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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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魔法部給香港辦公室的主任提供了住所。由於之前有一任駐港主任是拖家帶口來的,經過那一任主任的協調,住所變成了一間足夠四個人居住的豪華公寓,我一個人住都感覺空得嚇人。

艾米麗幫我把行李搬進來,她很賣力,賣力到我都有點愧疚。

“沒事的,不重,很輕!”她提了提我的行李箱,“你沒帶什麽東西嗎?”

我傻笑:“嘿嘿,是魔法,我用了魔法。”

艾米麗一知半解地點頭:“哦……”

我打聽了一下,艾米麗今年剛大學畢業,和我一樣都是在今年年中入職的,正是清澈的時候。盡管她的身體年齡比我大,但我看她就像是看小朋友。

畢竟我上輩子可是上了幾年班的社畜了!

因為時差的緣故,我落地香港的時候是北京時間早上8點。整個城市已經醒來,我在飛機上也睡了十個小時,現在精神奕奕。放下行李之後,我開窗通風,然後熱情挽留艾米麗留下喝口茶,休息休息再一起去辦公室。

“你也會魔法嗎?”

我給艾米麗塞了點我從英國帶來的蜂蜜公爵的糖,艾米麗有點拘謹地坐在沙發上,抿了一口紅茶,說:“我應該是會的,但是我沒有學過。”

我很吃驚:“沒學?”

“嗯……因為我媽媽不讓。”艾米麗尷尬地笑了笑,“我的外婆會一些法術,但是媽媽沒有學,也不讓我學,她說我還是正經讀書比較好。”

我一下子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東亞味道。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啊!什麽魔法巫師,不如讀書!

“那你為什麽還是來了魔法部的下屬機構?”我小心地繼續問。

艾米麗:“因為有編制,穩定,工資高,競爭小。”

我頓時感覺合情合理起來:“哦好的我明白了。”

艾米麗笑了笑,她吃了一顆滋滋蜜蜂糖,喝了茶,然後就帶著我重新出發,前往駐港辦公室的所在地。

從機場到公寓的行程正值早高峰,我們堵了一會兒車,不過現在路上就沒那麽堵了。我們只花了十分鐘就開到了辦公室的樓下。

……呃,至少艾米麗說這是辦公室。

我有些呆滯地看著眼前的茶餐廳,看艾米麗鎖上車,熟練地推門走了進去。我縮頭縮腦地跟在她身後,見到我的金發碧眼,服務員迎了上來,熱情地開口招呼:“Good morning!Have meal?”

我指指前面的艾米麗,用普通話小聲說:“跟她一起來的,跟她一起來的。”

艾米麗走向餐廳櫃臺。櫃臺後,一個紮著發髻的中年女性正低頭按著計算器,口中念念有詞。艾米麗敲敲櫃臺,開始用粵語對那個中年女性講話。中年女性擡起頭,她看了我一眼,瞇起眼睛,對艾米麗又說了幾句什麽。

我一句都沒聽懂。

“這位是葉老板,我們的房東。”艾米麗用英語為我介紹,“辦公室在他們家餐廳的二樓,平時我們沒什麽事的話都在他們家吃飯,每個月走公賬。”

葉老板站起身,審視地打量著我。我臉上掛起笑,用很生硬的粵語打招呼:“雷猴!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艾米麗咬著嘴唇憋笑,葉老板被我逗得“嗤”了一聲。她伸出手,拍拍我的胳膊,問:“你幾大?”

我:“啊?”

艾米麗小聲翻譯:“問你今年幾歲。”

我連忙擺出手勢,一只手比劃“1”一只手比劃“8”,普通話回答:“十八!”

葉老板擰起眉頭,驚異道:“十八歲!咁小!”

艾米麗趕緊用粵語解釋:“英國嗰邊十七歲就算成年啦!”

葉老板還是無法接受:“十八歲就可以做主任?”

艾米麗扯扯她的袖子,示意這是不能繼續深談的話題。我繼續傻笑著,假裝自己聽不懂。

……不對,怎麽她們剛才說的我都聽懂了呢?真是自適應粵語!

葉老板對我笑笑,勉強誇了一句:“你講得真系好國語,以後多點來食飯。”

我笑著點頭:“一定,一定。”

艾米麗帶著我走上二樓,樓道有些昏暗逼仄,她打開一扇以前我在老小區很常見的那種鐵條門,推開一半,示意我先進。

屋內別有洞天。

這是一間和魔法部的裝修風格別無二致的辦公室,大約一百平的樣子,木頭地板,主色調是褐黃色,規矩有序地擺著辦公桌椅,但透著一股詭異的安靜。艾米麗在我背後把門關上之後,我意識到一件事:“這兒一個人都沒有?”

