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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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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這裏可是小娘子的閨房麽?◎

翌日,天剛蒙蒙亮時,沈晏醒了過來。

睜眼看看四周,一切都是陌生,自己睡在一張寬闊的雕花紫檀木床榻上,碧色帷幔清潤似水波一般半垂半懸,身上蓋著的則是煙羅色小團窠蜀錦衾被。

坐起身來,往遠處看,紅地纏枝花紋地衣上放著一鼎精致的矮腳博山爐,裏頭裊裊燃著安神香。

臨窗置有坐榻幾案,幾案上一只雨過天青色細頸瓷瓶,瓶中疏疏斜倚著幾支清白的梨花,梨花掩映下,隨意堆疊著三本藍皮書。

另一邊則擺著一架黃花梨木做的梳妝臺案,案上放了數個鎏金小銀盒,一面鎏金蝴蝶花鳥紋銅鏡,並一些零零散散的金釵步搖、玉簪花鈿......

這分明是女子的閨房。

沈晏心中一動,再低頭看看自己,穿著一件半舊的寶藍色圓領錦袍,是被人換過的,微微動了動,上半身纏滿了繃帶,傷也是處理過了。

他掀被下榻,撩開層層低垂的藕荷色帷幔,繞過屏風,打開房門,一股清香伴著春風柔柔的撲面而來。

定睛看時,只見廊檐外右手邊栽了兩三株梨花,此時花開的正盛,真是滿樹堆雪,潔白淡雅,旁邊不遠處,以竹木為屛搭了棚子,其上郁郁蔥蔥牽引纏繞著荼的枝蔓,現下雖不是荼開花的時候,但那青翠的葉映著梨樹雪白的花,說不出的清新雅致,賞心悅目。

等到暮春,荼花開時,梨花已然落盡,梨樹綠油油的,境況恰好相反過來,又是另一番風味了,單是想想那場景,已覺十分有趣。

左邊院子也沒空著,建了一個小小的涼亭,涼亭兩側栽著幾株垂絲海棠,那粉粉白白的花朵兒,小鈴鐺似的鼓垂下來,在風中婆娑搖曳,無比的嬌艷動人。

沈晏正要走出房間,恰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姜洛微立於門外,穿著那件翠藍色灑金雙蝶穿牡丹的襦裙,外罩一腰瑩白色輕容紗裙,本是黛眉含顰,看見他的瞬間,她先是呆了一呆,而後粲然一笑,快步越過庭院,飛撲了過來。

裙裾擺動間,那裙面上的蝴蝶仿佛籠在顫顫的煙霧之中,振翅欲飛。

霎時間,滿院花木盡皆失色,她是那一朵最明艷的花。

姜洛微走至他的面前,彎著一雙波光瀲灩的桃花眼,一眨不眨的望著他:“你醒了!”

沈晏點點頭,也垂眸望著她,輕聲道:“嗯。”

“徐大夫說要你仔細將養,早上天涼,可別招了風。”姜洛微一面說,一面就扶著他的胳膊把人往屋裏送,很自然的扶著。

沈晏頓覺自己仿佛變成了一件易碎的瓷器似的,被人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裏,真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姜洛微把他扶到外間的桌案旁坐了,然後走到廊檐下,忙忙的吩咐了一圈,先讓人準備洗漱的用具,再叫人去廚房傳話預備早膳,最後派人分別往刺史府和白鶴書院告知薛使君和荀先生。

不消一刻,洗漱用具送了過來,姜洛微不用別人,自己端了漱口的茶水遞給他,又拿巾帕放到水盆中,正要撈起來擰幹,沈晏上前攔住了她:“小娘子,我只是傷了,又不是殘了,這些事情可以自己做的。”

姜洛微擡頭看他:“你不喜歡人照顧你?”

沈晏道:“我只是不習慣,況且你胳膊上有傷,怎能讓你照顧我?”

“只是一點點小傷,不妨礙的。”姜洛微說著就擡了擡胳膊給他看,以示自己無事。

沈晏卻搖了搖頭道:“再小的傷也會疼的。”

“那你呢?”

你不是更疼麽?姜洛微在心裏又默默地追問了一句。

“我習慣了,於習武之人來說,這是常事。”沈晏輕描淡寫的答道。

姜洛微不作聲了,心中卻道:才不是,薛渺也是從小習武,磕磕碰碰、摔摔打打的雖然在所難免,可從沒有受過這樣的傷。

要問他一問嗎?怎樣開口呢?他會說嗎?會不會太冒昧了些?

正猶猶豫豫的,耳畔忽然響起一道清越的聲音:“眼底怎麽青黑的?昨晚上沒睡好麽?”

姜洛微驀的擡頭,呼吸一滯,沈晏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他微微偏著頭看她,那雪白的臉,烏濃的睫,泠潤的眼......全都近在咫尺。

姜洛微一時間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最後只得一動不動,輕聲答應著:“嗯。”

她不動,沈晏也不動,又問:“是因為擔心我麽?”

姜洛微心臟擂鼓一般的跳動著,到底是站不住,往後退了退,側過身去,低著頭擺弄那圓桌上列的整整齊齊的茶具,口中含糊道:“......嗯,你一直昏迷著,讓人不能不擔心。”

說罷,生怕他再追問什麽,旋身走了出去,站在廊檐下,打發人去廚房看看早膳預備的如何了。

沈晏望著她略顯慌張的背影,低下頭微微一笑。

等他洗漱完畢,早膳就陸陸續續的端了上來,姜洛微這才沒事人一樣重又進屋來了。

沈晏看著這滿滿一桌子琳瑯滿目的膳食,倒楞了楞:“怎麽備了這麽許多?”

