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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白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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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白蛾

除了生活用品衣食住行,白曉陽從未給自己買過什麽東西,唯一花錢買的,是送給段嶼的那個唱片。

在段嶼生活的圈子裏,他沒有見過像白曉陽這樣——物欲低到幾乎沒有的人。

也就只有一次,在某天接白曉陽回宿舍的時候路過Panna,門口一如往常排著長隊,白曉陽多看了兩眼,雖然對這種老網紅沒什麽興趣,但段嶼還是問白曉陽是不是想吃。

那是第一次,白曉陽沒有否認,而是遲疑之後,赧然地點了點頭。

這很新奇,於是段嶼停了車,花錢讓排在最前面人幫忙買一份,是血橙和斑斕口味的冰激淩,他吃了一口覺得太甜,但白曉陽卻捧著一路上慢吞吞地挖幹凈了,到最後嘴裏抿著勺子,盯著那個吃空的了紙碗,特別特別喜歡的樣子。

也是在那之後,段嶼開始不停地往宿舍帶吃的,比如披薩,比如貝果,比如巧克力。

“合在一起也是不小的數額,可是從來沒見你買過什麽東西。”段嶼直白地問白曉陽,“你家裏欠了債?”

白曉陽看起來不像是會想要留在美國工作的人,因此他執著那個論文獎的原因,只剩下那十萬美元的獎金。

他當然有能力替白曉陽兜底,但段嶼並沒有輕易地提出什麽,因為他總是微妙地感覺出,白曉陽困頓的來源,或許不只是為了錢。

要說是奔波辛苦,那麽為什麽在忙碌的時候,在學習、埋頭寫作的時候,白曉陽看起來反而要更加輕松一些?

要說重視學業,那麽又為什麽會毫無顧忌地和吳晟糾纏不休。

白曉陽說,“我家裏沒有欠錢。”

他看著段嶼,似乎是在斟酌什麽。良久,他像是定了心,笑著對段嶼說,“是我有債。”

“段嶼,”白曉陽摸著自己左邊的耳朵,想了想,還是慢吞吞地說,“有時候你喊我,我的反應會慢一些,其實是因為,我的這個耳朵聽不見。”

段嶼有些意外,他似乎想起什麽,臉色忽然變了。

“沒事,”白曉陽知道他在想什麽,彎著眼睛,“很早之前的事了。你之前說得也沒錯,我耳朵確實不好,有的時候註意力不集中就會聽不清,辨方向也比別人困難一些。”

“……白曉陽。”

這聲叫得令人難過。

白曉陽怔了怔,將身體靠過去一點,有些膽怯,但還是將手伸過去,抓住了段嶼手腕,小聲說,“別這個表情,我沒有怪過你。我不說你怎麽知道,你也不是故意那麽說的。”

段嶼再問,白曉陽點了點頭。

“是外傷。是……我叔叔打的。”

“但是,”白曉陽擡起頭,黑漆漆的眼睛看不出太多的情緒,他對段嶼說,“是我應得的。因為是我做錯了,我該受。”

那是他高中的時候。

白曉陽一直都沒有走丟,也沒有不幸地出什麽意外。日子一天天過去,叔嬸默認了他的存在,對他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

衣食供應有,零花錢在嬸嬸生了自己的孩子之後就斷了,但出去買菜買日用的時候,找回來的錢並不會問白曉陽要。

其實那段時間很好,白宜城有了兒子,也收斂了不少,找了個司機的工作,一家四口每日也算和諧,連鄰裏都說,這家日子眼瞧著變好了,再沒從前吵吵鬧鬧不像話的模樣。

小時候經歷的那些跟不了自己一輩子。直到表弟出事前,白曉陽都還以為,這輩子就會這麽平庸安穩地過去。

弟弟的名字很可愛,隨了他的輩。關系很好,一直都很好,前所未有的親密,因為寄人籬下,白曉陽接受了新生兒幾乎所有的照顧,這個孩子可以算是白曉陽帶大的,那時候林小菲連帶著對他都親切起來了,在弟弟學會走路之後,他不粘爸爸媽媽,只會粘著白曉陽。