艾米麗習以為常地說:“大家都還沒來上班呢。”

我看一眼墻上的掛鐘——十點半。

“十點半沒到上班點?!”我驚異。

艾米麗笑著點頭:“對啊。因為根本就沒有上班時間嘛。想來就來,把活幹了就好。”

我一指我自己:“但今天是新主任上任第一天哎!”

艾米麗咽了口唾沫,遲疑道:“呃……我見了您,就等於大家都見了?”

哪有這種說法!

我撇撇嘴唇,嘆出一口氣,倒也沒法苛責什麽。

駐港辦公室就是一個養老的地方,沒工作也沒上升空間,大家沒有上進心是正常的。再加上新領導——也就是我,才十八歲,還是個關系戶,肉眼可見的是個好對付的小屁孩,所以他們派一個年紀小的艾米麗糊弄糊弄我就完事了。

我來香港也不是為了積累政績,做出一番事業。我來香港是為了躲災。什麽整頓職場、改革辦公室之類吃力不討好的活也根本沒必要幹。所以,睜只眼閉只眼算了。

“好吧。”我向前走去,“我的工位在哪裏?辦公室裏現在都還有什麽工作?”

主任有自己的單獨空間,一個大約十平米的小屋。上一任主任走的時候沒把裏面的東西搬幹凈,辦公桌上還有些雜物,看來其他人也沒什麽意願幫忙收拾。

駐港辦公室的文件都單獨存放在檔案室,檔案室的鎖形同虛設,所有人都能進,也沒人進去看文件。

我目前的工作就是給英國發一份就職報告,艾米麗說抄一份就行,檔案室裏有之前幾任主任的報告文件,隨便抄誰的都行。

我鉆進檔案室一翻,發出怒吼:“這幫癟犢子的報告全是一樣的!”

一個抄一個!就是把名字和日期換了而已!怎麽懶成這樣!!!

我花了十分鐘收拾辦公室,把上一任主任留下的用不著的東西都扔了。又花了十五分鐘手抄任職報告——上一任主任把辦公室的打字機帶走了,我在任職報告裏把這一條加了上去,狠狠地要求上頭給我撥款買臺新的打字機。

幹完活之後,我按照艾米麗所說,把文件放到壁爐前的文件盒內,等待周五集中運送。

“好了,您可以下班了。”艾米麗對我露出微笑。

我:啊?

這工作是不是有點太簡單了?

怪不得沒人來上班呢!

早知道有這種工作,上輩子我還學什麽醫啊!

我有些恍惚,艾米麗好心提議一起去樓下吃午飯。我們鎖上辦公室,來到樓下茶餐廳,葉老板見怪不怪地甩給我一份菜單,我們窩到窗前,艾米麗和我坐到同一邊,一個一個地給我解釋菜單上的字。

“哦,不用不用,我能看懂繁體字。”我擺擺手,“我看看……哎呀,這麽多好吃的東西,感覺跟老鼠掉米缸了似的,你都不知道英國菜有多難吃。我要點燒鵝飯,漏奶華,絲襪奶茶!”

沒有服務生來我們桌,我抻長脖子左右看看,從桌上的一個小盒子裏抽出點單的小本,很自覺地開始往上寫菜,還問艾米麗:“你吃什麽?”

艾米麗點了叉燒飯,沒點飲料,她說喝店家送的茶就好。

我寫完要點的菜之後,把小本推給艾米麗讓她確認。艾米麗掃了一眼,驚嘆:“你的字寫得真好!”

我謙虛:“哎,一般啦。”

一個醫生被誇字寫得好!

哈哈,我好牛!!!

艾米麗招手叫來服務員,把點單本給她。服務員報出我們點的菜的名字,我一句一句小聲跟著學發音,跟到後來,服務員和艾米麗都看著我笑,我也嘿嘿地笑。

“克勞奇小姐是為什麽想來香港的呢?”

