶼猝不及防地伸出手，看清那張臉了之後，又有些愕然，“怎麽哭了？你，”
直到現在，白曉陽親吻的技術還是很爛。
大部分都是在乖巧溫順地承受，無論怎麽被吞吃，無論怎麽咬，被欲求不滿地索要著，都不會拒絕也不會躲開。要他張開就張開，要伸出來就伸出來，用鼻子呼吸學會了還是容易忘記，還是會被弄得淚眼朦朧抽噎著氣發出蒙蒙的聲音。
極少見會這樣，擁抱上來。帶著眼淚，急促又心痛地吻著他。
白曉陽說：“我喜歡你……說了喜歡你，不要說那種話。我永遠不會討厭，也永遠不會害怕什麽。不要說那些，我不愛聽。”
“白曉陽。”
“你是，你明明就是最好的，”他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最好最好……”
“好了，我知道了。”雖然有那麽些許的不明就以，但段嶼還是將他抱緊了，安慰了半天，又想起什麽，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除了無法被選中震懾的文珊以外，其餘兩個男的懂事地移開實現，收回臉上微妙的笑意，松弛地找地方盯著看，再不約而同地望向大海。
段嶼發脾氣再一次中道崩阻，只能把‘莫名其妙’哭個不停地白曉陽帶走了，臨走也沒忘抱著那個該死的寶貝電腦。大概是等白曉陽哭夠了之後，還要回去再工作一會兒。
文珊碗裏的冰激淩化了，只能喝酒，“所以說他打算後天求婚？”
“不好說，”季晨瑋沈思，“我覺得應該是不準備求了。看曉陽那樣，就算有那個安排估計也沒那個心情。”
“……指不定到時候還很尷尬，”文珊也讚同，她嘆了口氣，“愁死我吧這兩個人。”
金瑉抒不解，“所以？就這麽算了？”
文珊沮喪，“不然還能怎麽。不好意思啊讓咱們金二公子白跑一趟。”
金瑉抒說：“我跑不跑的無所謂，但你要不還是等下午找個時間和段嶼確認一下。”
“肯定不求了好吧，他我還不知道？憋了三天了一個屁沒憋出來，窩囊廢。而且小羊也是，”文珊恨恨拍了下桌子，“除了那個破工作眼裏什麽都裝不下，完蛋東西。也是個窩囊廢。”
季晨瑋和金瑉抒聽著她滔滔不絕把那兩個人挨個罵了一遍，用詞越來越情緒化，忍不住說什麽，忽然看見遠處有什麽人。
能在這片海灘上游玩的，只有這座酒店的客人。那是名女性，帶著遮陽帽，穿著倒是正常的衣服，沒有沖浪板也沒有什麽設備，看起來沒打算下水。她打了個遮陽傘，手裏拎著一個自制的帆布包，那個包很好看，和她那一身棉麻質地的衣服很配，包上有大片刺繡，從配色和花型來看……是鈴蘭。
隨著她接近，似乎也看到了文珊和季晨瑋，那女人似乎有些意外。
而最先出聲的，卻是同樣因為意外睜大眼，隨後笑著高聲歡呼起來的文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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