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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期(2) 小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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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期(2) 小獅燈

永寧王府的私宴歡鬧, 投壺、射箭、花酒、戲曲,唯獨不提半點正事。

可偏偏人人心底都有一桿秤,心知肚明。今日來, 目的可不單純,是為了從盤敲擊、慫恿永寧王,盯住那個失之交臂的皇位。

大臣皆有私欲, 或是為國或是為己,怕國衰敗, 怕己被一紙判書立下罪證死個不明不白。

永寧王少年時母妃在宮中自盡而亡,沒人幫襯, 他只能萬事靠自己,有勇有謀、文武雙全。唯獨敗在非嫡生、非太後所出, 太子之位落不到他的頭上。他盡最大努力, 在朝堂上嶄露鋒芒軍事、救災、民生,從未出過差池, 完成的永遠比預期好一份。他覺得自己有實力,能將大昭擴僵, 實現統一,百姓安居樂業,再無苦難。

只是,皇上得到青睞, 是好事,也是壞事。

先皇駕崩,太子登位,皇後一躍成太後,處死後宮嬪妃“美言”“陪先皇渡黃泉路”。

太後野心勃勃,整日垂簾幹朕, 新皇在這樣的庇護中,最終整日渾渾噩噩只顧玩樂。

永寧王自新皇繼位後為避鋒芒遠離朝堂,退自邊關與謝長瑾上陣殺敵,圖個清靜,此番德功被詔回京,莫名其約加賞,無非是想盯著他們,觀察是否有叛亂的非分之想。

......大臣圍繞在沈屹州身邊,一幫文臣陪永寧王殿下又蹦又跳,箭都拿不穩,非要拼十環。

“殿下啊!老臣胳膊都要擡不起了......年紀大了,提不動了啊。”

沈屹州給他倒了一杯酒,“何人要求顧刺史陪我射箭?”

他低笑一聲,又倒了杯茶放過去,兩者讓他選。

顧刺史猶豫片刻,去握那杯酒,關鍵時刻,沈屹州手蓋在了上面,阻止了他。

他推過那杯熱茶,“聽聞顧刺史患有眩暈癥,還是少喝些酒,喝熱茶吧。”

顧刺史頓住,“不、不礙事。”

沈屹州搶在他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刺史此番前來,是為國還是為己。”

顧刺史嘆了口氣,淺抿溫茶,潤潤嗓子,“實不相瞞,為國為己,更為家人。”

沈屹州:“人人自危?”

顧刺史環顧一圈,大臣面面相視,不經意朝他們的方向望過來,他無奈點點頭,“惶恐啊。近日陛下越發不理朝事,太後娘娘提拔娘家人入朝為官,這般下去,大昭哪還是沈家......”

“刺史。”沈屹州及時制止了他。

“太後娘娘並非治理不妥,只是......野心太大。”顧刺史無可奈何嘆息,“更甚,那方大臣隨意一人,都能與陛下叫板。幾年前,陛下強娶柔妃入宮,太後本就不喜,兩人不歡而散,出現爭執,最近太後與陛下矛盾加劇。”

沈屹州:“我那個皇兄,居然會反抗。”

顧刺史:“這事,還要從陛下欲想廢後,立柔妃為後說起。”

沈屹州倒覺得意外,“真是稀奇事,為一個女人抵抗他母親?”

“太後娘娘氣火攻心,頭疾覆發。醒來後,開始幹涉陛下選妃一事,一次納入十多名女子,皆是會些舞姿。”

沈屹州若有所思,“舞女?有效?”

“陛下確實......去找柔妃的次數少了。”顧刺史揉了揉太陽穴,“就是......愈發不上朝了......”

沈屹州:“他上朝插不上半句話,不如沈醉在溫柔鄉舒服。”

“殿下此次被召回,怕是事情怕是沒那麽簡單。”

沈屹州倒酒的手微楞,隨後一言不發飲酒。

......

“你個不孝子!”

“侯爺!侯爺!殿下私宴,這麽鬧下去不是個事啊。”

突然,一旁喧鬧起來,侯府下人攔著自家老爺。

江無期抱劍閃開他爹打來的扁擔,心情似乎也不好,“......不可能!”

“把你煙花酒地,不成體統的青樓給我關!”

江無期眉骨跳動,咬牙切齒道:“是酒樓!牌匾上幾個大字,不識字嗎?!”

“你你你!”

江家落寞,靠曾祖開國打來的地位,在一代代後傳中,到他爹現在是混吃白飯,關了“破酒家”這個暗點,江家哪來勢力?!朝中無權、軍中無勢。他爹但凡有點膽子,不畏畏縮縮,他也不至於要在江湖尋點雜勢!