服務員走了之後,艾米麗坐到我的對面,好奇地問。

我習慣性露出笑容,邊想邊說:“主要是因為上邊讓我來,畢竟不能和領導對著幹嘛。另一個就是……我確實對這片土地很有感情。”

艾米麗恍然:“哦,因為興趣。怪不得,畢竟你自學了國語和漢字,水平非常高呢。”

不,不只是興趣而已。但我也沒有糾正,笑嘻嘻地拜托艾米麗教我粵語。

艾米麗教我說了許多常用的粵語,比如買東西的時候說什麽,問路的時候說什麽,還有別人罵我的時候一般會怎麽說(這很重要!被罵了必須要反應過來!)。我一句一句跟著學,艾米麗聽著聽著就會笑,說我的口音不對勁。

我說粵語有口音怎麽了QAQ

“我會唱粵語歌的。”我不太服氣,“你聽,嗯,心裏的發,我想要帶雷回嘎,在那深夜酒吧,管他系根系嘎!”

艾米麗笑得趴到桌子上:“這又是什麽歌啊!”

這是《野狼Disco》!土歸土,但艾米麗想再聽到這首歌得在四十年以後了,對我來說很安全。

服務員給我們端上飲料和主食,艾米麗擦擦眼淚,拿起筷子。我也拿起筷子,翻翻盤子裏的燒鵝,深深吸了一口氣。夾起一片連著皮和脂肪層的燒鵝,塞進嘴裏。

當油脂的香氣在嘴裏爆開的那一瞬,我露出幸福無比的表情。

我終於吃上好東西了……!

這一瞬間,世界已經不再重要……燒鵝,燒鵝!我要吃燒鵝!!!

艾米麗似乎很喜歡看我吃飯的樣子,她托著下巴,問我:“英國人都很喜歡吃中餐嗎?”

我往嘴裏扒拉飯,燒鵝青菜再來點米飯,一整口含著細細咀嚼,咽下去之後才說:“我不知道英國人咋樣,但英國菜是真的豬都不吃,我真遭老罪了。”

艾米麗說:“上一任主任也特別喜歡吃中餐,他走的時候還想把葉老板全家一起帶走呢。”

我:“啊?”

艾米麗點點頭:“這家店的大廚是葉老板的老公。”

我:“哦……好在沒走,好在沒走。”

上一任主任真是個混賬玩意兒,不僅帶走了打字機,還想把食堂大師傅挖走,這是刨根的行為,太可恨了!

葉老板拿著抹布走到我們附近擦桌子,擦完之後叉著腰來到我們桌旁,也笑瞇瞇地看我大口吃飯。

我知道她們這種眼神,上輩子我經常看老外來我們國家旅游的視頻,看那些沒見識的老外頻頻驚呼震撼,我當時露出的就是這種驕傲滿足的眼神。

客人來家裏吃飯吃得喜笑顏開,每個中國人都能體會到這種快樂。

吃好喝好,喝好吃好啊!

但我不是老外!我是個在英國吃了十八年飯終於回家的留學生啊!!!

我把絲襪奶茶喝了個一幹二凈,艾米麗也差不多把叉燒飯吃完了。她用紙巾擦擦嘴,問我:“你吃飽了嗎?”

我揉揉肚子,夾起最後一點米粒往嘴裏塞,說:“差不多……”

艾米麗:“沒事,沒吃飽的話還可以再點,你還在長身體呢。”

我迷茫地擡起頭:“啊?”

哦,對,理論上來說我現在十八歲……

我怎麽被一個二十二歲的小姑娘當妹妹來照顧了,不是,艾米麗你別這樣,我是你領導,我心理年齡快三十了!

我的耳朵尖都尷尬地紅了起來。我搓搓手指,連忙拒絕:“真吃飽了,我沒有在客氣。”

艾米麗又對著我笑,我望著她,忽然感覺她很像一個人。

我想起來了,當年,我救下的實習生妹妹和艾米麗差不多大。

也是這樣喜歡笑,熱心,體貼,和我一起在午休的時候吃東西,談天說地。

吃飽喝足,我向後一靠,好奇地問艾米麗:“咱們辦公室平時能接觸到香港的巫師嗎?”

艾米麗臉上的笑容稍稍收起,她看向我,抿了抿嘴唇,說:“這邊不怎麽用巫師這個說法。”

我想了想,恍然改口:“是叫道士,對吧!”

艾米麗也不確定:“或許。嗯……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這些事。你想接觸本地的會魔法的人嗎?”

我點頭:“嗯!我很好奇!”