曾經他一度成為了白曉陽生命裏最重要的存在。

被敬愛著,依賴著,也相互陪伴著,白曉陽發現自己在這個家裏終於有了存在的價值,或許就是為了這個,他才能留到現在。

一切轉折在白曉陽離開家去讀高中住校的那個夏天,那孩子無路如何都不要他離開家去上學,更不要他一學期只回來一次,過完寒暑假又會離開,為此整日哭鬧不休。

但白曉陽也沒有辦法,他將要成年了,再在這家裏住下去,有些東西會開始變得說不清楚,於是不管弟弟怎麽打滾耍賴,白曉陽還是帶著行李離開了,他確實是為了自己,但他也舍不得,承諾過一定會經常坐車回來看望。

或許就是命勢裏自帶的劫難,有些東西就是很難說。

林小菲偷偷嘗試了小半輩子,那扇虛掩著的、從不關緊的門,一直沒有讓白曉陽如她所願地“消失”在這個家,也沒有讓他“不幸”地遇到什麽飛來橫禍。

或許正是她一直以來不愛鎖門養成的習慣,在白曉陽離開家去學校的當天有夜裏,六歲半的孩子吸了吸哭堵住的鼻子,推開虛掩著的家門,為了找心愛的哥哥,偷偷溜了出去。

那時候縣城的治安其實已經很完善了,但危險永遠都在那裏。

所以這或許真的是命數的問題,所有人都沒想到,這世間能出現的、最惡劣無恥的事件會出現在身邊。

林小菲更沒有想到,新聞裏令人聞風喪膽的惡性事件、那畜生才做的出來的,人性最醜陋最惡心的一面,會顯化在自己親骨肉的身上。

徹夜搜尋,那孩子被找到的時候,是在某汽車站後面的小巷子裏。

白曉陽知道的時候,林小菲已經在醫院守了整整一天,她抱著兒子沾滿血汙的衣服,就跪在手術室前,直到聽見白曉陽失魂落魄地喊他,她才動了動,像一具枯屍一樣轉過來,凹陷的眼睛裏,載滿了對白曉陽直白的恨意。

從此厭惡再不加掩飾,曾經的溫柔憐惜被仇怨剝下來,狠狠地踩在腳底,她就那麽看著白曉陽。

看著失神地站在那裏,穿著嶄新的高中校服,完整無缺,沒有流血,沒有受傷,沒有遭受不幸的白曉陽。

他還可以去上學,還可以跑跑跳跳,可以結婚生子,不需要一輩子都得背著肛瘺度日,不需要自卑羞恥地度過一生。明明白曉陽才是一切的根源,但憑什麽白曉陽的人生並沒有被毀掉?

所有的怨氣,憤恨,還有她隱隱知曉這大概是報應卻無論如何都不會面對的卑劣心思,在看到白曉陽的一瞬間,情緒震天撼地地迸發出來。她要將一切都怪在白曉陽身上,因為事實就是如此,不是因為他,家裏不需要多養一口人,不會那麽拮據,和丈夫不會有那麽多爭吵,不是因為白曉陽非要離開家住校註,她的孩子就不會偷偷跑出去,不會遭遇這些事,一切壞事都不會發生。

是因為白曉陽,全部的一切都是因為白曉陽。

她只能這麽想,只有這麽想壓在身上的石頭就會輕一些,快把她逼瘋的自責就能露出一個供她喘息的口。

於是要將恨意宣洩在白曉陽的身上,這個從未被她愛過的,不該存在的孩子。

她不需要哭鬧,也不需要發瘋,更不會去責怪。

她只是看著白曉陽,說,

“為什麽不是你?”

白曉陽的痛苦肉眼可見。

但其實這樣說出來,她並不覺得爽利,自責也沒有從她身上消失。只是一起被覆制嫁接在白曉陽身上,在往後的日子裏,一天比一天沈重,快要壓碎了白曉陽的脊梁。

是因為她心裏清楚,白曉陽那麽愛她的孩子,比起兄長,幾乎當做自己的責任在照顧,一點點把他從嬰兒帶大。

所以白曉陽一定也是這麽想的。

對。

為什麽當時出事的,不是自己呢?

