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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可是我想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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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可是我想去接你。”

“先說結論。而且我要你明白,這並非我本意。”Raven平靜地說,“要麽你退出,要麽組內所有人的心血白費,說到這份上,我想你清楚我什麽意思。”

音樂教室窗戶下就是川流不息的街道,夜間繁華,上城的高峰期會一直持續到九十點。因為太過安靜,窗外的車流聲被放大。

一聲急促的車鳴震醒了白曉陽。

但他也只是看著Raven。

Raven被那目光盯著,久違地感覺到不適,他說,“我說過,我很早之前,就提醒過你,提醒過你們。不要給自己找沒必要的麻煩。”

Raven說:“我十四歲開始在普林斯頓讀本科,二十五歲來到這所學校。我沒怎麽教過書,自問並不是一名合格的教師。我討厭社交,也討厭一切會給我帶來麻煩的事物。而你,Venn,就目前看來,你是最麻煩的一個。”

Raven說:“我當然不會把這件事完全責怪到你身上,這確實有些無情。但如果你能理智一些,仔細想想,就能明白緣由——是你咎由自取。”

“是Reik Wheaton,他向學校施壓。”白曉陽憤怒歸憤怒,不代表他頭腦不清晰,“這是國家獎項,我不信他有那麽大的本事。”

白曉陽說,“分診前經歷過核實,論文中我個人的所有貢獻都有跡可循。我的名字,身份,國籍,都有白紙黑字存證。我們接受過三次雜志采訪,所有關註這個獎項的人都知道我的存在。”

Raven說,“你說的沒錯。”

“那為什麽!他靠什麽要挾我?!”

白曉陽情緒激動地喊了出來。

這或許是他最失控的一次。

對著自己的老師,對著世人矚目的天才,他無法拯救那剛建立一分鐘不到的生存意志——就這麽可笑又輕飄飄地崩塌,“教授,”白曉陽睜著那雙吸不進光的,黑漆漆的眼睛。像個死人一樣盯著Raven,“您幫幫我,您告訴我,我不明白,我想弄清楚。”

“你先,”Raven想讓他先冷靜,但又覺得好像沒什麽必要。

Raven說,“你說得很對。這個時候思路依舊清晰,我很佩服這一點。但正因如此,你應該清楚,怎麽還需要我的答案?”

“那就當我求您,說再清楚一些。”

“正因為記錄在案,所以只有兩種選擇,第一種,你退出,一作保留小森侑和崔茜的名姓和貢獻,第二種,全組退出。”Raven平靜地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再次重覆,“所有人的心血白費。”

白曉陽覺得荒唐,“他讓我退我就退?”

“你以為這是他給你的選擇?”Raven難得地笑了一聲,“那他為什麽不直接去找你。”

“……”

Raven輕輕地對白曉陽說,“這是他父親給學校的選擇。”

白曉陽一怔,跟著冷笑出聲,“……荒謬至極。這完全就是胡扯,學校會陪著他一起胡鬧?”

“Venn,年輕人都有理想。我知道,是因為我也經歷過。”Raven少見的,臉上露出些許疲色,有些感慨,“三年前,你們穿著那身鮮亮的紫袍子,脖子上掛著學生卡,在target和朋友結伴購買生活用品,在典堂聽各所高校的校長和教授大談理想,所有人都對你們表示歡迎,說你們是未來的希望。”

“……您想要說什麽。”

Raven說:“我知道,在你心裏一直覺得我對你有偏見。我只是懶得在乎,並不代表我看不出來。但是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從未對你有過偏見。無論他人是以什麽目的爭獎,漂亮話一講,在我看來都虛偽又可笑。為了錢。沒錯,Venn,為了錢,這一點都不可恥。”

他看著白曉陽,“這只是所有人都羞於承認的事實。你以為學校追求這個獎項是為了什麽?榮譽?不,是排名,是榮譽加持後蜂擁而入的讚助,明星和政客在為子女擇校的時候會更多地將目光放在這所大學。沒有不缺錢的學校,他們養著那麽多反社會的、性情古怪又不合群的學究是為了做慈善嗎?為了科學事業?或許有一小部分是吧,但相信我,更多的,是為了錢。”

