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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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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非夢

他是要靠外界溫度來暖自己的生靈,卻從未在旁人身上汲收過如此高的熱度。

比炙熱的火焰更加旺盛,滾燙的浪潮一重高過一重,洶湧到了令人頭暈目眩的地步。

秋眠一時恍然,不知是夢化蝴蝶,亦或蝴蝶化夢。

“眠眠,別跑神。”陌塵衣捧著他的臉,與他對視,將弟子那幾乎散亂的目光引導著重新凝在了前方。

烏黑的長發宛如拉下一道垂簾,雪後的白光映入縫隙,似是早春時節的桃花汛,開凍的溪水邊藏了白蛇的巢穴。

陌塵衣低聲道:“看著我。”

淺雲色的腰帶已經松開,本就不緊的一系,用二指便可勾散。秋眠怔怔望著上方的陌塵衣,疑心他下一秒又要拿出甚麽會發光的光團。

他還是覺得不真。

這樣的場景,在他真正的少年時期,曾頻頻入夢,醒來後就會潮濕黏膩,如入泥沼。

在竹州的南星醫館,他在印葵的身上聽見了過去的影子。潮雨的夏日夜晚,連風也拖出了濕水棉絮般的纏綿,他驚慌失措地摔到屋後的湖水中,跌碎了一池的清冷寧靜。

風吹開了遮月的流雲,嬋娟出於其後,灑下皎皎的光輝。

在重重的波瀾間,秋眠看到那情態百出的妖物的模樣。

從那時起,他便知道,許多事皆已發生改變,他和鶴儀君,恐再難成尋常師徒。

後來他被逐出了師門,在挽仙樓中吃盡苦頭,那幾乎是比修煉諸天聞我還要煎熬的歲月,亦是他將會深埋一生的恐懼和不堪回首。

挽仙樓要他做盤踞枕邊的毒蛇,先練的便是入情而不迷情,流水般的藥材送到馴養殺手的暗室,那樓主受了他四師兄的委托,定制的要求比艷殺的刺客更難。

清冷的琴師在動情時會有千般的風情,不可見光的茫然雙目,悱惻糾纏中蛇信便要索去性命。

他又成了深淵下的捕獵者。

也曾被開過靈識學那柔情的分寸,可笑他離了雲明宗後於世間的第一眼,卻是落地銅鏡中雙頰酡紅,面有癡然的妖。

秋眠太厭惡那幅樣子了,好在並未有多少人見過,他和白蓁在第一回的任務中叛逃出樓,毀掉契印靠的是催化的禁術,反噬的結果便是紅黑的紋路爬滿全身,教人見了一眼便要尖叫逃開。

可是這樣再好不過,他討厭這招來禍端的皮囊,毀掉了就毀掉了,沒有半點的可惜。

若說真的有挽仙樓訓習傀奴之外的人,看到過他那個樣子,大抵只有系統α307。

那是來自於他同父異母的兄長的合歡媚骨,陰差陽錯之下他與晏氏早有牽連,諸多因果也同時牽他去了法則陣中。

九暮宗的季晚有著天真澎湃的惡意,既然在挽仙樓,又裝什麽清高風雅,向來出手奢侈的季氏少主,輕而易舉便將那媚骨煉的藥下給了雙目蒙紗的少年琴師。

秋眠記不得那時自己回房後究竟發生了什麽,只來得及補了一個因果靈屏在門口,再醒來時,系統浮在一旁,明明滅滅,像是電量不足,或者是在罵罵咧咧,還有幾分表達難過的數據波動。

但媚毒確實解開,秋眠看著已經在泛粉的系統光團,覺得這系統怕是把毒過到了自己身上,然後這系統還委屈地說,吸收那媚毒簡直要把他的芯片都給燒壞了。

α307這樣撒嬌,卻還是不忘給他買了一套補充水份的套餐,又像一只小動物一樣蹭了蹭他的手背。

秋眠沒有力氣,與系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問他芯片燒壞會怎樣,那系統就吭哧吭哧地嘟囔,說可能會冒煙。

其實並不會冒煙,這情毒也沒有把陌塵衣怎樣,他本就是天道化成的系統,其實十分類似於後來的山靈葉疏,只是沒有那麽完備。

彼時的這個改造,由穿書局的蒼生天道親自操刀,那蕓蕓眾生的集合體對他說:一旦改造本就所剩無幾的神格,以後天光總系統便是你的頂頭上司,你仍要給穿書局做事,卻永遠不會有再度造化境界的機會。

“天道救天下蒼生,你卻為救那一人。”話罷又笑了一聲,這位三老板淡聲說:“你們這三個境界的人,倒讓吾刮目相看。”

又見這已虛弱萬分的小天道,正望著身邊協助改造的太儀計劃的總指揮。

“我的徒弟……”太儀天道看著那總指揮,沙啞著問:“他如果要接因果法器,參與劇情的改變,變異指數高到法則會出手……這之後,他有沒有可能,活下來?”

太儀遠程支援組的總指揮如實道:“可能性,低於百分之一。”

同時拉了一塊光板出來,道:“太儀先生,我解析了太儀天道法則的構成,這些法則有特殊性,與您一樣有其柔情所在,是分散而不是直接抹去,您的徒弟在完整因果之後,並不會痛苦,法則會在瞬間,將他散成千萬以上的靈魄碎片。”

頓了頓,說:“當然,太微天道先生會用溯游術結合阻隔法陣,他的碎片不會掉到虛空中去,仍在您的太儀界。”

陌塵衣灰暗的眼底,便猛地迸出了光來。

不流散虛空的碎片,便意味著還有聚集的機會。

總指揮這番話說的公事公辦的樣子,但那蒼生天道抱了臂,頗有古風的長袖垂下來,道:“餵餵餵,好歹三老板站在這裏,你們這樣讓我如何是好?”

