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微信後，溫翌新倒是先發來一連串消息——

“我前兩個月回國了，打算在國內工作了。”

“你現在還在本市吧，我聽說你在H司工作。”

“方便出來約見一面嗎？好多年不見了。”

解銘看到消息覺得自己仿佛活在夢裏，他求之不得！

“好啊，我每周日都休息。”

“這幾周都可以，時間和地點都你決定就好。”

溫翌新：“我這周就可以的。地點還是你決定吧。感覺市裏這麽多年來變了很多，我都不太認識了。”

解銘想了想，給他發了一個中高檔餐廳的地址。

“我預約周日中午十一點可以嗎？”

溫翌新回了一個OK的手勢。

啊，做夢一樣的。

他竟然，要和溫翌新出門約會了。

解銘躺在床上想東想西想溫翌新，過了一會兒又閃電一般抽出手機看溫翌新朋友圈，然而如他所料，朋友圈裏啥都沒有——準確來說，好友三天可見，所以啥也沒有。不過解銘覺得溫翌新就算不設置這個，估計朋友圈裏也幾乎沒有什麽內容。他本就是個不喜歡分享自己私生活的人。

明明才周四，他已經開始糾結周日穿啥，哪件衣服哪條褲子哪雙鞋，過去的時候開車還是坐地鐵還是走路，結賬的時候該怎麽說服對方刷自己卡……

接下裏的幾天也度日如年，白天在公司裏工作倒還好，還能靜下心來，晚上一回到家就不行了，茶飯不思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捱到了周六晚上，還悲慘失眠到淩晨三點。

第二天早上一起來，他對著鏡子裏的熊貓發愁了。

怎麽辦呢，我今天好像不太帥……

解大爺自作孽不可活，百度了半個小時怎麽去黑眼圈也沒成功讓自己氣色變好，最後只好套上自己準備好的衣服褲子慘兮兮出了門。

這家餐廳的人均消費大概三四百，不高也不低，他們倆不是胡吃海塞的人，再怎麽樣頂多也就吃個一千出頭。

按照解銘現在的收入來說，再高幾倍的飲食消費也是擔負得起的。而之所以選這家餐廳，一方面是因為他覺得溫翌新應該不喜歡太貴的餐廳，一方面是不想讓溫翌新覺得自己身上有種暴發戶的闊綽感。

解銘到的時候溫翌新已經到了。

他到了也沒給解銘發個消息，獨自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不看手機也不看菜單，面色平靜地望著窗外，不知在發呆還是在看什麽東西。

他怎麽……還是這麽好看呢。

解銘站定在門口做了一番深呼吸平靜心情，然後走了過去。

“來了多久了？”

溫翌新被喊回了神，看到解銘後怔了兩秒鐘，隨即笑道：“沒幾分鐘。跟服務員報了你的名字，就被領過來坐下了。”

“行，我就是怕你久等了。”

兩人叫來服務員，開始點單。

“說起來當過三年同學，我也不知道你口味。”解銘笑到，“想到你這幾年不是一直在國外嘛，索性就選了個西餐廳，你總是吃得慣的。”

“我又不挑，中西餐都行。”溫翌新無奈地笑了笑，“其實我在美國的時候還是自己炒菜做飯比較多，到了異鄉反倒是想念家鄉菜。哎我上周倒是吃了個雲南菜的餐館，好吃得不行，下次我們出去可以試試看。”

下次？解銘耳朵動了動。

他感覺溫翌新不太一樣了，以前又害羞又含蓄，現在比他還大方主動，真是有點不習慣，是國外待了幾年的緣故嗎？

“等等，美國？”解銘反應了過來，“你不是在英國念書嗎？”

“本科是的，”溫翌新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道，“我那會兒覺得自己有點依賴我爸，所以master和PhD都在美國讀的，前年剛剛畢的業，在那邊工作了一年。”

“哦……那怎麽想著回國了？”

“壓力太大了，不管是讀書的時候還是工作那一年。”溫翌新坦然道，“那時候跟我同一個實驗室的，好多都是抑郁癥……讀個書也不容易。”

解銘理解地點點頭，他本科的時候身邊也有因為壓力大休學的，甚至還有輕生的。

“你呢，你這幾年怎麽樣？”溫翌新笑盈盈望著他。

解大爺開始輕描淡寫講他的本科、研究生、工作四年經歷。

“挺好，是成功人士了。”溫翌新打趣，“在H司發展挺有前途的，至少接下來幾年勢頭不會落下來。”

“好啥好呀！”解銘面色一哂，“每天晚上加班加到十一點多，回到家得十二點了。賺的錢都沒機會出去浪掉。”

“年薪百萬嘛，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溫翌新笑道，“不過貴司這工作壓力確實大，反正要我肯定是吃不消。”

