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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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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是否

長尾山雀離去時,風樓之外,正下一場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在透明的靈屏頂上拂落,細聽去還有簌簌之聲。

秋眠將那只木雕的山雀放在窗邊,仰頭去望,天穹之高,盡皆包容在這漸大的雪中。

唯有庭中的那一片煙雲似的桃花,仍在灼灼地開放。

幾片桃花吹入,落在他長發和廣袖的褶間,系帶垂落,在枕上折了幾折。

秋眠從前是極喜裝扮自己,明明雙目不見,不可對鏡端賞,卻也會四季不重樣地裁衣。

曾經用花花草草裝點的白蛇在成了人身後,仍是愛美的,後來靈識大開,分出了顏色之別,便有了十二個木箱的衣物,數也數不清的簪玉木盒。

但時至今日,他已經記不得上一次在乎衣飾與姿容,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許多以往的愛好漸漸離他而去,再引不起興趣,他無所謂穿著配飾,也不想打理頭發,連蛇身鱗片也不再去細心保養。

如果說在血厄宮是如同有一日挨一日,到了如今的閑時,卻也還是興致缺缺。

今時身上的淺雲色的廣袖長袍,乃是陌塵衣挑選,白緞裏衣外外潦草地罩了這一件,用同色的腰帶松松一系,鞋襪也不穿,冠簪也不配,但卻只覺渾身輕快,唯有裝點是那類似薰衣的香,還是從師尊那兒沾過來的。

他不再喜歡琳瑯精美之物,稍有的偏移的喜愛,竟是被旁人安排的感覺。

譬如陌塵衣給他挑衣裳,不論怎樣的款式他都可以去穿,當然老古板天道也拿不出什麽新鮮的花樣。

再比如每日定點喝藥時,那不管加多少甘草都會苦到舌根發麻的藥汁,其實對他而言並不難下咽。他甚至有些沈迷於這種有規律的苦藥,一並那之後師尊餵過來的蜜餞,皆會讓他覺得安定。

一切被規劃和被安排,讓秋眠從心底感到一種安全。

包括在這間屋子裏,風樓人說樓君在養傷,其實傷已好全,他僅僅是不想離開。

如果可以,如果沒有篡改者和穿書者,他會在裏頭待到死。

可師尊還在院子裏蕩秋千,沒有進來的意思。

看似大大咧咧不著邊際的天道其實有一顆極其明透的心。他真正要給秋眠搭起來的,不是這樣一間四四方方可以觸摸的房子,而是足以支撐他走過日後歲月的心居。

從風樓到血厄宮,再到雲明宗人的到來,陌塵衣仿佛全沒有參與,可他在其中,又不知費了多少的心念。

他是真的不喜說教,眠眠是在血海枯骨中長大,那些幹巴巴的道理遠不比他過去的經歷要重,那是盤結在血肉裏的傷疤,怎可能會輕易的抹去,更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消失,亦不能當做不存在。

至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它們都會成為眠眠夢中的常客。

可他要做的是用新的經歷去覆蓋。

他在用更多是實際讓秋眠去體會,在這個翻書之後的世界,會有很多人很多人喜歡他。

不求回報,不必去交易,愛的獲得和付出從來問心,沒有那麽多的算計和推演,亦無劇情和劇本。

他們不是書中的角色,而是活生生的生靈,只是發自內心的想要對他好。

桃花如雪,秋眠想起那把箏。

長箏倏然出現在懷中,秋眠想去讓陌塵衣繼續教他。

可是他又不想去離開這間屋子。

他想喚一聲“師尊”。

但陌塵衣仿佛和那架秋千玩的不亦樂乎。

秋眠氣呼呼地鼓了腮幫子,見對方將幅度越蕩越大,顯然十分上頭。

他把箏往桌上一擱,跳出了窗臺。

迎面吹來的風都是暖的,靈屏內沒有半分冬日的淩寒,哪怕是一襲薄衣,走幾步也會有暖意盈身的感覺。秋眠赤著雙足踩過木質的長廊,走上柔軟的草甸,再往前便是桃花林的範圍。

那兒厚厚積了一堆的葉和花,走動的步子稍大些,就會踢起飛揚的幾片。

秋眠踏著這些松軟走到陌塵衣的身邊,拉住他搖晃不止的秋千的繩子,陌塵衣便擡頭望他,零星的花瓣擦著他的眉骨落下,秋眠伸手想要捉住,卻被陌塵衣握上了手腕。

秋眠骨架子本就生的不大,即便是後來有禁術的加持,也沒有變得強壯結實,只是更耐傷而已,畢竟靈力的流失與失血密切相關,他的經脈中沒有多少血液,盡是些濁氣而已。

況且這翻書後的身體也不過少年,他從小便長得不比同齡人高大,又有法則陣中的幾次折騰,軀殼中的三種力量在日覆一日的角逐拉鋸,就算是陌塵衣再努力,其實也養不成那白白胖胖的抱枕模樣。

腕子一掌便可握全,還留有餘地,摩挲一二,秋眠便怕癢似的抿唇笑了。

因方才在林澗肅面前哭過一遭,他此時眼尾是紅,鼻頭也是紅彤彤的,膚色卻比往日要更顯得白些,他的身體終究還是不能經歷太大的情緒波動。

陽光從靈屏外照下,桃花為襯,恍然中他從下頜到脖頸的那一片皮膚,幾乎呈現出某種透明的質地。

昔日那飛揚的少年人像是已經徹底散去了,他在將要形成性格的階段遭遇了人生的大變,把那將成未成的性子徹底磨了個幹幹凈凈。

他仍是劇毒的白蛇,卻又像是白凈的瓷器,白釉內透出駁雜的靈力,可又太過單薄了,是苦厄的銼刀和烈火燒出了這一盞姿容溫和的蛇瓷。

陌塵衣用唇間劃過秋眠手腕的內側,卷著綿長的氣息,他是發自內心喜悅於他的踏出的,這一步之後,便可以開始慢慢向好了。

他低聲道:“眠眠。”

“嗯。”秋眠應道。

“眠眠。”

“嗯。”

“小家夥。”

“嗯?”

