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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春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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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春滿

這種鬼片其他人都沒膽子跟著看,就去沙丘另一邊的帳篷休息。麥穗給這邊也安排得挺好,有吃又有喝,只能他們四個瓜分了。

“早知道這有切好的果盤,就不吃他那的橘子了。你們別都在那站著了,咱們也歇歇,哎呀這兩天鬧的。”祁繡春拉開凳子坐下,用手揉著肩膀,手指染上膏藥的草藥香氣。

“吃飯吃飯!我們也吃個慶功宴!”杭柳梅看見桌上有吃火鍋用的卡式爐,肉和菜也都備好了,她想起那頓被不速之客打擾的烤肉,一樣的黃昏,這次不能再浪費了景色。

“來,他們有現在,咱們四個都是功臣,我們不虛此行!”吃到一半,杭柳梅帶頭舉杯。

祁繡春說:“豈止是他們倆啊,你看咱們這次來辦了多少事,石窟也看了,畫也畫了,唯一啊就是杯子沒了。算了,事情就是這樣子的,你以為忙完最後一件就大功告成了,緊接著就會冒出另一檔麻煩。今天高興,不說這些,來,預祝你杭柳梅此次日本之行一切順利!”

杭柳梅聞言,思緒又不知飄到哪裏去了。喝完杯底的杏皮茶,她拿起筷子在鍋裏漫無目的地撈,夾起一片還沒煮熟的牛肉就要往碗裏放。

“這還不能吃呢!”祁繡春把她的筷子奪下來,站起身彎腰查看爐子:“鍋怎麽開著開著就停了?怎麽沒火了呀?”

蒲芝荷拆開旁邊拿出一個小鐵罐晃了晃:“沒氣了,換個氣罐吧。”

“沒有備用氣罐。”小麥找了一圈,給服務臺打電話也一直占線。

“我直接去游客中心買吧,來回很快的。”蒲芝荷說完就去找麥爸剛騎的那輛沙地摩托。

“我也去。”小麥對著奶奶說完,就跟在她身後走了。

露營營地和游客中心之間還隔著很大一片沙丘,蒲芝荷明明在踩油門,車卻越走越慢,最後陷進沙裏,兩人被困在沙漠中央。小麥檢查後得出結論,沒油了。

蒲芝荷前後張望,快到晚飯時間,竟一個過往游人都沒有。他們只能不停地給游客中心撥電話,終於有人接起來了,但現在車都被占用著,他們只能在原地等候。

起風了,蒲芝荷不對稱的裙擺很容易被吹起來,她側身坐上車,兩手撐在膝蓋上,眺望另一頭漸漸落下去的太陽。

小麥直接仰面躺在沙裏,整個人擺成一個“大”字,風把沙子往他眼睛鼻子裏吹,他就把頭轉向一邊,剛好看到蒲芝荷的後背和她飛舞的頭發。

天邊泛黑,小麥能看到半個月亮,似乎還有幾顆星星,還是沒有人來。

他突然問:“芝荷姐,那本《敦煌》,你讀過了嗎?”

雖然已經知道了答案,但只問這一次,問完一切都結束了。

蒲芝荷正彎腰倒靴子裏的沙子,沒聽清他說什麽,她問:“嗯?”

小麥又說了一遍。蒲芝荷套上鞋,用一種不經意的口吻回答:“沒有讀過。“過了兩秒,她說:“不過小麥,謝謝你。”

謝我什麽,不要謝我,小麥心裏想。原來是這樣的感覺,他轉過頭閉上眼睛。一道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小麥睜開眼看,是接他們的人到了。他從沙地上站起來,兜裏的耳環盒掉了下去,小麥把它撿起來放回兜裏,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拿出來了。

杭柳梅和祁繡春一直等不到他們回來,飯也吃不成,索性搬了凳子靠在一起看日落。

餘暉給天邊的山頭圍上一圈光暈,杭柳梅整理一把被風吹亂的頭發,轉頭看祁繡春,幫她把頭發也別到耳後:“繡春姐,你之前在敦煌的時候看見過佛光嗎?”

“什麽佛光?就你說的九五年你們在山上看到的那樣嗎?我好像見過,但和你說的又不一樣。那會你還沒來,有天晚上我睡不著了,就跑到外面閑晃。你說我膽子這麽大的人,快走到九層樓的時候,那個風貼著我的腦袋吹,周圍黑漆漆的,我居然害怕了,現在想想的大概是想家了吧。你說我家裏又沒什麽人惦記我,我想家都不知道能想誰,我就想我媽。”

“你媽那會不是都走了嗎?”