解銘打了個哈欠，昨晚沒怎麽睡，他是真的腦子缺氧了：“是啊，老子都快被壓死了。”

“噗！”溫翌新笑了出來。

“笑啥？”

溫翌新道：“方才你看著那麽文質彬彬，我還覺得有些認不出你來了。現在麽……感覺又是當年那個人了，沒多大變化。”

“畢竟多年不見了嘛……”解銘打了個“哈哈”，“暴露本性前麽先裝一裝……”

解銘心說其實是因為你看起來逼格太高，我很緊張，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沙雕。

先前這兩句話把多年未見的生疏感都打消了，解大爺小心翼翼適度適量地發起騷來：“真沒什麽變化？我還以為變得又成熟又帥了。”

“是是是，”溫翌新語氣絲毫不敷衍，“越來越帥了。”

“……說起來還是感覺你變化大，你以前哪會誇我帥……老實巴交的不敷衍人，現在張口騙人面不紅心不跳，沾染的都什麽洋人毛病。”

“我真心話啊？”溫翌新很無奈。

“誒！”解銘長嘆一聲，搖頭道，“帥是帥不過你的。你可是當年全校女生的夢中情人。”

解銘以己度人起來非常不講道理，硬是把“我的夢中情人”掰扯為“全校女生的夢中情人”。

溫翌新：“？？？全校女生的夢中情人不是你嗎？”這位大爺為什麽要強行扭曲事實？

“這你就不懂了啊，溫少爺。”解銘一本正經解釋道，“我再怎麽牛逼再怎麽帥，也擺脫不了一個本質。啥本質呢？就是那些小姑娘們領居家玩泥巴的泥猴這個本質。你就不一樣了啊，你可是城裏的少爺，能夠滿足她們跨階級戀愛的幻想。懂沒？”

溫翌新：“……”

“哈哈哈好了不玩了，”解銘見溫翌新一臉懵逼，及時把火車停住了，“那你回國後工作怎麽說？”

“嗯，找好了。”溫翌新道，“打算當光榮的人民教師了。”

“哦……哪個大學？”解銘有點擔心他不留在本市。

“不不，”溫翌新笑著擺手，“打算當中學老師了。”

這下輪到解銘黑人問號了：“……啊？？？”你他媽逗我？

“別不信啊，你還不知道我性子嗎，我很佛的。”溫翌新知道解銘在想啥，“真沒逗你，下學期開學我真的要去秋瀾當老師了。國際學校工資福利都很好的，而且教書一點都不累。平時公費旅游啊，晚宴舞會啊都挺多……”

“不是啊，等等！”解銘打斷，鬼他媽在乎國際學校的福利有多好，他現在懷疑溫翌新心理出問題了，表示非常著急，“你有毛病啊，名校CS PhD就跑回國當個中學老師？你……你這是國外壓力有多大啊？你這跟看破紅塵出家當和尚有啥區別？”

溫翌新覺得解銘的反應很是有趣：“誰跟你說我讀CS的PhD了？”

“……那不然？”

“master讀的確實是CS，PhD不是。”溫翌新頓了頓，打算給這位爺解釋詳細一點，“我當初是master和PhD混申的，有幾個難申一點的學校為了保險就申了master。最後雖然PhD也中了幾個，但還是經不住斯坦福offer的吸引力，去那邊讀了master，想著可以讀master期間跟導師搞好關系把PhD的名額套到手。結果呢……讀master期間被實驗室的教授開導了。”

“……開導了？”

“是的。”溫翌新點了點頭，繼續道，“我也跟你講過嘛，我本科選這個專業其實也不是因為有多喜歡，只是聽了我爸的建議。研究生繼續讀這個專業也只是因為我本科讀的這個專業。後來我跟教授商量說能不能給我留個PhD的名額，他委婉拒絕了我，並且跟我約了個時間說要聊人生。”

解銘懵逼：“……”

“我心態也挺好，被拒絕後想了想反正還可以試試別的老師或者別的實驗室，就也沒太急，但是跟他見面後我改變了想法。”溫翌新的聲音很好聽，語速也不緩不急，娓娓道來的聲線不小心就勾走了解銘的魂，“他告訴了我為什麽要拒絕我——他說，不是因為我做research的能力不夠，而是因為我做research態度過於……我不知道怎麽說，總之他用了平淡、機械這類形容詞。”

“這就拒絕了你？”解銘皺眉，他不是很認同，“他難道覺得每個研究人員都應該有desperate的態度？”

“也不是這麽說……”他們這桌點的東西還沒上，溫翌新目光落在空空的盤子上，“他希望我可以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後來……我就申了教育學的PhD，總之讀得挺開心的。去年我在矽谷還是幹的老本行，幹了一年也確定自己不想做這個，所以……”

