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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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銘安安生生去了市裏念重高，念著念著就拿了競賽的金牌，保送了名牌大學。由於他實在太出息，解家的祖墳上青煙冒個不停。
他保送生當得穩穩當當，高三念得還不如初三緊張。所以等到高考結束放暑假了，他也沒太產生這種“一個階段結束了，又要開始新的歷程了”的感覺。
正當他在家裏癱得舒爽時，江子祥倒是跑來敲門了。
他是來商量同學會的事情的。
得，當年的老班長都沒想到，他倒是準備得勤快，真是皇上不急那啥急。
“同學會麽……人很難找齊吧。”解銘眉頭一皺。
“齊麽肯定是找不齊的。反正能來的都叫上唄。”江子祥說，“你高考那會兒我就叫了好多人了，大家都說願意湊個時間來。哈哈，還是咱一班團結……”
解銘抄起手邊的塑料蒼蠅拍就往他狗頭上一敲：“大兄弟我不高考啊，你咋又忘了！”
江子祥哪裏知道高考不高考保送不保送的，反正他又不讀大學。他當年中考結束啥也沒考上，後來家裏托了關系送他去找師傅學點技術，現在在市裏面當汽修工，聽說今年工資都比他爸媽高了，也算是另一類的出息吧。
江子祥還在喋喋不休，跟解銘講哪些人來哪些人不來，解銘都沒太仔細聽。他不在意別人來不來，他只在意溫翌新來不來。
江子祥說：“我基本上都是跑各家各戶問的，就溫翌新不住這一塊兒，見不著。”
溫翌新這個關鍵詞隨時隨地都能讓解銘條件反射地豎起耳朵。
“但你倆不是當年關系好嘛，我覺得你肯定希望他來，”江子祥道，“後來我想張老師搞不好有他聯系方式呢，我就去一問，果然，她那邊翻出一個什麽號碼。反正我就一通打，總算是聯系上了，他說會來的，我聽著電話裏頭他好像語氣還蠻高興的。”
解銘聽聞後眼睛都瞪大了，他沒想到竟然有機會能碰上溫翌新！
江子祥跟他講完這事兒後就告別離開了，留解銘一個人坐著發呆。
我竟然還能碰上溫翌新……解銘沈沈地閉上了眼睛，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一眼。
他早就不生氣了，他後來冷靜下來後想了想，覺得溫翌新這麽溫和的人，不可能是惡意騙他的。大概是自己一直念叨著要上同一個高中，溫翌新沒好意思打消自己的積極性，覺得說出來傷同學感情，所以才瞞了下來。
解銘還很周到地想，溫翌新估計一開始還打算過一段時間再告訴自己，但是瞞著瞞著就發現越來越難開口了，所以最後索性不講了。
溫翌新不撒謊，真撒謊也是沒辦法才撒的，而且撒的都是善意的謊言——反正解銘這樣說服了自己。
他開始期盼同學會那天的到來。
他根本沒意識到國際高中的學生都是要出國讀大學的，還以為國際高中就是有國際範的貴族高中。所以他這會兒猜測著溫翌新要去哪裏讀大學，會不會就是和他同一個大學。
班裏很多同學已經開始工作了，拿的出錢，沒開始工作的也願意為這次聚餐多出點錢，畢竟一班當年感情還是很好的。所以最後同學會選在了鎮裏的一家比較上檔次的飯店裏開。
解銘當天出發前挑了好久的衣服，雖然他也沒幾件衣服。
總之最後他也不想穿得太刻意，就隨便選了一條白T恤配牛仔褲，出門赴會了。
他以為自己來得晚，沒想到他推門進包廂的時候溫翌新還沒到。
“啊！銘哥來了銘哥來了！”男生女生都站起來熱烈鼓掌。
解銘哭笑不得：“幹啥啊，毛病兮兮的都！”
“必須鼓掌啊！銘哥可是考上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啊！”江子祥喊道，“大家今天灌死他！”
“誒等等，人都沒到齊別說灌不灌的！還差幾個人啊？”解銘表面關心的是集體，實則問的是溫翌新，他怕溫翌新有事兒不來了。
