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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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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濃霧

就這麽安靜地對視著。

白曉陽的手不怎麽抖了。他目光緩緩向下,盯著那把手槍,再慢慢地擡上來。

不知道是不是站不住了,陳慧怡的身體像被風斜吹的紙一樣輕輕晃動著。但是她也不敢說話,只是沈默地低著頭。

Henry小聲地說,“我只是。”

白曉陽的身體緊繃。

“我只是,”他佝僂著往前跌過來一步,似乎是想要伸出手,又在克制著自己,瞳孔不正常地左右亂顫,“我沒有。我只是,我想要我的那份。”

“……”

很糟糕。

情況比想象中的還要更加糟糕。

如果Henry是單純的憤怒,或邪念沖動,只是為了錢才這樣,那比較好辦。

但是現在這男人的狀態明顯處於譫妄狀態,短時間內藥物過量再強制戒斷導致的腦功能障礙。他神情恍惚,呼吸時慢時促,看起來緊張且局促。

意識紊亂的毒蟲比神志清明的罪犯要危險十倍,至少罪犯還有能商談的機會,但是這個狀態,他一旦被激怒,大概就只會靠本能行事了。

“對不起,對不起……”

Henry一步步走過來,白曉陽一步步後退。

“我只是想要我的錢,我不想這麽做。”他口齒含糊,時而會抽搐一下又恢覆正常,“需要錢,我無法忍受。我不會傷害你的,我的。”忽然,又咬字極重地惱怒大喊,“我說了是我的!”

陳慧怡身體猛地一震,看起來是被他嚇到了,她喉嚨裏發出嗚咽,低著頭不去看那個人,渾身僵硬地抓著白曉陽的胳膊,似乎想逼著自己擋在那孩子前面,腿卻像被灌了鉛。

白曉陽盡力溫和地說,“停下,先生。”

Henry停下了,他艱難地端詳白曉陽,看起來像是在辨認什麽。

白曉陽也在端詳他,看起來,這男人停止註射芬太尼應該有一段時間了,應該是被迫的,癥癮把他折磨得脫了相。

Henry越看越不明白,他開始變得煩躁又困混,“你是誰?”

“我不知道,”白曉陽搖了搖頭,誘導著問,“或許你能幫我。”

“我幫你什麽?”

“你能幫我想起來。”

“我見過你?”

白曉陽點頭,“對,就在昨天。你一定記得。你能幫我嗎?”

給予一個簡單的,沒有邏輯的思維任務,用商量和安撫的口吻引導他思考。問題不會太難,不會讓他因為想不來就開始煩躁失控,卻又需要點時間想起來。

“曉陽……”

“沒事。”白曉陽低聲說,“他是下午那會兒來的,是嗎。”

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陳慧怡深吸一口氣,“完全聽不進去任何東西……這個人瘋了,我說,會給他錢,多少都可以,但他好像不明白我在說什麽,就把我綁了起來,說下樓,要自己去找。他不相信我,他說,說我是在騙他。”

“我知道了。”

“現在怎麽辦,”陳慧怡幾乎將聲音壓到最低,瀕臨崩潰地帶著哭腔,“我死就死了,女兒,女兒怎麽辦?”

白曉陽沒有說話。他沒有安撫也沒有承諾什麽一定會沒事之類的話,只是讓陳慧怡保持冷靜和清醒,必要的時候就蹲,然後抓住機會往門口跑,什麽都不要管。

Henry處理信息的能力比白曉陽想得要糟糕一些,他從默念著這個人是誰,一直到自己昨天吃了什麽,逐漸,什麽都想不起來的他開始變得煩躁,在屋裏走來走去,嘴裏念叨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看樣子靠對話幹涉沒什麽用,白曉陽拉著陳慧怡,腳步很輕,始終和Henry保持著三步以上的距離。

男人用拿著槍的那只手頂了頂自己的額頭,思考了太久,頭開始陣痛,他忽然猛地看了過來,槍口無意識地指著二人,“你們在說什麽?”

周旋的這段時間,白曉陽和陳慧怡並沒有在交談,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

白曉陽說,“我們在討論明天的工作安排。”

“你在騙我,我發誓,我聽見你罵我了。”Henry的聲音壓下來,反而不再渡步,而是沖著他們急慌慌地走過來,“你很輕視我?我不在乎,我不在乎,隨便你是什麽人,讓開,我要,我、我有東西要問她。”

眼看那雙恐怖惡心的手就要伸過來掐她的脖子,陳慧怡瞳孔一縮。

從Henry悄無聲息潛上二樓,一直到對峙時發他精神已經不正常開始,陳慧怡先後經歷了毆打,威脅,綁架和監禁,還有和瘋子共處一室且無人來救的絕望。

在白曉陽撞開門之前,她就已經快被自己腦海中的幻想嚇瘋了,一度認定自己今天一定會死在這裏。

饒是有再強大的心理素質,一個正常人短時間內經歷這麽多事,到現在也差不多該崩潰了,她緊繃的精神終於到了臨界點,畏懼消滅了理智,見Henry要來抓他,她猛地往後退去,啊啊地尖叫著,“離我遠點!離我遠點!”