“……就回國當老師了？”解銘還是恨鐵不成鋼，“教育學PhD當中學老師？”

“我就是想當老師啊。”溫翌新無奈笑了笑，語氣竟然帶上了一絲委屈，“你這樣的反應我也理解啦，很多人聽說後都挺想打我，但我還是覺得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挺好的。”

解銘才聽不得他有點委屈的語氣，他一點都不想打他，甚至很想抱抱他。

解大爺堅決不跟溫翌新口中的“很多人”站在同一陣營給他心裏添堵，他要當溫翌新的知心好姐妹，於是沈痛道：“……你說的對，我現在想想也覺得挺好。”

溫翌新被他憋屈的表情逗笑了，知道他根本沒被說服，於是又道：“不可惜的，我學的東西也沒白學。我在學校裏給學生上編程相關的課程，還有Arduino機器人的課程。你要這樣想啊，這些孩子在中學期間接受到質量更高的教育，將來才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成為更優秀的人才。”

解銘假裝被溫翌新的高覺悟打動了，繼續沈痛道：“……你說的對，是這個理。”

服務員給他們換了餐具，端上了新的餐盤準備上菜。

溫翌新知道解銘還是沒被說服，心裏嘆了一口氣。

誰不理解他都可以，唯有解銘……溫翌新希望他可以真正理解並支持自己。

但眼下他似乎一時間開不了竅了。

不過也沒關系，反正……我們今後會一直保持聯系的，來日方長。

這頓倒是吃得挺開心，溫翌新先是問了問解銘現在和江子祥他們還一直聯系著嗎，解銘像糟老頭嫌棄自己老伴那樣擺擺手：“在鄉下就住隔壁，逢年過節天天要找我搓麻將，跑都跑不了！你說這跟給我送錢有啥區別？”

隨後，兩人又聊起這幾年學習和工作上的一些趣事，很是投機，話題一直沒有斷。不過他們都心照不宣沒有提起初中那次升學，也不知道這麽多年下來是真的覺得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沒啥看不開的，還是怕說起來冷了氣氛。

這個和平維持到了直到結賬之時——

溫翌新覺得AA就挺好，或者他自己請客也行，但某百萬年薪的成功人士堅持要付全賬。

“……這樣吧，”溫翌新有些為難，“可以玩個游戲，我在國外留學生聚餐上偶爾會玩。”

“什麽游戲？”

“放心吧，很簡單，純運氣型游戲。”溫翌新招招手，“給我幾張銀行卡。”

“……幾張？”

“三四張？五六張？都行吧。”

解銘掏出錢夾抽了五張卡出來：“呶。”

溫翌新笑著接過，揶揄道：“別忘了你的卡長什麽樣子，不然待會兒都歸我了。”

說著，他也從錢夾裏抽出五張卡，把所有銀行卡疊在一起後，開始……洗牌。

解銘：“……”他仿佛看見了初中課間的打牌場景。

“好了。”溫翌新擡頭一笑，對服務員說，“小姐，可以麻煩您選一張嗎？”

服務員小姐看著眼前兩位頗為童趣的帥哥，一時忍俊不禁，覺得自己此時的行為跟皇帝晚上翻牌子似的。她左右糾結了一會兒，抽出一張：“這張吧。”

“啊，你的呢。”溫翌新對解銘笑道，“行吧，老天都要叫你請客，那我就攔不住了。”

“你們城裏人真會玩。”解銘“嘖嘖”感嘆。

“我是被強行帶上玩的。”溫翌新澄清，“不是我發明的游戲……來吧，把你的卡拿回去。”

解銘往溫翌新手上看了一眼，楞住了。

他竟然真的認不出自己的卡了？！

溫翌新方才拿出的卡都是國內的卡，正好來自同幾個銀行的。雖然樣式不一樣，不過解銘沒心沒肺的哪裏會記得自己的卡是什麽花色！

“認不出自己的卡了？”溫翌新之前也就隨口開的玩笑，哪裏知道這位爺還真能認不出自己的卡，“你可真是……還好我能認出我的。”

“誰沒空記自己卡長什麽樣子啊？”解銘極其大爺地翹起二郎腿，往椅子後背一靠，“你幫我挑出來裝進去吧。”

說著他就把錢夾遞了過去。反正他跟溫翌新誰跟誰啊，也不怕被對方知道錢包袋子裏還剩下幾個子兒。

然而溫翌新接過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等等！”

解銘起身就要拿回錢夾，但來不及了，溫翌新已經打開了。

“嗯？”溫翌新擡頭看看他，解銘這反應弄得他有點莫名其妙。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了透明格裏一張小紙條上——

秋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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