“恰巧,Reik Wheaton的父親,是這個國家不太缺錢的那批人其中之一。我不清楚他給學校提出了怎樣的條件,更不清楚你到底是怎麽又得罪了他的寶貝兒子,但木已成舟,這不是選擇,這是通知。畢竟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會選擇退出,而不是讓所有人的努力付諸東流。”Raven直白地說,“我知道你深陷某種漩渦之中,夾在權貴的游戲裏,既不能自救也不能脫身。你是我見過最不為自己未來著想的人,我說不上到底是不負責任,還是單純的年輕又愚蠢。Venn,你還記不記得?這一切本與你無關。是你自己,給了自己這樣的結局。”

是的,Raven曾經說過無數次。

【Venn,這件事和你沒有一點關系。】

Raven若有所思地說,“曾經學校的人找過我,說有人投訴反饋,我太不體貼學生。我沒有問到底是誰,但我想,會這麽做的,除了你應該沒有別人。”

白曉陽的情緒,從激憤過渡到沈默,並沒有用多久。所以Raven知道,他應該是都聽進去了。”

他不打算繼續留在這裏,站起來,“我說的夠多了。我也很抱歉,我幫不了你。”

或許他真的很冷血,也確實厭惡人情世故。但對於這個學生,Raven拋開個人喜惡,去剖析評判的話,他想,他還是覺得可惜的。

但這與他又有什麽關系。

Raven離開了。走之前,在門口,他轉頭又看了白曉陽一眼,想了想,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教室外的車流聲逐漸變得稀疏,聽起來,高峰期即將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一個人在音樂教室裏坐了多久。

Raven的話,深刻直白地鐫進腦海,每一句都清晰無比,在白曉陽耳朵裏翻來覆去,響了一遍又一遍。

“哥們?”

有人敲了敲音樂教室打開的門,見白曉陽沒什麽反應,又重敲了一下,提高聲音。

“嘿?醒醒神!”他扭過頭和同伴吐槽,“媽的這人是不是嗑大了……”

白曉陽反應有些慢地擡起頭,“怎麽了?”

“額,”站在旁邊的女生背著貝斯,和朋友們面面相覷,“我們一般都這個時候排練……”

白曉陽明白了,他站起身,收拾了一下桌面,“抱歉。”

直到離開,好像還能聽見身後的人在討論什麽。

“我總感覺看他有點兒眼熟。”

“不認識。”

“等會,他是不是那個視頻裏的那個。”

“哦哦哦!我想起來了,那個在Ed生日上喝酒喝得超級辣的那個……叫什麽來著?對對我看過那個視頻,老天爺……”

“去把他追回來加個聯系方式吧?”

白曉陽加快了腳步。

大學沒有校園,出了這棟樓就是街道,左轉是回學生公寓樓的路,但白曉陽盯著街道,不知道該去哪兒。

這個時候,他應該回宿舍。

他默默地想了一會兒,向左邊走去。

剛邁出步子,手機卻響了一下,白曉陽查看信息,見是老板發來的。

時隔多日終於有了聯系,他短暫地提起了些精神,點開那個對話框。

Jing fong:[轉賬]

Jing fong:曉陽,抱歉。這是三個月的工資,以後都不用來了。

Jing fong:不是你的問題。不要多想,這錢你拿著。店以後應該不會再開,照顧好自己。有空還是去看看耳朵,能醫好就醫好,總不要一直壞著。

白曉陽喃喃道,“不用來了……”

這幾條信息,他遲鈍地看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連忙撥了電話回去。

比起焦急,更多的是擔心。

“是怎麽回事。”

他不停地打電話,直到陳慧怡關機。著急地想在群裏發個消息問問情況,卻發現群在剛剛——已經被解散了。

“……這不對勁。”

他問了Moka,那邊消息回得倒是很快,說她們幾個也不太清楚。

這當然不是正常的情況,白曉陽讓自己冷靜下來,地鐵太慢,他幾乎沒怎麽猶豫,就伸手攔了出租。

幸虧就在街邊,也過了高峰期,從學校做車到華埠有將近二十分鐘車程。

白曉陽說了地址,總感覺那份不安越來越強烈,他催促司機快一些,加了小費,但心裏還是躁動不止。

一定出事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有電話回過來,白曉陽還以為是陳慧怡,焦急地準備接聽,看清楚屏幕,動作卻忽然停下。

是段嶼。

如果不接,他就會一直打。

白曉陽手有些不穩當,滑開接聽的動作很慢。

但莫名的,心裏旁逸出的其他情緒,一點一點地扶平了那份不安。

不至於完全消失,但緩解了不少。

“在哪裏。”

聽筒貼著耳廓,聲音鉆進耳朵,白曉陽的心微微一縮。

段嶼沒有和以往一樣和自己說話的時候放輕聲音,而是有些低沈和沙啞。

聽起來,像是沒有好好休息過。

“段嶼……”

白曉陽的聲音,不對勁得也太過明顯了,段嶼很快地問,“你怎麽了?”

