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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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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葉老板看看艾米麗,又看看我,懷疑道:“餵,莫亂講,英國也有妖精咩?”

艾米麗猶豫:“聽說有狼人……”

我立刻跳腳:“我不是狼人!!!”

葉老板擰著眉頭:“狼就系狗嘛。”

我崩潰:“說了我不是狼人!!!”

艾米麗也搖頭:“不是狼,仙家說就是狗。”

葉老板自我說服地點點頭:“吃燒鵝那麽香,應該系狗啦。女仔國語好,系內地過去英國的狗精,哮天犬來的。”

我是邊牧!!!

不對,什麽玩意兒,我是人!!!

“我,我這,不對,你憑什麽說我是狗!”我板著臉看向艾米麗,“證據!阿sir,逮捕也要證據!在我的律師在之前我一句話都不會說!”

艾米麗楞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什麽阿sir……證據,呃,也沒有證據。只是因為直覺吧。”

葉老板嘆口氣,教訓般地對艾米麗說:“你啊,功夫不到家就不要亂說話啦,你們那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動物神仙,都不知道靠不靠譜,不要聽它們說什麽你就說什麽,這種會被人告去說你騙錢,堂口都砸掉哦。”

艾米麗臉上有些不服氣:“仙家不是亂七八糟!我,我是不太熟悉,但是仙家不會亂說話的!”

葉老板扭過頭來向我解釋:“她和我們不是一派的啦,她家祖上是內地北方人,信動物神仙,跳大神來的。我們是正經道士啦,有傳承的,要學習好多年的,不是突然上身就說話的那種!我們講科學!”

我:“啊?”

艾米麗在旁邊瞪著眼睛幹著急:“我,我——我們——”

我大概聽懂了,伸手指指葉老板:“你的意思是,你們不是一個流派的。你們是正統道家,你們是……”

我指向艾米麗,艾米麗張口結舌,說不出完整的話:“我們系,系……國語那個怎麽說來的,系……粗,呃,黃,呃……”

我笑了笑,試探性問:“出馬?”

葉老板感覺懂了又沒懂,艾米麗點頭如搗蒜:“粗馬!粗馬!”

我:……突然感覺好荒謬是怎麽回事。

“你是出馬弟子?”我難以置信,“啊?但是,出馬仙兒不是都在東北嗎?”

葉老板又懷疑地看向我:“你怎麽嘰道她老家在辣裏?你懂好多喔。”

“我不是間諜,也沒想統治香港什麽的,我就是單純民俗知識豐富!”我趕緊解釋,“而且她的仙家都說我是狗成精了,我肯定要辯解一下——我不是狗!我是人!”

艾米麗臉上又露出迷茫的神態,她忽然抽搐了兩下,我嚇了一跳,伸出手,隨時準備上前:“怎麽了?癲癇了?”

葉老板:“他們的動物神仙上身就系介樣的啦。莫慢待。”

我:……怎麽感覺這劇情越來越不對勁呢?!

艾米麗從抽搐中恢覆過來,她擡頭看向我,有些委屈地說:“剛才仙家又說了什麽,但我沒太懂仙家的意思。”

我幹笑兩聲:“這個,沒事兒,畢竟我也沒付錢,不看就不看了吧。謝謝仙家,也謝謝你哈,但是澄清一下,我不是狗精,我是人。”

好想撤退,這裏越來越神經了!

“不,我得搞明白。”艾米麗堅持,“我帶你去見外婆,外婆能懂!”

我:“怎麽這就見家長了?!”

葉老板倒是樂見其成:“好哇,要搞懂喔,不能讓鬼佬的狗妖怪在我店樓上待著喔。”

我:“都說了我是人!!!”

艾米麗不由分說地扯著我的袖子把我帶出茶餐廳,我無助地跟著,虛弱地解釋:“我真不是狗,不是,你們不知道七十二變嗎?孫悟空,豬八戒,二郎神,他們各種變來變去你不知道嗎?哦對你沒接受傳統教育……看看《西游記》!很好看的!”

我被塞進副駕駛,艾米麗給我扣上安全帶,我抓著安全帶繼續解釋:“這是文化差異,我不是什麽危險人物,仙家,仙家在嗎?哈嘍?我說東北話仙家能聽懂嗎?仙家聽我解釋,仙家您是什麽仙吶?我知道出馬的那些仙家對狗都不太友善,但我是好狗,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比較聰明的那種狗——我就不是狗!”

一路上,艾米麗都保持著堅決的沈默。

路上的高樓大廈漸漸消失,我們拐入平房居多的稀疏邊郊。最終,艾米麗在一棟尋常平房前停下,示意我下車。

“這是我外婆家。”她說,“我外婆很厲害,她是真正的粗馬弟子。你瞞不過她的。”

我無力地糾正:“是出馬……唉你們真說不好翹舌音。”

艾米麗敲響房門,過了片刻,大門吱呀打開,一個精瘦的小老太太探出了頭,在看到艾米麗之後,立刻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寶兒!我滴好大寶兒!”