江無期酒喝得昏頭,兩眼冒火,“老子無用!要我給你陪葬嗎!你既要安然度日,那就過你討飯吃的日子!”

江府管家心中一驚,連忙去勸江無期,“小侯爺小侯爺!”

江父指他的手發抖,“你說什麽!!!”

“你這樣玩下去,我看江家是要絕後!”

江無期不服氣,甩著他的馬尾,“絕後!也比當狗討飯強!”

“混小子!你說什麽!我看你是不想回江府了!”

江無期頓足,回手砸爛酒壺,“誰愛回誰回!”

他爹早知“破酒家”是暗點,這般阻止他,不過是怕暗點暴露,牽連江家!但現已今時不同往日,重臣都無法討著活路,何況是他們這家吃白飯的廢物!

江父在後面破口大罵,“江無期!我看是你想讓江家給你陪葬!”

“你個不孝子!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東西!”

江無期從小廝托盤上順走一壺酒,躍上屋檐找片清凈。

顧錦書在亭子裏拽了拽許時音的衣袖,“阿音,你不去勸勸?”

許時音瞧著那人,翻下屋檐,離開永寧王府。

“他估計是回破酒家了,我去看看,你一會兒和我爹說我自己回家,莫叫他等我。”

顧錦書點點頭,轉頭看向永寧王的方向,沈屹州目光追隨江無期的方向,又淡淡掃過江父,起身欲追上去,卻被一圈大臣圍得密不透風。

許時音急急忙忙收走桌上點心,提著食籃正要離開時,身後傳來謝長瑾的聲音。

“許小姐,我與你一同前往。”

許時音轉過眸去,少年意氣風發站在月光下,推開花枝對她溫和一笑。

“謝將軍知道我要去哪?”

“破酒家。”他瞧了眼沈屹州的方向,兩人對上了視線,“殿下走不開,我待他去看一趟。”

謝長瑾伸出掌心,“我幫你拿吧。”

許時音收回食籃貼住自己,“不、不勞煩將軍,我可以。”

謝長瑾負手與她並肩而行,“無期信中,你可不是這樣的性子。”

許時音撓撓頭,“我、我們不熟悉。”

謝長瑾覺得有趣,“噗嗤”笑道:“你真的很有意思。”

許時音嘀咕道:“我好像沒說什麽......”

“沒事,走吧。”

江無期今日像是發了很大的火,破酒家的東西砸了一地,不光如此,他似乎喝大了,自暴自棄,今夜的破酒家,真就有股烏煙瘴氣的花樓味。

許時音一腳踩在滑溜溜的紅紗上,身子不穩,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幸好謝長瑾眼疾手快把她撈了回來。

她慌忙檢查懷裏的點心。

謝長瑾:“你這麽寶貝給他的點心嗎?”

許時音小心打開最底下的食籃,“是下酒花生。”

謝長瑾低笑不止,“原來點心是給自己準備的。”

許時音被他這般盯著,不好意思紅了臉,“他、他其實平日不愛飲酒,只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會讓自己放肆些......安慰他要點時間,我無聊......總要吃點東西。”

“怪不得不許我拿,是怕我偷點心?”

“不、不是的!是我的身份......哪好讓將軍幫我拿東西。”

謝長瑾:“你確實很有意思。”

二層全是飛舞的紅紗,舞娘進進出出,歌聲嬉笑源源不斷。

江家勢不如從前,江父保守,江無期激進。一個得過且過想保全現在平淡的日子,一個覺得他們的命運該握在自己手中,不該任由人宰割。

沒有暗點,江家頻死沒有反抗餘地。暗點暴露,江家逃不過一死。

所以,江小侯爺只能演出這副花花公子的姿態,不斷在暗中培養死侍。

謝長瑾不由蹙起眉頭,“他最近時常飲酒。”

許時音點頭,“是,且次次爛醉,我去看看他。”

她三步做兩步跨上階梯,邊往上走,邊喊他的名字尋人,“江無期!”

紅紗飛舞間,她一如往常掀開紅紗,只是這次不同往日,江無期怕真是被氣昏了頭。他衣衫不整,左摟右抱,喝著花娘餵的酒,吃她們遞來的葡萄,眼底只有戲謔。

“江無期!你在做什麽?!”

江無期舌頭卷走葡萄,高束的馬尾在玩鬧間早淩亂搭在花娘香肩。

他取下遮眼紅紗,模糊的視線鎖住許時音。

做什麽?!是個人都來審問他到底在做什麽!

只覺得煩躁,無比的煩躁。

“有你什麽事?”