白曉陽的嘴張了又張。

“白曉陽?”

段嶼又問:“你在哪。”

“我沒事,”白曉陽說,“我在去……打工的路上。怎麽了嗎?”

“打工?打工為什麽是這個語氣。”段嶼蹙眉,“你哭過?有人欺負你?和上一次一樣的客人嗎。”

“上次……?”白曉陽想起來了,下意識摸了摸臉,“嗯……沒有。只是太累了,研討講了一天的話,嗓子不舒服。”

“那還去打工?”段嶼聲音揚起來,“不是說這幾天都不用去。”

白曉陽繞開這個話題,“你回宿舍了是不是。”

“不。”

白曉陽還在等段嶼後面的回答,卻只聽見了一陣別的聲音,好像是段嶼在用手機查看什麽,過了一會兒,才又說,“回過。現在出來了,發現你不在所以問問。冰箱裏給你放了貝果,記得吃。”

……語氣明顯是和緩了許多。

聽起來段嶼今天也不回宿舍住,白曉陽表示明白了,“謝謝。你吃了嗎?”

“好神奇,居然在關心我,”他低笑一聲,“沒有。如果你樂意分我一半也行。”

“嗯。”白曉陽低低地說,“那沒什麽事,我就掛了。”

電話那邊有點煙的聲音,“你真的沒事?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白曉陽輕輕地說,“你早點休息。”

“可是我想去接你。”

“今天就……”

“白曉陽,你對著我最好說實話。”

正在思索該怎麽搪塞過去,車穩穩停下,司機說到了。

白曉陽收了心,借著機會敷衍了兩句,反正無論怎麽樣段嶼都會半信半疑,於是急急地扔下了一句回頭聯系你,就很快掛了電話,直奔著步行街深處去。

雖然位置不太好,但京豐的彩燈招牌不小。

果然是閉店的狀態。

夜宵時間街兩道商鋪都很熱鬧,還有在小廣場擺攤的,買彩繪作品原創CD或者衣服鞋帽。就只有京豐那一塊,原本該熱火朝天地開著大門營業,如今卻黑壓壓的,像個洞窟。

白曉陽繞到後門處,發現門口很幹凈,只有一小袋垃圾,看上去不像平時的廚餘,而是生活垃圾,裏面隱隱散發出腐臭味兒,能在冬天散發出這種氣味,應該是很久沒扔……

一擡頭,白曉陽愕然地發現,後門居然是開著的。

進門後白曉陽首先被凍得哆嗦了一下。旁邊就是冷藏室,門也是敞開著,沒有開燈,黑洞洞的看不清裏面有什麽,再這樣的環境裏,讓白曉陽想起小時候躲避叔叔嬸嬸的那個衛生間。也是這樣,只有通風口會露出一點光。

白曉陽不再去看冷藏室,而是上了二樓,也是唯一亮著燈的地方。

陳慧怡在紐約沒有房子,她平時就住在京豐,女兒上的是寄宿學校,所以平時只有她一個人。白曉陽在暑假的時候全職在茶餐廳做事,晚上就會睡在客房,所以他很熟悉二樓的構造。

也同樣的,放輕著腳步,越往上走,那細微的聲音就愈發清晰。

這房子隔音不好,華埠外的叫賣聲很大,小廣場擺攤的基本上都會放個影響,或者攤主自己彈彈唱唱,在交雜的各路噪音之中,他聽到了女人刻意壓低的,充斥著恐懼的哭聲。

這聲音隔著一道緊緊關鎖著的門,鉆進耳朵裏,讓白曉陽放輕著呼吸。

令人驚訝的是,在這或許是生命裏最糟糕的一天,運氣依舊差得不願意放過自己,白曉陽第二次回想起過去。那時候叔叔把他關在門外,不讓他進屋,白曉陽穿著一身薄校服,背著書包,一次兩次還好,三次四次他決定自救,居然也讓他學會了撬門鎖的辦法,用卡子,用鐵絲,或著,在什麽都沒有的時候。

就直接用身體狠狠撞上去。

“老板!”

見白曉陽沖了進來,陳慧怡猛地擡頭,見到是白曉陽,微微睜大眼,嘴唇抖了抖,淚沖破眼眶,幾個呼吸熬過去,又狠狠地一咬牙,“你怎麽又來了!沒和你說清楚嗎?滾出去!”