“沒吧好像。”江子祥數了數，“我一眼也看不出差誰，不過之前登記要來的人裏面沒人捎話說今天來不了。”
解銘放下了半顆心：“行！”
還有半顆心沒放下，是因為溫翌新以前絕不會遲到——倘若是這種大集會，溫翌新既不會早到也不會遲到，一定趕在到的人最多那會兒到，爭取讓著自己不太顯眼。
但他今天似乎要遲到了，離約定的中午十一點半還有不到十分鐘……
解銘不住看表，還有五分鐘……三分鐘……兩分鐘……
終於——“咚咚咚”，有人敲了包廂的門。
“實在抱歉，”敲門的人走了進來，是溫翌新，“我今天上午臨時有點事情，趕來晚了。”
整個包廂的人都看著他，剛剛還嚷嚷著吃好飯要去打牌搓麻將的一夥人一時間竟然都安靜了——也怪不得大家，實在是溫翌新今天……太好看了……也太脫俗了。
他白皙的皮膚、好看的五官以及一米八幾的挺拔個子就已經很突出了，再加上頭發明顯是被打理過了，又穿著一身看著很清涼的淺色休閑西裝。外套已經被脫下搭在了胳膊上了，裏面的青灰色襯衫解了兩顆扣子，袖口被卷了起來，露出了深藍皮帶的精致腕表……
實在是……跟包廂裏其他人格格不入……
“別說抱歉啊！”一個女生率先反應了過來，笑道，“待會兒罰你酒的時候乖乖喝就好了！”
“銘哥在你還敢罰溫翌新喝酒！”江子祥筷子往碗上一敲，“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啊你！”
大家一陣哈哈大笑，溫翌新聞言也笑了起來，大方地看向解銘。
解銘對上他的眼睛，楞了神。
其實剛剛溫翌新一進門他就看楞了，並且掐指一算估計自己今天晚上又得做個春夢。
溫翌新朝解銘走過來，看到解銘旁邊空了一個位子，覺得應該是給自己留的，就坐上了。
包廂裏的冷氣開得很兇，溫翌新沒兩分鐘就又把外套穿了上去，穿完後覺得自己可以借機跟沈默得有點尷尬的解銘搭一句話：“我今天好像穿得有點正式了……感覺有點尷尬……”
穿著T恤和牛仔褲的解銘心下無奈，本想說“你也知道啊”，最後斟酌了一下，說了一個“沒事兒”。
“我之前聽說很多人已經開始工作了，還特意問了子祥大家聚餐會不會穿得正式一些，他說‘可能吧，反正總會好好打扮的’，所以我就打扮了一下。”溫翌新說到後頭自己都笑了。
解銘心想：你眼前這些人確實都好好打扮了，只不過手頭不寬裕，格調也沒你那麽高，所以最後落得這幅樣子，溫少爺你這番打扮……也未免太高看自己這批初中同學了。
當然，解銘話是不會這麽說的，他“哈哈”一聲：“老同學聚餐嘛，哪來那麽多講究。你還真信了江子祥這逼的鬼話。”
溫翌新笑盈盈看著解銘，心說他終於好像恢覆正常了。
說實話他剛剛進門、入座、搭話，一番過程都很緊張，生怕解銘一臉冷漠，或者直接翻臉。
畢竟當年是他理虧，是他一聲不吭就走了，所以他之前接到江子祥電話的時候就想著，這次見到解銘，尷尬肯定是會尷尬的，但無論如何都要由他來打破這層冰，哪怕遇到解銘甩臉色給他看，他也不能發怵。
幾個同學開始講自己的現況。解銘了解到班裏一半以上的人都開始工作了，另外一小半沒工作的很多也是正在托關系找工作中。而準備讀本科的寥寥無幾，除了他以外，就一個當初讀了鎮裏普高的女生考上了一本，填報了一個不用交學費的師範學校。另外五六個讀普高的都只考上了二本三本，然而二本三本學費太貴，所以他們現在在覆讀和索性不讀之間來回糾結，家裏也還沒下定主意。
解銘一圈沒聽完就懶得聽了，他在等著聽溫翌新的事情。他知道溫翌新肯定不會主動講自己的事情的，所以在等著別人問他。
“溫翌新呢？溫翌新還沒講呢！”江子祥不愧是解銘的狗腿，圓滿完成任務，“當年班裏就你跟銘哥念書牛逼，他是考上北大了，你現在怎麽樣啦？”
“我……過段時間要出國念書了。”溫翌新開口道。
“啊？”江子祥一楞，“那你念什麽大學？哈佛大學啊？”他大概只聽說過哈佛大學。
“呃……不是，我打算去英國的，念得是劍橋大學。”
“……哦。”大家聽得一知半解，也懶得繼續問了。