“我不知道你的口味習慣,幹脆每樣都備了一些,你只管撿愛吃的吃,不過這八珍湯,最是補氣血的,你可要多喝一些。”姜洛微說著就站起身舀了一碗,送到他的面前。

沈晏接過碗,看了一眼那紅潤清亮的湯汁,說道:“我沒什麽愛吃不愛吃的,食物於我,不過飽腹而已,小娘子下次簡單做一些就好,不必如此費心。”

姜洛微聞言,先是訝異,這天下美食如此之多,誰會沒有個喜好呢?然而細細思量,醒悟過來,是了,倘若身處食不果腹之境,又何談喜好呢?

想他獨來獨往,既不習慣被人照顧,又於食物沒有要求,如此看來,必是身世淒苦,難怪遍體鱗傷......

思及此,不由得心中一酸,面上卻笑盈盈的道:“等你傷好了,我一定帶你吃遍靈州各處的美食,保準有你愛吃的,好不好?”

沈晏聽了,端著湯碗的手頓了頓,擡眼看住了她,微微笑著道:“好。”

他這一笑,姜洛微反不好意思起來,忙低了頭,捏住羹匙的柄,有一下沒一下攪拌著面前的一碗熱粥。

沈晏把八珍湯喝了,將空碗放在桌上,等了一會兒,見她始終低著頭不說話,便開口喚道:“小娘子。”

“嗯?”姜洛微擡起頭。

沈晏望了望四周,目光最後落在她的眼睛上:“恕我冒昧問一句,這裏可是小娘子的閨房麽?”

姜洛微臉上微微一紅,含糊道:“是......也不是。”

“怎麽說?”沈晏問道。

姜洛微解釋道:“這裏原是我父母為我準備的,喚做晴雪院,只是我......”

說到這裏,有些不好意思,略停了停,硬著頭皮低聲道,“只是我打小纏著阿姐睡慣了,一直住在隔壁的瓊英院,並不曾住過這裏。”

沈晏若有所思道,“可這屋子裏裏外外倒不像沒住人的樣子,小娘子必是時常過來打理的罷?”

姜洛微笑著道:“嗯,日日都有打理,只是晚上不在這裏,白日倒是經常過來玩呢,我自己一些不怎麽用的零碎物件也都放在這裏。”

“原來如此。”沈晏點點頭,忽又擡了擡胳膊,話鋒一轉道,“我這身衣裳......”

“不是我換的!”姜洛微搶著說道。

真可謂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沈晏楞了楞,方緩緩的說出下半截話:“......是令尊的麽?”

姜洛微懊悔不已,恨不能挖個地洞鉆進去,給她躲一躲,當下以手扶額,掩了半邊臉道:“嗯,你暫且穿著,我已叫人給你裁制新衣了,大約明天就能送來。”

“多謝小娘子。”

沈晏點到即止,什麽都不再追問,不動聲色的吃了這頓豐盛的早膳,同她一起。

兩人用過早膳不久,薛致遠和荀硯之就相繼過府來了。

大家互相見過禮,還未落座,薛致遠便吩咐姜洛微道:“二娘,去給先生備些茶水點心來,茶要蒙頂石花,點心要杏仁酥。”

姜洛微略有些詫異的看了看他,又轉頭看看荀硯之和沈晏,遲疑片刻,答應著去了。

剛出院子,卻迎頭撞上了薛渺,姜洛微哎呦一聲,說道:“你踩了風火輪了,這麽風急火燎的做什麽?”

薛渺忙後退幾步,連連作揖道:“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我這不是聽說楚公子醒了,急著來瞧嘛。”

姜洛微道:“使君和先生方才已經到了,怎麽沒帶你一起?”

“還說呢,我爹得了消息擡腳就走,都沒知會我一聲,我還是聽我娘說,才知道楚公子醒了的。”

薛渺說完,見姜洛微是往外走,問道,“他們都在屋裏,你怎麽出來了,這是去哪兒?”

姜洛微邊走邊道:“使君叫我去備些茶水點心來。”

“什麽樣的茶水點心,還要你親自去備?”薛渺疑惑道。

姜洛微站住腳步,緩緩答道:“蒙頂石花,杏仁酥。”

薛渺楞了楞:“杏仁酥倒也罷了,這個時候人雖多,不過就是排上半個時辰的隊也能買著了,可這蒙頂石花是貢茶,乃茶中極品,你們姜家也不見得有吧?這分明是......”

“分明是支我走的借口。”姜洛微接話道,“所以呀,你也先別忙著進去了,免得被使君給轟出來。”

薛渺探頭朝院內張望了一下,說道:“真不知他們到底聊些什麽,連咱們也要瞞著。”

姜洛微道:“多半是公事,楚公子為尋藏寶圖而來,昨日葛冠宏說過,他所尋之物如今已在北虜手中,涉及邊境安危,茲事體大,其中內情豈能輕易讓人知曉。”

“你還真信藏寶圖之說?”薛渺問道。

姜洛微輕輕挑眉:“你倒是不信,可能問出來究竟是何物麽?”

薛渺想了想,果斷搖頭道:“心有餘,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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