“是因為我,不是因為我,他不會跑出去的。直到今天,我都在後悔。”白曉陽低聲笑笑,“因為我知道,硬要離開家,是我自私的選擇。那時候嬸嬸其實和我談過,她說她知道我什麽心思,讓我不要多想,一家人都在一起生活這麽久了,再供到大學也沒問題。但是我一定要走。”

“我一定要離開,因為……”白曉陽說,“我早就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這是他第一次為自己著想,第一次自私。

他知道那孩子舍不得,離不開他,但即便這樣白曉陽也沒有心軟。

或許是最開始聽見叔叔指責嬸嬸不關門是心懷不軌的時候,又或者是某些舉動愈來愈明顯,連藏都懶得藏。無論以後的生活有沒有變好,白曉陽知道那是虛妄,更是幻想。他們不可能成為一家人,白曉陽默默忍受著寄人籬下的每一天,只想離開這裏……快些長大趕緊離開這裏,去讀書,去遙遠的地方上大學,在別的城市工作,離家越遠越好,然後永遠都不回來。

這個孩子的出現是個意外,但即便如此,也從來都沒有改變白曉陽想要離開的想法。

是這輩子唯一一次的虛偽與自私,唯一一次地替自己著想,更是這輩子唯一一次以自己為先。

也是最後一次。

從那以後,盒子打開了。

還在外地跑車的白宜城聽聞消息差點在高速上出車禍,回來的時候,看著病床上插滿管子連排洩都不能自理的兒子,他天都塌了。

毀了的不僅是一個孩子,更是一個家庭;高昂的手術費,預後管理;怕借錢所以從年頭躲到年尾的親戚;寄予厚望的兒子從此人生再看不到一點希望。

白宜城這大起大落的人生一眼望得到頭,這一次他廢得很徹底,也不再跑車了,重新開始酗酒。

從這時候開始,白曉陽為了照顧弟弟,自願退了學。

林小菲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態讓白宜城的怒火無處宣洩,作為悲劇的始源,白曉陽承載著家裏所有人的恨意,所有人都說這是他的錯,他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是他的錯。不是因為他自私,悲劇不會發生。不是因為他自私,所有人都會過得很好。

為自己著想,成了白曉陽人生最後悔的一件事。

他開始經常挨打。

這個家就像顆青皮腐爛的核桃,這麽發了黴,萎縮著,日覆一日,變成燈火裏的地獄。

鄰居一次又一次報警,白宜城出來之後下手更重,但白曉陽承受疼痛的時候早就因為自厭滋生出了扭曲的保護機制——這或許是他應得的。

或許一輩子都逃不掉。

是真心還是假意,還是只為了能不再痛苦,白曉陽給自己洗腦,他認為他該承受這些,他認為自己欠了血債就應該要償還。這樣想,他會舒服很多。

希望能被原諒這份懦弱,希望自己能原諒自己的懦弱,因為他其實也只有十五歲大,好像所有人都沒意識到,他只是個被拋棄背叛過、從小到大滿腦子只想著逃跑的自私孩子,是個孤兒,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人告訴白曉陽,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的錯。

因為他不重要。

所以如果不這麽想。

就一定會瘋掉。

白宜城某次和林小菲爭吵後忍無可忍地動了刀,他只是想嚇唬嚇唬,但林小菲卻瘋了一樣要同歸於盡似得地撲過來。白曉陽將嬸嬸扯開,擋在她面前,讓叔叔放下手裏的刀,不然就報警,這一次他有蓄意殺人的嫌疑,不會只關幾天就出來的。