白曉陽眉心一跳,連忙阻止,“老板!”卻被她跟著一把搡開了。

尖銳的女聲夾雜著強烈的恐懼,Henry見她看自己的眼神和所有人一樣——獵奇,畏懼,充滿了明顯的抗拒意願。現在人人都說他是瘋子,把他從各種地方無情地趕走,看到他就後退甚至逃竄報警。

果然,Henry被激怒了,“你也覺得我是瘋子?!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只是想要我的錢!”

他沒有理會一臉焦急的白曉陽,直直地撲了過來,雖然內裏幾乎被掏空,但他到底是個曾經壯碩過的男性,掐著她的脖子和手腕,癲狂地晃動著,嘴裏不停的質問,問她到底害怕什麽,又問她是不是覺得自己是怪物。

陳慧怡崩潰地哭喊,“我給你,我都給你,你要多少錢都行,你走吧,”她死命掙脫著,“救命,”她對著緊緊關閉的窗戶,嘶聲大喊救命,又喊女兒的名字。

“你也覺得我瘋了,你也覺得我瘋了是不是!”

他急促地呼吸著,眼睛瞪得死大,扯著女人頭發的動作慢下來,身體像機械似的遲鈍,她不再那麽痛了,咬著唇,驚恐地仰起頭。

冰涼的槍口抵上了她的額頭。

Henry瞪著眼睛,已經幾乎不怎麽眨眼了,他聲音很輕,顫抖著,似乎和陳慧怡一樣恐懼,“你不要動。”

陳慧怡張著嘴,死死盯著Henry搭扣在扳機上的手,她過呼吸嚴重,卻連咳嗽都不敢,胸脯起伏得頻率幾乎和她的顫抖持平,喘息著,一邊哭泣,她要尖叫,但是不敢,只能發出嘶啞的額額聲。

那看上去有些年頭的二手伯萊塔,槍口並不平滑,抵撞在太陽穴上很痛,隨時都可能會走火,她絕望地仰著脖子,“求你放了我吧。”

不然她還能說什麽,這是一個人這輩子最絕望的時候。

“我不,我不傷害你,”

Henry這麽說著,卻撥下了槍栓。

清脆的哢噠炸在耳邊,聽起來像槍鳴前哨。

她抽噎著一聲嗚咽,將眼睛閉上又再睜開。她不想死,更不想這麽死,她還有女兒。

陳慧怡不安地掙動從起初的微弱開始變得強烈,Henry嚇得怒吼,“你幹什麽!”

陳慧怡不說話,只是咬著牙,死命地掙著。Henry著急地開始舞動拳頭,似乎忘了自己有手槍,“你不怕我殺了你嗎?你不怕我開槍?”扭打中他的眼睛被陳慧怡的指甲抓傷,他吃痛,更憤怒到了極點,雙眼赤紅,死死地掐著陳慧怡的脖子,“自找的,這都是你自找的,這都怪你。”他這麽說著,將她猛地按在地上,手槍從下至上頂著她的喉嚨,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

血順著陳慧怡頭頂和額角滑了下來,又貼著皮膚,流淌進脖子裏。她死死地瞪大了眼,幾個呼吸過後,硬是將尖叫生生吞了下去。

Henry的表情僵硬,身體晃了晃,脫力似的跌在她身上,嘴裏不知吐了什麽東西出來,似乎也是血。

“白……”她楞楞地看著白曉陽,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身體彈跳著,手腳並用地往後退爬,直到猛地撞上墻,又驚得小呼一聲,才將背挺起來,癱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盯著倒在血泊裏的男人。

“白……曉陽?”