“對啊,但是我還小的時候總假裝她沒走。早上起來,屋子裏是空的,我就假裝我媽起得早,是去地裏幹活了。早上中午合起來只吃一頓飯,酸菜、洋芋、錢錢稀飯,都是其他人先吃,輪到我就只有剩飯了,我吃的時候就假裝是我媽給我專門留的。有的時候我還會去偷我奶奶的雞蛋,上學前去雞窩裏摸一顆走,再找地方煮了,吃的時候就假裝是我媽帶的,跟自己說她偏心我讓我補身體。後來好像真的覺得我媽還活著,只是我倆碰不上面了。然後我爸就娶後老婆了,我也大了,你說那會有多傻,就這麽自己騙自己呢!”祁繡春嘴上是在嘲笑自己,說著卻低頭抹了一把眼角。

杭柳梅撫著她的背,摟緊了她的肩膀:“這不是傻,這是智慧,你這是重新解讀生死了,要是我外婆走那會你在我身邊,我也就被你這法子安慰住了。”

祁繡春笑了,擤了一下鼻涕說:“哎呀跑題了,說佛光呢!我那晚上就跑出來想我媽,我一看都走到九層樓底下了,就直接坐那了。我當時在心裏想,媽啊你不要怪你女子走這麽遠,你女子要穿衣吃飯不想嫁歪嘴老漢,你要是明白,你要是不怨我,你就告訴我一聲。”

“然後我就看莫高窟那片崖的後面有一小圈白光。我心想那也不是太陽啊,太陽是另一邊升起來,那一圈白光一閃一閃的,我就假裝是我媽在叫我。我坐下痛痛快快大哭一場,哭得差不多天快亮了,其他地方一亮,那裏的光就漸漸淡了,後來也看不著了,我就回屋子睡覺了。心裏那口氣就此順了,再也沒想家過,你說是不是也很神奇。”

杭柳梅點點頭說:“神奇,真好,只可惜咱們倆沒有一起見到過。”

“我說,你是不是還是不甘心吶?”

“一輩子能見到一次就不錯了。”

“我說的是咱們做的杯子,還有那個石窟。”

杭柳梅看祁繡春一眼:“我也不知道怎麽說了,總覺得還沒完呢。那麽好的壁畫,芝荷還提醒了我,那裏面的千佛還有白衣佛,和 254 窟的一樣,你也記得吧。我後來在想我是不是走偏了。其實我忘不掉的是 1995 年那場暴雨,所有人拼出了命保住莫高窟,還有山頂的金光,吸引我們去發現這個地方......一輩子就見了那一次佛光吶......”

祁繡春一拍杭柳梅大腿:“那就這麽做呀小梅!把佛光做到杯子裏去!”

“你說畫上去?重新做一個?要是趕緊一點時間好像也可以——”杭柳梅揉著腿問。

“不,不要畫上去!我們要把光做出來!杯子還是杯子,但佛光是佛光。你忘記了嗎,咱們見過會發光的杯子!”祁繡春有了想法,激動地站起來轉著圈念叨。

杭柳梅順著她話琢磨,回想起有一年快過年的時候她和祁繡春去縣城,剛好遇上集市,有兩個攤子在打對臺賣夜光杯,都說自己的夜光杯是正兒八經的全玉石制作,杭柳梅喜歡器皿,祁繡春喜歡珠寶玉器,兩個人就都走不動道兒了。

她們湊過去的時候,那兩家吵得正兇。一個正吹噓自己是在祁連山裏精選的上乘玉料,照著東方朔的《海內十洲記》裏《鳳鱗洲》寫的什麽“刀長一尺,杯受三升”,什麽“白玉之精,光明夜照”做的。

杭柳梅只記住了只言片語,幾十年後學會上網,有天想起東方朔這個名字,查到這本書,才知道那人當年原來是用志怪小說嚇唬對方。

他那杯子和文物攤上的青銅器長得一樣,據說叫作“爵”,模樣覆雜,但杯壁又薄又透,他一手護著杯身,一手撐著“爵”的三足,舉高了讓眾人看。

再看另一家的拿出來的,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高足杯,相比之下很是粗笨,路人嘲笑他落了下風,他輕蔑一笑,從袖子裏摸出個小玩意,半藏在袖口,對著那杯子照出一道光,杯子映出藍盈盈的光。

“夜光杯,夜裏也能發光的才叫夜光杯,祁連山,哼,回你的老山窩子找點好東西再出來吧,還跟我比,顯著你了!”這挑釁的話一出,那邊放下自己的“爵”就沖過來和他扭打在一起。

圍觀的人也激動了,有拉架的,有拱火的,杭柳梅和祁繡春被擠得什麽也看不到,後來就聽到一片叫罵,還有砸碎東西的聲響,然後場內就沸騰了。她們趕時間回研究所,最後也不知勝負如何。