艾米麗托著下巴,她定定地註視著我,奇異地,我忽然有了被什麽盯上的感覺。陽光下,艾米麗的瞳孔閃了閃,像是我的錯覺,好像飛速地縮小了一瞬。

“那,你可以問問葉老板。”艾米麗說,“葉老板家似乎就有道士。”

我驚奇地扭過頭去,看向櫃臺:“真的嗎?老板!”

櫃臺後,葉老板粗聲粗氣地罵了一聲:“多嘴!”

想想也對,葉老板肯定知道樓上是幹什麽的,不然不可能做房東嘛!

我站起身,一溜小跑向櫃臺,葉老板不耐煩地擡頭看我,問:“做咩?”

我不好意思地笑:“沒什麽,沒什麽,就是,好奇……”

葉老板對我揮揮手,做驅趕狀,用口音非常重的國語說:“不要好奇!我們不和鬼佬來往!你們隨便寫寫報告,我們不管你們,你們也不要管我們!”

艾米麗也走了過來,輕聲對我說:“以前的每一任主任都是這樣的,所有英國來的雇員也都是這樣的。平時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拿著薪水就當度假,只要定期寫一些不痛不癢的報告就好。”

我雙臂擱在櫃臺上,看向神色平靜的艾米麗:“一直是這樣嗎?我都不能接觸本地的道士嗎?”

“一直是這樣。”艾米麗對著我微笑,“以後也會是這樣。沒有人去改變,也沒有人能改變。你最好別去做改變的那個人,我不知道在你身上會發生什麽。”

“英國魔法部雖然在香港開了辦公室,但是從來就不可能管轄這裏,以前不能,以後也不能。”

葉老板的手扶著桌沿,她從下往上覷著我的臉色,抿著嘴角,臉色不快。

我眨了一下眼睛,忽然間,我笑了起來。

艾米麗和葉老板都沈默地看向我,氣氛凝滯住了。方才一直愉快的眾人露出了隱隱的敵意。

我越笑越愉快,又難過,又快樂,酸楚間還帶著驕傲。

“對。”我用力點頭,“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原來如此。

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麽到現在為止,整個駐港辦公室只有艾米麗在,而我也只能接觸到艾米麗?

因為駐港辦公室名存實亡。這裏的英國雇員沒有人幹活,或者就是敷衍地幹活。無論他們在來的時候是否有雄心壯志,但香港的本地人總有辦法讓他們打消念頭,拿著薪水度假去。

艾米麗和葉老板,她們代表的本地人牢牢鉗制著英國來的雇員。艾米麗是本地人釘在駐港辦公室的臥底。從我在香港落地開始,我就被監視、控制了起來,被艾米麗牽著鼻子走,被她帶到我應該去的地方,見我應該見的人,撲滅我的事業心,並從我這裏挖出她們想得到的情報。

只是她們的敵意和意圖暴露得太快——這也說得通,誰叫我只有十八歲呢!十八歲,剛成年的一個小丫頭來做駐港辦公室的主任,任誰都會輕視的。

我很清楚,我在表面上沒有任何的攻擊性,甚至總習慣以可愛的面目示人。這讓艾米麗和葉老板放松了警惕,覺得只要稍微威脅一下就能讓我乖乖就範,做一個安靜的吉祥物主任,別把手伸得太長。

她們搞錯了很多事,但我也不想糾正。我可以做一個乖乖的十八歲吉祥物主任,每個禮拜糊弄一篇報告,他們讓我寫什麽我就寫什麽。我沒有什麽統治欲望,我只是來這裏避禍而已,她們完全可以放心。

只是,被當做鬼佬,我確實有些難過。

我以為我回家了。

“是我冒犯了,對不起。”我順從地道歉,“我好奇心太重,畢竟年紀小。以後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各位多批評指正。”

葉老板露出不太信服的神色,艾米麗瞇起眼睛,她盯著我,我突然又起了雞皮疙瘩,好像被什麽隔空摸了一把。

“你……”

艾米麗湊近了一步,遲疑道:“你……”

她的表情微微變了,先是目露兇光般瞪了我一眼,然後又恢覆平時的狀態,甚至有些茫然。

我被她這樣的神情切換弄得有點害怕:“我,我怎麽了?”

別是要像古惑仔一樣砍我啊!我最怕那個了!我已經被砍死過一次了!

葉老板也好奇地看向艾米麗,似乎在等待她的結論。

艾米麗舔舔嘴唇,呲出上排的牙齒,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

“你是狗成精嗎?”她問。

我和葉老板同時瞪圓眼睛,發出異口同聲的驚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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