“差、差一點,”白曉陽急喘著氣,站直了身體,將手裏沾了Henry的血的筆記本電腦往旁邊一扔。

是纖薄的款式,因此一摔顯示屏就和鍵盤錯了位。

他覺得十分難過……那還是文珊之前送給他的,說是自己用煩了的二手,為了道歉所以希望白曉陽收下,結果一拆才知道,什麽二手,明明新得不能再新。所以白曉陽一直很愛惜,將它保護得很好。

“老板,”白曉陽咳嗽了一聲,他也高度緊張,但還是快步走了過來,在驚魂未定的陳慧怡面前半跪下,伸出手扒開她眼瞼查看血色,又就著室光檢查了一下她瞳縮情況,雖然眼球在顫,但應該不是癲癇,只是處於驚懼狀態還沒有恢覆。

“我差點,”她忍著嘔吐的欲望,惶然地將目光移到了白曉陽的臉上,唇舌發木,“我差點死了。我剛剛,就差一點,我就死了。我……我聽見了,我聽見他扣——”

“老板,你先起來,”白曉陽扯著她的胳膊。陳慧怡經歷這些,是一定得去看心理醫生的,但不是現在,“剛剛情況太緊急,我感覺力道不夠,所以他可能會醒。”

“什麽,”她扶著白曉陽的手臂,努力想爬起來,但是腿實在發軟,“但我,我現在……”

“我背你。”

“不用,不用了,我……”正說著,就聽見趴在地上的Henry喉嚨裏發出一聲痛吟,身體也在扭動,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大概是腎上腺素救命,她死咬著牙站了起來,“走,走,快走,我們快……”

舊傷,再加精神壓力,她到底是走不快的,繞過地上那個努力掙紮著爬起來的瘋子,她和白曉陽跌跌撞撞地攙扶著沖出門。

從來沒有覺得這逼仄的二樓走廊能給人這麽漫長的感覺,白曉陽怕她從樓梯上摔下去,於是先下了樓,果然陳慧怡沒下兩步臺階就踩了空,整個人跌撞在白曉陽身上。

“你怎麽樣?!”陳慧怡咬著牙爬開,看到蜷縮起來的白曉陽,扭傷的痛也不顧了,焦急地要把他讀起來,又在責怪自己。“剛剛該直接讓你走的,為什麽要在下面等?”

白曉陽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但陳慧怡摔下來的時候,膝蓋就抵在他小腹。應該沒什麽大事,但確實很痛……他身體本來就瘦弱,這一下擊中,沒太緩過來。

這孩子幾次三番救她的命,陳慧怡看著心快痛死了,要扶他起來,兩人卻在這時聽見樓上Henry的怒罵。

一聲槍響震耳轟鳴,緊接著玻璃擊碎的炸裂聲稀稀落落。那個男人怒不可遏到了極點,隨著頭頂一陣沈重的雜亂腳步聲,踹開房門之後又亂開了一槍,噔噔噔直沖著樓梯方向過來,活像索命的惡鬼,兩個人都顧不得什麽,連忙掙紮著往門口,只想快些逃脫。

那對行動正常的人來說,到底只是一段很短的距離,Henry的臉很快出現在樓梯上方,他大步沖了下來,繞過後廚就是冷藏室,門口有擺著凍肉的箱子,逃跑的步伐倉促,陳慧怡已經快到門口了,白曉陽卻被箱子絆了一下,但是並沒有摔倒。

身後的男人已經快要追上來了,白曉陽將箱子狠狠踹了過去,接著看也不看,爭分奪秒地轉過身,沖門口狂奔而去。

Henry似乎還想開槍,但掌心滑膩膩的血讓他怎麽都扣不下扳機,男人現在已經失去了理智,他大罵廢物,又惱怒地狠狠將槍一摔,因為保險栓已經被撥下來,於是就那麽恰巧地走了火。

冷藏室使用了大量易燃隔熱的材料,內置氨制冷系統,火星與爆破的子彈幾乎瞬間擦亮了整間冷房,爆炸聲挾滾著音浪,破碎的置物架碎片和煙霧一起沖裹住了Henry呆楞在原地的身體。

白曉陽聽見了身後爆炸的聲音,心驚地感覺自己的雙腿都不受控制了,幾乎在煙霧滾出的瞬間,沖出了大門。

“白曉陽!”

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低啞,因為過於急迫,膽顫著,所以甚至聽起來粗獷得失了真。比起呼喚,那更像是一聲怒吼。就連早就壞掉的耳朵都跟著一同震顫著。

在聽到段嶼聲音的一瞬間,白曉陽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他早就跑得眼冒金星,長久沒有運動過的身體讓他在松弛下來之後快速暈眩,幾乎就要倒下了。

但他僂住了最後的精神,乘著段嶼沖過來之前——不顧一切地,先一步地,狠狠地撞進了那個懷抱。

“段嶼,”被他抱著,終於不需要自己的力氣了,白曉陽癱軟在他懷裏,過負荷的肺抽動刺痛,眼花繚亂地分不清現狀,只會斷斷續續地,下意識喊他的名字,“段嶼。”

白曉陽手死死地揪扯著段嶼的衣服,就像個撞進懷裏的小鳥一樣被抱緊了。

段嶼。

他急促地喘著氣,卻安心又疲憊地垂下了眼睛。

是段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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