秋眠不明所以,仍應著他。

陌塵衣用臉頰貼著他的手背,眸中映著繽紛的落英。

他什麽也沒有再說,有關過去,有關未來。

過去已無法再改變了,即便是翻書計劃,溯回時間,在實踐中也證明了會有紕漏所在,從來沒有一個完美的重現過去的法術。

而未來仿佛就像是一個謎,哪怕是曾經垂目人間的天道,也不知其究竟會有怎樣的結果,他們可以拼盡全力和穿書者鬥爭,但不是所有境界都有太微和太徽好結果,至少在上一輪中,他們輸掉了太儀。

但柔軟的吻還在當下一個接一個的落下,秋眠傾上前去,壓下重心,秋千的繩索被壓的更緊了,發出細微的緊繃的聲響。

師尊是會與他做些親昵的動作的,秋眠早就習以為常,但在經過了大被同眠的夜光系統後,大抵已經把他所有的綺麗心思給撲滅了。

總之就是因他身體的緣故,但其實秋眠一直想說,身為醫修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最多,也就只能恢覆到這個地步了。

這是一個臨界,這之後再喝多少的藥用多少的治療陣法,也不會再有半點的改變,至多只是讓他在體感上覺得舒服一些,並無治本的作用。

於是他靜靜地貼靠著陌塵衣,感受到修士更加高的體溫,舒服地瞇起眼睛,在有些昏昏欲睡的松弛中,秋眠忽然問道:“師尊,命運到底存不存在啊?”

這種太過抽象的問題,秋眠以前根本不會去思考,雲明宗求學生涯中,他腦子裏真的沒有太多的蒼生大義,他想的都是些可以摸得到嘗的到的東西,比如雲的味道,或者功課怎麽對付過去。

可以說他想的最深的一個問題就是有關與師尊的情愛,那是他當年人生的最大難題,至於命運這勞什子的東西,簡直是天邊的浮雲,如果當年有人問他,他一定會覺得這個人吃飽了沒事幹。

但現在他無法不去想這個了。

穿書局有記錄關於另兩個境界如何對抗邪祟的過程,他讀過後只覺那些修士好勇敢,他們那麽堅定又坦然,所承受的東西並不比他少,可是卻能夠獨當一面,愛著此間生靈,不認命運的安排,秋眠很羨慕他們。

因他只覺自己在翻書計劃進行的最後,是真的相信命運,且已經認了命。

不愛蒼生天下,也無慈悲之心。

他也只能用那個最笨的方法,讓命運繼續向自己拔刀,穿過身軀的同時,將仇人也一並殺死。

陌塵衣深深看入他的眼底,道:“我理過千萬的因果,因是抉擇,那麽果就是命運,但我們往往那麽多的抉擇的機會,所以這個果,也不是我們想要的。”

他單手攬上秋眠的腰,將二人的距離再拉近幾分,道:“我相信命運的存在,我認了它給我的命定的責任,眠眠,師尊只做到了這一步,但之後的一步,你先做到。”

秋眠問:“什麽?”

陌塵衣道:“敗它。”

“眠眠,你只是接受了它,但沒有被他打敗,妥協未必就是輸了,它磋磨你的時候,你亦在打磨它,只要這較量還在一日,你便贏它一日。”陌塵衣深深看入他的眼底:“眠眠,你很棒,你從沒有向它認過輸。”

秋眠與他對視,卻不想再哭。

他忽然撒嬌一般問:“那麽天道,我會有獎勵嗎?”

陌塵衣便笑了,同時把那對妖族頗有了解的樓主教與他的雙修法訣,在心中過了一遍。

他道:“師尊我一無所有,不再是天道之靈,給不了功德獎賞,這樣的天道……眠眠,你還要我嗎?”

秋眠乍聽這話,竟一時反應不過來,等到被陌塵衣抱起,才慢慢回過味,他下意識牽了牽他的衣袖,陌塵衣問:“回屋,還是……”

話罷竟自行做了決定。

葉堆如毯,並不比屋內差,靈力養出的桃花木葉幹凈松軟,是白蛇的最愛。

而陌塵衣只覺自己心如擂鼓,靈屏之內當無人可見,可雪後明亮,少年人衣襟一掌便可開。

深陷的鎖骨盛了白晃的天光,尖尖的下巴微收著,兩瓣唇一時抿緊,又一時分開。

陌塵衣吻了上去,感受到吐息和溫熱的糾纏,那是鮮活證明,不再是千萬冰冷是靈魄的碎片。

秋眠胸口起伏,腦中空白一片,可身子卻先行依著那溫度,變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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