班裏的人還是知道哈佛麻省理工的比較多，知道牛津劍橋的少一點，知道耶魯普林斯頓斯坦福的，估計就溫翌新和解銘倆人了。
“沒想到你真的高考考上了北大，佩服啊。”溫翌新笑道。
“……我是物理競賽保送的，要自己考估計考不上。”
“啊？子祥之前電話裏跟我說……”
“別提這傻逼了，”解銘不忍直視，“他到處跟別人說我高考，我都跟他說過多少次了我不高考！”
“哈哈哈！”
解銘嘆了一口氣：“不如你啊，還是你上劍橋的厲害。”
“不不，還是清北難上。劍橋不難申的，我高中就是學的Level-A課程。”
“行吧。”解銘也不跟他爭哪個學校難上，“那你現在學什麽專業啊？”
“計算機。”
“哦……挺好。”解銘道，“我高中同年級的也有四個出國了，不過他們去的是美國。好像一個是去的德州奧斯汀，一個去的紐約大學，一個去的加大伯克利，還有一個普林斯頓的。前三個讀的也都是計算機，最後那個讀的法學。”
“嗯……我其實也沒啥特別想讀的專業，我爸說計算機未來十幾二十年的發展估計都會很好，所以我就聽他的建議報了這個。”
“我還以為你會學個理科呢，你當初還跟我說想去北大讀理科來著。”
“是啊，我也記得。”溫翌新很是感慨，“結果最後你去北大讀理科了。”
解銘默然，心說還不是因為你跟我講了那些話。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溫翌新又問：“你有在用手機或者小靈通嗎？”
解銘：“……沒有。”
溫翌新：“啊……本來想存個你的聯系方式的……我倒是有號碼，但是因為要出國了，這個號碼也不用了，留給你也沒用處。”
解銘：“……”
溫翌新：“你有用QQ嗎？”
解銘：“……QQ是啥？”他感覺自己是個一無所知的鄉巴佬。
溫翌新解釋道：“就是一個網絡社交軟件，好像這兩年剛剛出來的。我有幾個同學在用，所以之前也申請了一個號碼。”
解銘心說：哦，我家連電腦都沒，難怪我不知道。
溫翌新：“我先把那玩意兒的賬號留給你吧，你將來如果也用的話可以加我的好友。”
說著，他就從口袋裏摸出紙和筆，寫了一串號碼留給解銘。
這趟聚餐聚得熱熱鬧鬧，一夥人吃完還聚頭打牌搓麻將，幾乎所有人都很盡興，除了解銘。
是的，連看起來最格格不入的溫翌新都挺開心的。而大家最關註，也最關照的解銘，卻不太開心。
也許是因為溫翌新若無其事、根本沒有解釋三年前事情的模樣讓他有些失望——他雖然早就替溫翌新找到了一個自恰的解釋，但還是很想聽他親口說。
也許是因為他終於從溫翌新身上徹底感受到了階級的差距——盡管他很久以前就知道溫翌新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但他第一次因為這個標簽感受到了不可跨越的距離感。
和眾人告別後，解銘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孤獨地被曬成醬瓜色。
無論如何……這次還是有很多收獲的。他想。
我見到了他。
我知道了他要去哪兒念書。
我也拿到了一串暫時用不到的號碼。
就這樣……能聯系上就聯系上，不能聯系上也不強求，慢慢放下就好。
他最後還是沒能慢慢放下。
後來解銘終於在大學機房裏申請到了他的第一個QQ，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加溫翌新好友。
那串號碼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在國外的溫翌新其實是不太用QQ的，所以過了快一個月才通過了解銘的好友申請。
溫翌新有沒有自己的電腦解銘不知道，反正他解銘是沒有的。所以他要登QQ也得去學校機房或者網吧登，登上了也基本上找不到溫翌新，找到了也不知道該聊些啥。