白宜城一楞,見白曉陽擋在那呆楞的女人身前,他扔了手裏的刀,哈哈大笑。

笑白曉陽下賤。

也笑林小菲的狼狽。

既不能做個純粹的惡人,又要在責難中茍且偷生,她居然還存有那麽一丁點良心,在白曉陽挨了那一下狠厲的巴掌的同時,她居然下意識伸出手來,不受控制地,將滿臉是血再站不穩的白曉陽拉過來,緊緊地護在懷裏,防備地看著瘋癲的丈夫。

明明那麽恨,真是沒意思。

那天過後,白曉陽的左耳,徹底聽不到了。

這驚天動地的一鬧,周遭鄰居聯合起來再次報警,原本和之前的程序差不多,但這次似乎有個衛生站的護士帶頭報案,甚至帶著白曉陽鬧上了刑事法庭,這一家子的荒唐事遠近聞名,周圍鄰居早就忍無可忍了,墻倒眾人推,那耳朵就是鐵證,無需費力偵查,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白宜城定罪後,這一次,他在監獄裏待了八個月。

直到律師找上門,告訴白曉陽,他母親去世的消息,並得知有一筆性質特殊的遺產。

兩個選擇。房子,或是現金。

在做決定的時候,白曉陽問律師,要委托你做事,需要多少錢。

律師的時間很貴,一小時四千伍佰元。白曉陽又問,為什麽價格這麽高昂。

律師平靜地說他畢業於哥倫比亞法學院,光讀書就花了幾百萬,直到三年前才徹底將學貸還幹凈。

白曉陽想了想自己的債。

悲劇帶來的後遺癥,讓那個孩子直到今天都一直在接受治療。想了想弟弟的後半生,想了想他所需要負責的一切,詢問過後,他做出的選擇是折現。

“或許,您會想要出去讀書嗎。”

“要。”白曉陽見他心領神會,又一次強調。

“我要離開這裏。”

因為又看到希望,白曉陽笑了笑。

只是暫時的也好,他要離開這裏。

總有一天,他會還幹凈的。

其實白曉陽一直很清醒,再對自己洗腦最頻繁的時候,他也是明白的。

沒到那個地步,他從來都不需要誰原諒。不是他的錯,卻因他而起,那麽就要負起責任來。

說不定真的會有得以解脫的那天。

到那時候,自己終於能原諒自己。

“誰看都會覺得很窩囊吧,對不起。看起來一直硬撐著,但其實我只是個懦弱又自私的人,”白曉陽不好意地低下頭,不自在地笑了笑,“真是幸虧……”

“幸虧什麽。”

段嶼從頭到尾,都在安靜地聽著。

委屈的,絕望的,回憶起當時的痛感,白曉陽都沒有再落淚。語速平緩,又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畢竟是如此亂遭倒黴的前半生。小說裏被折爛跳過的那部分舊曲,是別人詬病的、最不愛看,最不好看的那一部分。沒有任何正向反饋的壞結局,當故事講出來,也只會讓人覺得厭煩。

白曉陽想或許段嶼也聽煩了。

他想讓段嶼知道自己是個麻煩。

段嶼說過他是個麻煩,那時候聽出了好意,讓人動容。而現在,他真的需要告訴段嶼,自己的的確確是個麻煩。

段嶼對他的好感無跡可尋,因為白曉陽認為自己並沒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這陰差陽錯得來的室友,不屬於他熟識的那個世界,如果不是因為文珊,他們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那天深夜,段嶼第一次救他。白曉陽聞到了他身上濃烈的酒味。

白曉陽很害怕,因為這明顯是個極其危險的人,雖然語調輕曼,像同齡人,但出手狠厲。看過來的時候,白曉陽還以為下一個被扭斷胳膊的,會是自己。

他慢慢靠近,白曉陽不安到了極致。

但是段嶼只是看了他一會兒,帶著酒氣,忽然蹙起眉,聽起來有點不高興。

“好漂亮。”