小老太太踮起腳尖,環住艾米麗的脖子,艾米麗被動彎下腰,讓小老太太摟著她親:“哎呀,哎呀,瞅瞅這是誰家小孩兒啊!我家大寶兒~寶兒咋來看你姥了捏?今兒不是上班嗎?哎呀我家好寶兒,你來咋都不跟姥兒提前說一聲兒,姥兒今天都沒買菜!”

艾米麗羞赧地掙紮了兩下,用極其蹩腳的國語說:“外婆,我在工作。”

“咋害有工作,你這不都回家了嗎?”小老太太不太相信,她直起身,像我這兒看了一眼,忽然瞇起眼睛。

我突然寒毛直豎,比剛才艾米麗註視時更鮮明的感覺出現了。

小老太太松開了艾米麗,她盯著我看了許久,看得我背後甚至稍稍沁出了一些冷汗。

她的瞳孔是豎形的。

片刻後,小老太太忽然笑了起來。她面向我,緩緩開口道:“這輩子,你是條狗?”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貼著艾米麗時親昵和藹的尋常東北老太太的嗓音。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刻意掐著嗓子說話,但沒有人類會這麽說。

我呼吸急促起來,但依舊堅持否認:“我是人!”

小老太太臉上依舊保持著詭異的笑。她瞇縫著眼睛,緊緊盯著我,尖細地敘述:“你出生的時候帶狗尾巴。”

“那是因為,我,我是個不完全的阿尼瑪格斯。”我越來越害怕,仿佛被人整個看穿,“我是人,我不是妖怪!”

“急啥,我就和你嘮嘮。”小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你這輩子,確實是人。上輩子,也是人。但是上上輩子……”

我的嘴唇微微顫抖。

小老太太忽然嘆了口氣,她依舊笑著,笑著嘆氣,然後咯咯地發出嬰兒哭聲樣的動靜:“你是回來找老鄉的!你是回來找老鄉的!竟然在這兒遇著老鄉了!嘻嘻嘻嘻,好啊,好啊,都想回來,都會回來的。你想回家,是不是啊?但你回不了家了,所以你回到這兒來了……你也想回家,是不是啊,小狗?”

艾米麗嚇得面如土色,她急促地呼吸著,在一旁小聲呼喚:“外婆,外——”

“消停的,憋吵吵!我跟小狗說話呢!”小老太太突然厲聲喝道,“小狗,你,你上輩子是橫死,是不是?”

我仿佛靈魂出竅,本能地應答:“……是。”

“橫死啊,好人沒好報啊,所以你有了這輩子,所以你回家來了!”

小老太太狂笑著,她弓著背突然跳了起來,四腳落地,尖嘯一聲:“我也得回家!回家!回家!!!”

艾米麗嚇得快哭了,她哆嗦著伸出雙手,緩緩湊近小老太太。小老太太趴在地上,半天一動不動。過了大約十秒,她慢吞吞地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擡頭對艾米麗說:“哎嘛,你咋不扶我一把捏?”

艾米麗的眼淚湧了出來:“仙家不讓,它好兇的,外婆!”

小老太太的嗓音恢覆了正常,她抱怨道:“有點眼力見兒啊,仙家走了你來扶我唄。哎喲,我這老胳膊老腿兒,不抗造了。年輕那會兒我能跟仙家跳一宿……”

她擡眼看向我,笑了起來,眼角堆起層層的褶子:“那誰,小狗兒啊,來,來。咱進屋嘮。”

艾米麗有些害怕地偏頭看了我一眼:“外婆,她……”

小老太太拍拍艾米麗的手背:“沒事兒,小狗不是壞人,進屋嘮,進屋再嘮。”

我同手同腳地跟著她們進了家門。

艾米麗的外婆姓胡。當她這麽自我介紹的時候,我露出了一點點“這設定也太敷衍了吧”的神情。

因為非常明顯,她身上的仙家是狐仙。

艾米麗給我倒了茶,我們坐在她家窄小的客廳,頭頂風扇慢吞吞地轉著,老胡太太給我抓了一把花生,我受寵若驚地接過,她慈祥地笑著,說:“吃,憋客氣,都老鄉。”

“外婆,她是……”

艾米麗小心地問,我也拘謹地看向老胡太太。老胡太太抿起嘴唇,她上下打量了我一圈,慢吞吞開了口。

“仙家說,這孩子上輩子是咱老鄉,死了投胎到英國,成了個洋鬼兒,這輩子又回來尋根修行了。”

艾米麗不解:“老鄉?”

老胡太太笑了,臉上都是褶兒:“唉,寶兒,你真是被你媽教得忘了祖宗了……學了滿肚子洋話,連老家的話都聽不懂。老鄉,她是咱的老鄉,使筷子說漢語寫漢字兒的漢人,明白嗎,寶兒?”

“但她,她是個英國人啊!”艾米麗說。

老胡太太搖搖頭:“她是投胎做了洋鬼兒了,但她認咱,那就是老鄉。小狗,你認咱嗎?”

我臉上的肌肉在顫抖。

“我……”

我剛開口說出第一個字,就哽咽了。

“哎呀,介孩子,哭啥呢。”老胡太太伸手在我臉上用力呼嚕了兩把,“說話就說話,哭啥!憋哭!”