就這樣，他們加好友這麽多年，幾乎就沒有聊過幾句，最後成了彼此的僵屍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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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保送生當得穩穩當當，高三念得還不如初三緊張。所以等到高考結束放暑假了，他也沒太產生這種“一個階段結束了，又要開始新的歷程了”的感覺。
正當他在家裏癱得舒爽時，江子祥倒是跑來敲門了。
他是來商量同學會的事情的。
得，當年的老班長都沒想到，他倒是準備得勤快，真是皇上不急那啥急。
“同學會麽……人很難找齊吧。”解銘眉頭一皺。
“齊麽肯定是找不齊的。反正能來的都叫上唄。”江子祥說，“你高考那會兒我就叫了好多人了，大家都說願意湊個時間來。哈哈，還是咱一班團結……”
解銘抄起手邊的塑料蒼蠅拍就往他狗頭上一敲：“大兄弟我不高考啊，你咋又忘了！”
江子祥哪裏知道高考不高考保送不保送的，反正他又不讀大學。他當年中考結束啥也沒考上，後來家裏托了關系送他去找師傅學點技術，現在在市裏面當汽修工，聽說今年工資都比他爸媽高了，也算是另一類的出息吧。
江子祥還在喋喋不休，跟解銘講哪些人來哪些人不來，解銘都沒太仔細聽。他不在意別人來不來，他只在意溫翌新來不來。
江子祥說：“我基本上都是跑各家各戶問的，就溫翌新不住這一塊兒，見不著。”
溫翌新這個關鍵詞隨時隨地都能讓解銘條件反射地豎起耳朵。
“但你倆不是當年關系好嘛，我覺得你肯定希望他來，”江子祥道，“後來我想張老師搞不好有他聯系方式呢，我就去一問，果然，她那邊翻出一個什麽號碼。反正我就一通打，總算是聯系上了，他說會來的，我聽著電話裏頭他好像語氣還蠻高興的。”
解銘聽聞後眼睛都瞪大了，他沒想到竟然有機會能碰上溫翌新！
江子祥跟他講完這事兒後就告別離開了，留解銘一個人坐著發呆。
我竟然還能碰上溫翌新……解銘沈沈地閉上了眼睛，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一眼。
他早就不生氣了，他後來冷靜下來後想了想，覺得溫翌新這麽溫和的人，不可能是惡意騙他的。大概是自己一直念叨著要上同一個高中，溫翌新沒好意思打消自己的積極性，覺得說出來傷同學感情，所以才瞞了下來。
解銘還很周到地想，溫翌新估計一開始還打算過一段時間再告訴自己，但是瞞著瞞著就發現越來越難開口了，所以最後索性不講了。
溫翌新不撒謊，真撒謊也是沒辦法才撒的，而且撒的都是善意的謊言——反正解銘這樣說服了自己。
他開始期盼同學會那天的到來。
他根本沒意識到國際高中的學生都是要出國讀大學的，還以為國際高中就是有國際範的貴族高中。所以他這會兒猜測著溫翌新要去哪裏讀大學，會不會就是和他同一個大學。
班裏很多同學已經開始工作了，拿的出錢，沒開始工作的也願意為這次聚餐多出點錢，畢竟一班當年感情還是很好的。所以最後同學會選在了鎮裏的一家比較上檔次的飯店裏開。
解銘當天出發前挑了好久的衣服，雖然他也沒幾件衣服。
總之最後他也不想穿得太刻意，就隨便選了一條白T恤配牛仔褲，出門赴會了。
他以為自己來得晚，沒想到他推門進包廂的時候溫翌新還沒到。
“啊！銘哥來了銘哥來了！”男生女生都站起來熱烈鼓掌。
解銘哭笑不得：“幹啥啊，毛病兮兮的都！”
“必須鼓掌啊！銘哥可是考上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啊！”江子祥喊道，“大家今天灌死他！”
“誒等等，人都沒到齊別說灌不灌的！還差幾個人啊？”解銘表面關心的是集體，實則問的是溫翌新，他怕溫翌新有事兒不來了。
“沒吧好像。”江子祥數了數，“我一眼也看不出差誰，不過之前登記要來的人裏面沒人捎話說今天來不了。”
解銘放下了半顆心：“行！”