不知道在胡說什麽,不知道怎麽就不高興了。白曉陽後退兩步。

還以為自己聽見了淩亂的風聲。

再在大學裏見面,段嶼沒有認出來他。也是,醉成那樣了,黑燈瞎火,怎麽還會記得。

和現在的段嶼一樣,意識到對這人的關註度已經超出一個正常範圍之後,他也對心意和感情進行了評估。

但也只是這樣。

真的,就只是這樣。

白曉陽沒想著有交集。

也沒想過會成為室友關系。

更沒想過,在本以為會逐漸冷卻下去的心,卻總是在一次又一次被伸來的手強硬地拉住後,開始變得連抑制都困難。不願承認的喜歡,像個發酵的、不受控制的面團,一再被溫柔催化,

終於變成了再容不得自己逃避的酸澀情動。

回不回應都好。白曉陽對上段嶼印出自己痛苦的瞳孔,他笑著問段嶼你怎麽了,怎麽看起來比我還難過啊。

又說這一切都過去了,他現在其實很開心,這輩子都沒有這麽開心過。

段嶼問為什麽,白曉陽不再顧忌什麽,而是輕輕地說:是因為被你這樣看著,是因為你。

白曉陽說謝謝,謝謝你向我伸出了手,謝謝你一次又一次把我拉住,謝謝,你今天接住了我。

“我是說,幸虧,”白曉陽柔軟地笑著,眼睛彎起來,他表情恬淡,伸出手,大膽地,顫抖地摸上段嶼的臉。

在此時,他看上去像一只抱火的,白色的蛾。是因為灼燒的光芒強烈,吸引著他的目光,讓那看起來黯淡遲暮的灰敗瞳孔也映出熠動的光彩,開始變得有神起來,所以不管那到底是有多燙,他都要心悅地伸出手,隨便它怎麽將皮肉燒得面目全非,因為多疼都可以,無望也可以。

喜歡你。

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

“幸虧你不喜歡我。”

白曉陽笑著說。

“非常糟糕的人生,可能以後還會糟糕下去。所以才意識到現在很珍貴。”

“我早該意識到的,段嶼。”

白曉陽的掌心冰涼,他的皮膚總是涼的。

“能遇見你,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了。”

“謝謝你救了我。這一次,每一次。”

“總是不順遂,總是添麻煩,而且還是殘疾。”白曉陽偏了偏頭,要將耳朵悄悄地藏起來。聲音落寞地悠遠拉長,“覺得慶幸,所以才說幸虧——”

段嶼接著白曉陽的話,不輕不重地重覆道,“幸虧,我不喜歡你。”

白曉陽點了點頭。

他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習慣這樣的表白與流露,於是打算收回手。

動了動,卻發現做不到。

“段嶼?”白曉陽不解看著他,被緊緊抓著的手腕甚至久違地被捏痛了。

段嶼覆著白曉陽的手背,用自己的手抱著白曉陽的手,用臉頰輕蹭摩挲著,好像在思考著什麽。

直到猛地用力,白曉陽往前蹌了半步,他微微睜大眼,看見段嶼側著臉,從這個角度看,像是在閉著眼親吻掌心。

啊,段嶼是在吻他的掌心。

那雙淩厲的眼俯視下來,夾雜渾凝著太多看了叫人頭皮發麻的東西,僅剩的那一點危機意識,也被手中燙印過來的吻迷惑又消散,癢意從指尖一路溜進耳朵裏,白曉陽脊背發麻,腦海裏。空氣中,也只剩下,段嶼一邊吻著他的手,一邊說的幾句話。

“真是想不明白。白曉陽,你一直都好奇怪。”

“……段嶼?”

“嗯,聽見了,你在叫我。”段嶼並沒有放手,而是喊了回去,“白曉陽。”

帶著似笑非笑的惱意,像生氣又不像是在生氣,刻意壓低的聲音是教訓還是威脅?段嶼的力氣太大了,大得叫人害怕,他禁錮著白曉陽試圖抽躲回去的右手,用唇邊廝磨著,那雙眼睛遠得像海裏最深的淵灣。

“到底是怎麽得出來的結論,真是好奇。”

他湊近白曉陽呆楞的臉,一字一句地講給這個傻乎乎的、讓人心痛又不自知的、遲鈍又自我的笨蛋聽。

“我好像,從來都沒說過我不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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