我吸了吸鼻涕,眼淚不停往下滾:“我誰也沒告訴過,我一直,我誰也沒說,誰也不知道我死過,有過上輩子,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說……”

“你不說,仙家也能知道。那可是仙家。”老胡太太得意地笑,“仙家打眼兒一瞅,就知道你是個帶尾巴小狗兒。內狗味兒,仙家說都嗆鼻子。”

我:“我不是狗!!!”

艾米麗小聲說:“她死過,那系不系鬼啊,外婆?”

老胡太太:“洋鬼兒和鬼是兩碼事,寶兒!”

艾米麗恍然:“哦……那就系,就系……呃,系怎麽回事啊,外婆?”

老胡太太恨鐵不成鋼。

“咋硬是不明白呢!你瞅你這孩兒,你這給我愁的,唉。你媽給你教啥了都,啥啥也不會。你這樣兒,以後咋出馬?仙家咋看上你的?”

我突然反應過來:“哦,對,艾米麗你也是出馬弟子啊!”

艾米麗訕訕地笑:“也沒多久……”

老胡太太非常健談,而她顯然也孤獨了很久。一把花生瓜子,她就開始聊了。

老胡太太是東北人。她家家傳的是狐仙,她很順理成章地成了出馬弟子,在當地進行一些比如算命跳大神之類的封建迷信活動。

直到戰亂。

老胡太太家有些資財,幾經輾轉,她逃到了香港,找了個普通工作。為了自保平安,隱於塵世,她明面上不再做出馬弟子。

她正常地結婚,生子。她的孩子沒有天賦,於是老胡太太也並不告訴她和出馬有關的事。

慢慢地,她老了,老到開始懷念白雪皚皚的故土,懷念鄉音,懷念回不去的一切。

她的孩子不了解她的家鄉,她的孩子的孩子甚至已經不再會說她的語言。她只能和狐仙說話,絮絮叨叨地聊,聊好多好多,有時也什麽都不說,枯坐著,看和家鄉全然不同的海。

有一天,她的大學生外孫女突然回來了,用蹩腳的國語說,有個不認識的人在腦子裏對她說話。

老胡太太請狐仙看看,狐仙一看就笑了,唧唧叫著,喊:“老黃!你咋也來了捏?”

外孫女變了神色,露出黃鼠狼的表情,滄桑地嘆氣:“有啥辦法,我不也是和你一樣被帶這兒來了。來都來了,也回不去家了,日子咋不是過,找個弟子將就點兒就這麽整吧。”

我看看艾米麗,恍然:“哦……所以你就這麽出馬了。”

艾米麗推推老胡太太的胳膊:“外婆,別說我們的事啦,講講她。”

老胡太太“哢哢”地嗑瓜子:“急啥,嘮啥不是嘮。你成天也不回來看我,我多嘮會兒咋的了。”

我在旁邊嘿嘿地笑。

“小狗……哎喲,瞅我,忘了問了,咋一直管你叫小狗,孩兒啊,你叫啥?”

老胡太太笑瞇瞇地看向我,我抿著嘴笑,響亮地說:“姥兒,我這輩子叫伊芙琳!”

“哎喲,這孩兒真敞亮。”老胡太太捏了把我的臉頰,“不過洋名兒我不會念,還是叫小狗吧。”

我:唉。

“小狗,你上輩子是為做善事橫死的,對不對?”

我抿著嘴點頭。

“那就對了。”老胡太太緩緩說,“做了善事,是有福報的。再世為人,你這輩子也是榮華富貴,衣食無憂,父母雙全,對不對?”

我不好意思地又點點頭。

“這是對你上輩子橫死的補償。”

老胡太太瞇起眼睛,嗓子又變得尖細縹緲起來:“但是還沒完,你的修行還沒完。”

“你還在走同一條路,行善是你選的修行,你得一直走下去。修行會有坎坷挫折,甚至生死考驗。邁過去了,你成仙。邁不過去,重回畜生道,前世積累煙消雲散。”

我感覺頭發根根豎起,只聽見狐仙借著老胡太太的口說:

“尾巴是你修來的,是你的一條命。斷尾求生,可以保你一命,但修行就要重頭再來。你這輩子遇到不少貴人,藏起尾巴是對你的保護,你要珍惜貴人對你的提攜幫助,但在該出手的時候,不要浪費過往的修行,不要忘了你選的路。”

我顫抖著聲音,問:“成……成仙?可我上輩子從來不知道什麽修行,也根本,我,我一直是搞科學的……我是理科生!”

狐仙尖細地笑了起來。

“俗了,小狗。那些拼命修煉的牛鼻子道士有幾個能成仙的?成仙的都是過日子的人,做好了自己的修行,自然成仙!”

我茫然:“我,我倒也不想成仙……”

“是啊,你也看破了,成仙有什麽個好呢?”狐仙喃喃,“成仙成仙,我也不想成仙了……”

它偏過頭去,看向窗外,豎瞳映著陽光,燦燦生輝。

“我想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小狗:我草,原來我是妲己,修出一條尾巴多了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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