還有半顆心沒放下，是因為溫翌新以前絕不會遲到——倘若是這種大集會，溫翌新既不會早到也不會遲到，一定趕在到的人最多那會兒到，爭取讓著自己不太顯眼。
但他今天似乎要遲到了，離約定的中午十一點半還有不到十分鐘……
解銘不住看表，還有五分鐘……三分鐘……兩分鐘……
終於——“咚咚咚”，有人敲了包廂的門。
“實在抱歉，”敲門的人走了進來，是溫翌新，“我今天上午臨時有點事情，趕來晚了。”
整個包廂的人都看著他，剛剛還嚷嚷著吃好飯要去打牌搓麻將的一夥人一時間竟然都安靜了——也怪不得大家，實在是溫翌新今天……太好看了……也太脫俗了。
他白皙的皮膚、好看的五官以及一米八幾的挺拔個子就已經很突出了，再加上頭發明顯是被打理過了，又穿著一身看著很清涼的淺色休閑西裝。外套已經被脫下搭在了胳膊上了，裏面的青灰色襯衫解了兩顆扣子，袖口被卷了起來，露出了深藍皮帶的精致腕表……
實在是……跟包廂裏其他人格格不入……
“別說抱歉啊！”一個女生率先反應了過來，笑道，“待會兒罰你酒的時候乖乖喝就好了！”
“銘哥在你還敢罰溫翌新喝酒！”江子祥筷子往碗上一敲，“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啊你！”
大家一陣哈哈大笑，溫翌新聞言也笑了起來，大方地看向解銘。
解銘對上他的眼睛，楞了神。
其實剛剛溫翌新一進門他就看楞了，並且掐指一算估計自己今天晚上又得做個春夢。
溫翌新朝解銘走過來，看到解銘旁邊空了一個位子，覺得應該是給自己留的，就坐上了。
包廂裏的冷氣開得很兇，溫翌新沒兩分鐘就又把外套穿了上去，穿完後覺得自己可以借機跟沈默得有點尷尬的解銘搭一句話：“我今天好像穿得有點正式了……感覺有點尷尬……”
穿著T恤和牛仔褲的解銘心下無奈，本想說“你也知道啊”，最後斟酌了一下，說了一個“沒事兒”。
“我之前聽說很多人已經開始工作了，還特意問了子祥大家聚餐會不會穿得正式一些，他說‘可能吧，反正總會好好打扮的’，所以我就打扮了一下。”溫翌新說到後頭自己都笑了。
解銘心想：你眼前這些人確實都好好打扮了，只不過手頭不寬裕，格調也沒你那麽高，所以最後落得這幅樣子，溫少爺你這番打扮……也未免太高看自己這批初中同學了。
當然，解銘話是不會這麽說的，他“哈哈”一聲：“老同學聚餐嘛，哪來那麽多講究。你還真信了江子祥這逼的鬼話。”
溫翌新笑盈盈看著解銘，心說他終於好像恢覆正常了。
說實話他剛剛進門、入座、搭話，一番過程都很緊張，生怕解銘一臉冷漠，或者直接翻臉。
畢竟當年是他理虧，是他一聲不吭就走了，所以他之前接到江子祥電話的時候就想著，這次見到解銘，尷尬肯定是會尷尬的，但無論如何都要由他來打破這層冰，哪怕遇到解銘甩臉色給他看，他也不能發怵。
幾個同學開始講自己的現況。解銘了解到班裏一半以上的人都開始工作了，另外一小半沒工作的很多也是正在托關系找工作中。而準備讀本科的寥寥無幾，除了他以外，就一個當初讀了鎮裏普高的女生考上了一本，填報了一個不用交學費的師範學校。另外五六個讀普高的都只考上了二本三本，然而二本三本學費太貴，所以他們現在在覆讀和索性不讀之間來回糾結，家裏也還沒下定主意。
解銘一圈沒聽完就懶得聽了，他在等著聽溫翌新的事情。他知道溫翌新肯定不會主動講自己的事情的，所以在等著別人問他。
“溫翌新呢？溫翌新還沒講呢！”江子祥不愧是解銘的狗腿，圓滿完成任務，“當年班裏就你跟銘哥念書牛逼，他是考上北大了，你現在怎麽樣啦？”
“我……過段時間要出國念書了。”溫翌新開口道。
“啊？”江子祥一楞，“那你念什麽大學？哈佛大學啊？”他大概只聽說過哈佛大學。
“呃……不是，我打算去英國的，念得是劍橋大學。”
“……哦。”大家聽得一知半解，也懶得繼續問了。
班裏的人還是知道哈佛麻省理工的比較多，知道牛津劍橋的少一點，知道耶魯普林斯頓斯坦福的，估計就溫翌新和解銘倆人了。
“沒想到你真的高考考上了北大，佩服啊。”溫翌新笑道。