那總指揮便更加正色說:“蒼生先生,您說過,太儀唯一的任務員,要救。”

“嘖,你知道他這種心情,所以早就留了這個預案?”蒼生天道調笑完這一句,再道:“但是你這樣也就和他們牽上因果,你如今是太徽的代理天道,他們欠你這個因,你要如何算?”

總指揮兼太徽界的代理天道高深莫測地笑道:“這個因,於那孩子而言,未必是壞事。”

陌塵衣感慨:你們蒼生天道部的人,果然各個都是狐貍屬性的,算的忒全了!

但他卻由衷的感謝他們。

一人如何比天下,可是也只有他們這個以“蒼生”為命名的部門,有舍棄自我、舍棄旁人的殘忍,卻也有不放棄任何一個生靈的溫情與堅持。

“時間到,準備開始。”蒼生天道運了靈力在手,來自遠古的浩大力量,凝聚成了靈絲和刀刃。

刀刃與實體化的天光系統環繞其間,照亮那蒼白的太儀的面目,主刀人沈聲道:“吾等進入不了那個太儀,千萬碎片,一旦開始解構,你便要追逐而去,完成定位,計算量之大,稍有不慎,系統運行過載,便會燒毀。”

蒼生天道說:“這是最壞的結果。”

陌塵衣合上眼,道:“同散太儀,卻也是一個好的結果。”

蒼生天道默然不語,將靈刀斬入神格,浩蕩靈力四散八方,被天光系統吞並,陌塵衣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正是:“編號α307,祝你好運。”

仿佛無窮無盡的碎片迸射太儀,陌塵衣走遍的,何止是這山河與人間。

他早已見過太儀的全部的模樣,但心中所念,卻唯有那一人。

不過就是真的運行過載了,把腦子燒壞,導致了對面不相識的情形。

陌塵衣想起隔世的初見,心中密密匝匝地疼,秋眠本仰躺在雪堆般的桃花上,見狀伸出手環住陌塵衣的脖頸,按住他心口,道:“吹吹,師尊。”

陌塵衣啞然失笑,道:“眠眠,不哭了。”

“我會哭,你知道的。”秋眠卻貼在他耳邊,“但師尊,你一定不要聽我的。”

陌塵衣胸腔震動,秋眠也空出一只手來,將他的腰封拉散,繼續道:“怎樣都可以,師尊,怎麽都可以。”

他嘆息似的哽咽了一聲,“鶴儀君,我十七歲時,便無時無刻不在想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我不敢,我怕你厭棄我,再也不會和我去江南……”

這是他第一次表露深藏的心緒,“後來你不在了,我又每時每刻都在後悔,有時候我夢到當年,你對說我,你也喜歡我,我們就是這個樣子,可是一會兒夢就醒了,什麽都沒有了……”

鹹澀的淚水被輕柔的吻觸化去,可秋眠想要的並不是這個,他雙目赤紅,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或在夢幻泡影破滅前,放下了一切,決定在此長眠。但滾燙的溫度讓他徘徊在迷幻的邊緣,他一咬牙,道:“所以師尊,痛也可以,師尊,我想要這個。”

他用極端的方式離開心魔陣,手臂上曾遍布道道血痕,秋眠根深蒂固地認為,唯有疼痛,才能照見現實。

然而陌塵衣又如何舍得?

縱有千般的理解,萬般的明白。

唯獨這個,他不舍得。

他不想再讓眠眠受痛了。

這本該被捧在掌心的明珠,揣在懷裏的生靈,卻已經足夠的痛過了。

“小家夥。”陌塵衣撫著他光滑的後背,像是第一次在深淵下見面時那樣喚。

分明他這本相與鶴儀君大為不同,可此刻他們的神情,卻如此相似。

那是如同在聽過小蛇十萬個為什麽之後,寵溺的縱容,只是從前不過一剎,此刻得以駐留。

陌塵衣幻化出一瓶琉璃玉盒,軟膏啟蓋後便有清淡的香,道:“眠眠,師尊教你,還有比那個更可見證實的事情。”遂又親了親弟子薄薄的泛紅的眼皮,“但那一句話,為師聽你的。”

這一回,你便是哭,為師也不會止休。

桃花墊褥,大雪為披。

靈屏阻隔了外界呼嘯的風雪。

靈屏之內,秋眠用想用雙臂擋住臉,卻被陌塵衣拉下,這一刻為長者不容置喙的決定卻反而讓秋眠的心飽足到膨滿,柔韌的蛇性亦彰顯在這具人身上,他纏愈緊,對方亦不相讓。

這哪裏像師徒,可又再像師徒不過。

自詡頗有技巧的學生把那些巧計忘得一幹二凈,只能聽從於師尊自有的一套定題邏輯,如何撰寫一篇文采斐然的文章,如何解開一道內核嚴密的推理,要起承轉合,也要舉一反三,更要單刀直入,拿下滿分。

舊日渴求走下夢境的高臺,載了一身桃花融水,給今日的光陰,交付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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