許時音楞了一會兒,他的語氣疏離淡漠,“看來你不需要我來安慰。”

江無期暴躁極了,“安慰?!我需要誰安慰!”

許時音一眼掃到他圈在牡丹腰肢的那只手,“還真是燈紅酒綠,煙花柳巷!小侯爺就喜歡沈迷其中,遇上好看的女子便能撩撥一番,玩膩了就丟。”

江無期聞言從人群裏站出來,自嘲道:“是啊!明日我就把酒館改了!”

“牡丹!去再招些好看的姑娘來!這些我玩膩了!”他歪歪扭扭踉蹌走過來,一把掀飛她送來的食籃。

食籃裏的點心與香炸花生宛如落雨盡數砸下來。

謝長瑾剛走到紅簾前,一枚桂花糕撞到他腳尖停了下來。

許時音從懷裏掏出為數不多的銀兩,重重甩在他裸.露的胸口,“江無期!祝你和這些美人玩得開心!兩清了!枉我輕信你的鬼話!”

江無期別過頭去,被銀兩敲擊的胸口震震發痛,餘光中是滿地的碎點心,以及花生的香氣。

謝長瑾推開紅簾,許時音眼眶通紅,怒視著江無期,姑娘向江無期湧去,無意間撞到她,腳下不留神踢到酒壺,傾倒之時他再次托住了她。

她今日總是匆匆忙忙,火急火燎,難以留意腳下。

江無期垂下眸子,轉頭頹坐回軟椅,麻痹自身似得擁美人入懷。

“無期。”謝長瑾忍不住喚了他一聲。

江無期額頭抵在花娘肩頭,摟緊她的腰肢,餘光瞄了眼角通紅的許時音一眼,嘶啞道:“我今日不想談任何事,只想溺斃於溫柔鄉。”

他勾起花娘下顎,掰過她的頭來,拇指碾過她的紅唇。

許時音目光暗淡,不再看去,轉身離開。

謝長瑾跟了上去,“我送許小姐回府。”

他們並肩行在熱鬧的街道,許時音:“江無期的暗點,是為了給你們提供最新的消息對嗎?”

謝長瑾點點頭,“是。他很信任你,連這些事也與你說了。”

許時音搖頭,“他是試探我......不過......後來或許是有過信任的,他告訴我破酒家是處暗點,但具體做什麽我並不知道,提供情報是我猜測。”

謝長瑾:“猜得不錯。”

“其實我知道他與江家之間的矛盾,每次吵完架,無處可去就來破酒家買醉......就是今日......”

“他需要發洩......在他父親的刺激下,用錯了方式。”謝長瑾安撫道:“今日有賣花燈,過幾日是千燈節,你可有興趣去玩?”

許時音喪氣道:“沒什麽興致。”

“走吧,我已兩年未回,千燈節熱鬧,去選一盞花燈。”謝長瑾強行把人托向集市,拿起面具逗她開心,見她眸底陰霾散去,挑了個小花貓面具為她戴上。

“很適合許小姐。”

許時音扶了扶面具,“將軍打趣我了。”

“沒有。”謝長瑾悶笑一聲,帶她走進千燈店,“你喜歡什麽燈?小獅子倒是可愛。”

“獅子?”許時音盯住那只掛在梁上,最顯眼的金毛獅王,“實在太醜了,但,有趣。”

店家笑嘻嘻道:“是我兒,第一次做的星燈,讓將軍看笑話了。”

“做得很好看。”謝長瑾給她買了下來,放她手中,“說不定能贏下魁首。”

許時音給炸毛的獅王辮了個小辮子,這燈本就奇怪,這下幾根稀稀疏疏的辮子更怪了,她大笑道:“像江無期。”

謝長瑾笑而不語,註視她開懷的笑顏,帶她去吃點心,“你喜歡吃什麽?糖葫蘆?桂花糕?還是試試桃花酒配花生米?”

一眨眼的功夫,謝長瑾自掏腰包買來一堆好吃的掛在臂彎,“前方有個小溪亭,聽說桃花酒不錯,走吧。”

溪亭中,許時音吃著甜甜的點心,心情也好了不少,“你不吃嗎?”

謝長瑾:“我不愛吃這些。”

許時音:“那、那都我吃了......多少錢,我回頭還你。”

謝長瑾望著平靜的溪流,笑道:“不必。”

隨後他拿起一串糖葫蘆,學她的模樣津津有味品嘗。

兩人安靜坐了片刻,夜風拂過,她問:“我是不是耽誤將軍私宴的事了?”

“沒什麽事,屹州能處理,我正好借閑暇之餘,出來吹吹風。”謝長瑾端起桃花酒,始終看著如綢緞微拂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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