“……我是物理競賽保送的，要自己考估計考不上。”
“啊？子祥之前電話裏跟我說……”
“別提這傻逼了，”解銘不忍直視，“他到處跟別人說我高考，我都跟他說過多少次了我不高考！”
“哈哈哈！”
解銘嘆了一口氣：“不如你啊，還是你上劍橋的厲害。”
“不不，還是清北難上。劍橋不難申的，我高中就是學的Level-A課程。”
“行吧。”解銘也不跟他爭哪個學校難上，“那你現在學什麽專業啊？”
“計算機。”
“哦……挺好。”解銘道，“我高中同年級的也有四個出國了，不過他們去的是美國。好像一個是去的德州奧斯汀，一個去的紐約大學，一個去的加大伯克利，還有一個普林斯頓的。前三個讀的也都是計算機，最後那個讀的法學。”
“嗯……我其實也沒啥特別想讀的專業，我爸說計算機未來十幾二十年的發展估計都會很好，所以我就聽他的建議報了這個。”
“我還以為你會學個理科呢，你當初還跟我說想去北大讀理科來著。”
“是啊，我也記得。”溫翌新很是感慨，“結果最後你去北大讀理科了。”
解銘默然，心說還不是因為你跟我講了那些話。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溫翌新又問：“你有在用手機或者小靈通嗎？”
解銘：“……沒有。”
溫翌新：“啊……本來想存個你的聯系方式的……我倒是有號碼，但是因為要出國了，這個號碼也不用了，留給你也沒用處。”
解銘：“……”
溫翌新：“你有用QQ嗎？”
解銘：“……QQ是啥？”他感覺自己是個一無所知的鄉巴佬。
溫翌新解釋道：“就是一個網絡社交軟件，好像這兩年剛剛出來的。我有幾個同學在用，所以之前也申請了一個號碼。”
解銘心說：哦，我家連電腦都沒，難怪我不知道。
溫翌新：“我先把那玩意兒的賬號留給你吧，你將來如果也用的話可以加我的好友。”
說著，他就從口袋裏摸出紙和筆，寫了一串號碼留給解銘。
這趟聚餐聚得熱熱鬧鬧，一夥人吃完還聚頭打牌搓麻將，幾乎所有人都很盡興，除了解銘。
是的，連看起來最格格不入的溫翌新都挺開心的。而大家最關註，也最關照的解銘，卻不太開心。
也許是因為溫翌新若無其事、根本沒有解釋三年前事情的模樣讓他有些失望——他雖然早就替溫翌新找到了一個自恰的解釋，但還是很想聽他親口說。
也許是因為他終於從溫翌新身上徹底感受到了階級的差距——盡管他很久以前就知道溫翌新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但他第一次因為這個標簽感受到了不可跨越的距離感。
和眾人告別後，解銘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孤獨地被曬成醬瓜色。
無論如何……這次還是有很多收獲的。他想。
我見到了他。
我知道了他要去哪兒念書。
我也拿到了一串暫時用不到的號碼。
就這樣……能聯系上就聯系上，不能聯系上也不強求，慢慢放下就好。
他最後還是沒能慢慢放下。
後來解銘終於在大學機房裏申請到了他的第一個QQ，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加溫翌新好友。
那串號碼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在國外的溫翌新其實是不太用QQ的，所以過了快一個月才通過了解銘的好友申請。
溫翌新有沒有自己的電腦解銘不知道，反正他解銘是沒有的。所以他要登QQ也得去學校機房或者網吧登，登上了也基本上找不到溫翌新，找到了也不知道該聊些啥。
就這樣，他們加好友這麽多年，幾乎就沒有聊過幾句，最後成了彼此的僵屍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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