“後來我幹了這一行才知道,那兩個人做的東西都沒什麽厲害的,也都不是什麽名貴玉石。那個發光的,其實就是螢石,他拿紫外線手電一照那杯子就發光了。他可以做,我們也可以做啊小梅,就用螢石來做佛光,我們要有新杯子了!”祁繡春越說越上頭,恨不得借著握在一起的手把腦子裏那個半成型的杯子模樣傳到杭柳梅的腦袋裏去。

兩人半邊身子被灑上最後一點日光,側臉也曬得發燙,杭柳梅手不受控制地出了汗。

再試一次有何不可,還沒有到最後,她也不想就這麽離開。

回去以後杭柳梅、祁繡春、蒲芝荷閉門進入三個不同的屋子畫圖樣,先各自發揮,再博采眾長。

然而有靈感是一回事,畫出來是另一回事,電視上演的幾個鏡頭一轉就下筆如有神是根本不可能的。此刻三人都在抓耳撓腮,只恨一雙笨手跟不上腦子裏一閃而過的微妙感覺。

忙了一天一宿,蒲芝荷一臉疲憊地拉開門。小麥一家三口正在客廳心不在焉地看電視,終於見到有人出來,麥穗推了推麥爸的大腿,向旁邊移了一屁股,給蒲芝荷騰出位置。

蒲芝荷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問:“她們還在閉關?”

其餘人齊看緊閉的房門一眼,點了點頭,正說著,杭柳梅和祁繡春出來了。

三人顧不上吃飯,先把作品一起鋪在餐桌上。佛都是以那個白衣佛為原型,盤腿而坐袈裟垂落,頭部有一圈圓形的佛光。

祁繡春和蒲芝荷卻發現杭柳梅的佛沒有畫上五官。

“這——小梅?你怎麽還沒畫完吶?”祁繡春把杭柳梅的畫拿起來問。

杭柳梅托著下巴坐在餐桌邊搖頭:“你看你畫出來是一個樣,芝荷畫出來是另一個樣,咱們是沒有辦法統一的。我怎麽畫怎麽覺得不對,總覺得漏了什麽。去看 257 窟那尊佛像的時候,我記得你說你的老師教你,有一些可以修補,一些不該修補。從那時我就覺得,一些該畫,一些不必畫。人人心裏有自己的佛菩薩,你和我,我們和其他人,所有人心裏的敦煌都是不一樣的。誰要是好奇我這杯子上的到底什麽樣,那就自己到莫高窟來看這十萬八千佛吧!”

大家咂摸其中的味道,好像是有欲言又止的奧妙,下一步就是找趙小偉把這畫變成實物。

趙小偉捧著圖紙,先是驚異地瞪大了牛眼一樣的眼睛,聽完想法卻面露難色:“老師們,這畫是絕頂好畫,但這杯子也是絕頂難做。要鏤空一塊,把打磨好的螢石嵌進去做佛光,這,這可太難了。我也真想給您做好,可就我這破銅爛鐵和糊口用的手藝,真是辦不到哇!”

祁繡春一貫是迎難而上的主,聽不得他這洩氣的話,一把拉過趙小偉的胳膊說:“那你說咱們不做鏤空鑲嵌,咱就單獨把佛像頭光的部分做薄一點,貼著面做一塊螢石上去,行不行?”

趙小偉還是剛才那個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

祁繡春皺著眉頭懊惱:“這要是做耳環做項鏈做戒指我說就做成了,怎麽就做個杯子這麽費勁!小梅,不然咱們就拿回西安去,大不了出出血,我做它個金杯子銀杯子出來!”

“那就不是咱們本意了嘛,”杭柳梅沒想到殺出這麽個攔路虎,“瓷有瓷的意境在,咱們再想想辦法。”

“辦法也不是沒有,”剛一直沒說話的趙小偉想起了什麽,站一邊托著下巴念叨,“也許可以那樣辦......但是也不一定......”最後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麽,給杭柳梅和祁繡春說自己要去找個老師傅問點事情,他得先走了。

杭柳梅和祁繡春一聽就要跟上,其他人擔心她們熬壞身體,執意要兩人回家吃飯,邊休息邊等趙小偉消息。

一直捱到第二天晚上,兩個熱鍋上的螞蟻終於等來趙小偉的回音,杭柳梅便在電話裏囑咐趙小偉把她們在街口捎上,一起到窯爐那去。

上了車,杭柳梅向後看一眼,沒人跟出來,轉過頭催促趙小偉開車:“走走走,一會被他們知道了,又要我倆回去躺著了。小偉你剛電話裏說的有門兒了,怎麽講?”

“杭老師,東西已經開始燒了,我這也是緊趕慢趕先做出個樣品來。唉,要不是您一直給我打電話,我也不想這麽早說,能不能成還不一定呢,我就怕又是竹籃打水——”

祁繡春一拍他圓咕隆咚的後腦勺:“怕什麽,不要怕!不管是開車還是開窯,你都只管開,我們做了這事情就不怕知道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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