“老板……老板?”白曉陽粗喘著氣,緊張地手也在抖,他看清到底是怎麽回事,便顫抖著倒吸一口氣。“怎麽弄成這樣,什麽時候的事,報警了嗎!”

他沖了過去,自己也一個踉蹌,但顧不得太多,很快扶穩了身體,伸手要解陳慧怡手上的束縛。

“……是他幹的?是他把你捆起來的?”

看樣子,是和Henry談崩了。

白曉陽想要幫她解開,但那不是普通的束縛,也不是繩子,而是那種又細又長、平時用來捆商品的那種白色透明可以調節的尼龍紮帶,如果沒有剪刀,幾乎不可能掙斷。

這種紮帶被抽節至最緊後就會一直死死勒著,掙不松一點。

陳慧怡見白曉陽解摳著那東西,手已經見了血,刺著她的眼睛,讓她回過神來,聲音嘶啞,“別管。趕緊離開這,你聽明白沒有?”

白曉陽充耳未聞,著急地,“要是有剪刀的話……”

陳慧怡的手已經被勒得發紫了,絕對不能再這麽捆下去。

他蹲下來,想試著咬開,卻被猛地躲開。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老板,你先別動。”

陳慧怡尖叫著罵他,“白曉陽!聽不懂人話嗎我說了滾!我用不著你多管閑事!”

白曉陽也喊了回去,“你躲什麽啊!能有什麽比你的命更重要?”

視線一對上,她才終於看清楚這孩子的臉。還想繼續阻止,卻忽然一楞。

白曉陽的眼睛,十年如一日地透不進光去。總是黑漆漆的,有時候看著甚至有些嚇人。忙碌過後疲憊起來,半垂著眼睫,別人一喊就疲憊地看過去,那種極度違和的遲暮感讓人心驚。

灰敗得不像是年輕人的眼睛,卻在今天,更加誇張地混淆著,像個泥潭。

“就別再,別再動了,”白曉陽的樣子看起來精神狀態非常糟糕,但他也在努力鎮定,瞳仁和手都在細顫著,“我先幫你把這個解開。”

“你……”她下意識想問白曉陽是怎麽了,但很快回過神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聽話,孩子。難道你的命就不重要?就當我求你,你趕緊走……嘶。”

白曉陽動作很利索,吐掉咬斷的那一小節塑料,“斷了。”

陳慧怡的手已經開始麻木,要恢覆知覺還得要一段時間,她在地上維持這個姿勢也有一會兒了,站起來的時候十分困難。

她顫抖著,想說什麽,但鼻子就是酸得講不出話來,陳慧怡看了這孩子一眼,卻忽然發現他正在擦嘴上的血,聲音尖銳起來,“怎麽回事?”

只是剛剛咬尼龍繩的時候太著急,劃爛了嘴唇,隨著繩子的勒痕,下唇一直裂到了嘴角下方一點,快到下巴的位置。

“白曉陽……”

“沒事,就是血比較多。疼是不疼。”白曉陽用袖子擦了擦,舔著銹味兒,將血咽了下去,“應該沒什麽關系。老板,你還能走嗎?先離開這裏。具體發生了什麽,出去了慢慢和我說。”

“……”

“我扶著你。”

他顧不得太多,架著陳慧怡的胳膊,讓她搭在自己身上。

她似乎還有別的傷口,但也知道不能在這裏耗著,長時間被壓迫的神經,再恢覆的時候會給人一種細密又猛烈的麻痛感,她咬著牙,搭著白曉陽的肩膀,一拐一拐地沖門口走。

但是沒走兩步,白曉陽停下來了。

隨著忽然停滯的動作,陳慧怡的身體一僵,她也無需擡頭去看,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痛苦地闔了闔眼。

再睜開的時候,和白曉陽一起,沈默地望向門口。

就算隔著半個屋子,也能聞到那股惡臭。

穿著寬大破舊的熒光色沖鋒衣,Henry原本肥胖的身體在短期內被新型芬太尼消耗得消瘦了不少。他眼窩凹陷,脖子前傾,長滿茂密毛發的手腕和手背上,依稀可見成片的青瘢與針眼,有的已經開始潰爛。壞死的皮膚預示創口不再輕易愈合,就像門口的那袋垃圾,在寒冷又幹燥的冬天,也能如此腐壞。

而那令人悚然的一雙手,垂垮在身體兩側,一只靠前,一只靠後。

而靠前的右手,松松地握著一把黑色的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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