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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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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月圓

又是開窯的時候,趙小偉帶上白毛線手套,拉開門,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杯子來。

這次她們設計的是一款柴燒主人杯,和之前的不一樣,器皿不放在匣缽裏而是直接在窯中接觸火焰,趙小偉照著她們那張細密的圖紙親自上手,土、火、柴、窯無一不費盡心思。

杯子在趙小偉的大手裏更顯得纖巧,杭柳梅接過來,這就是她們想象中的樣子,一盞古樸的茶杯,一尊不辨面容的佛像。

趙小偉掏出一只小手電照上杯身,三人都說“亮了!亮了!”可那一圈佛光卻晦暗微弱,不該是這樣的。

趙小偉“嘖”了一聲撓撓頭:“怎麽還是不太行啊。”原來他琢磨出來的法子就是把螢石磨成粉,與釉水結合作畫。

“也不知道是配比不對,或者是螢石品質太次了,我再去市場上看看吧。”

他話音剛落,祁繡春那邊已經撥通了電話:“餵,你去我屋子書櫃下面右數第二個,找一個綠色的盒子,把裏面的螢石挑出來現在就打包寄給我,寄最快的,就是現在要,哎呀你就別管我在敦煌幹嘛了,等我忙完回去再說,好好,就這樣。”

螢石送到的時候,所有人都來了。杭柳梅和祁繡春與趙小偉一起動手,從打磨螢石,到拉坯、利坯、上釉、燒窯,這一趟忙活下來,兩個老太太累得直不起腰。

最後一次機會,這次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趙小偉拿出杯子放到眾人面前的木桌上。除了圖案,其餘一概天然去雕飾,淡砂色的杯身上有木灰落下形成的不規則的釉色,反而顯得那尊佛於風沙中現身一般。它也許是千佛之中唯一的那個白衣佛,也可以是莫高窟壁畫裏隨處可見的任意一個。燈光下佛像的頭光散發綠中帶藍的熒光,雖然並不是杭柳梅和祁繡春曾在山頭看到的那樣,但另有一種幽古玄妙的氣息。

“我的娘呀,沒想到做出來這麽好看啊!小偉,你居功甚偉啊!”祁繡春高興地猛拍一掌趙小偉的後背。

杭柳梅也激動得有了幾分淚花:“好,真好,你說要是沒有前面那麽多事,咱們是不是就拿著第一次的杯子交差了,哪還能看到如今這個呢!”

把設計稿和杯子都交了上去,接下來只等比賽結果。其他人都等得,杭柳梅等不得了。日本那邊給她的考慮時間也到了最後期限。今夜眾人在小院邀了趙小偉一起慶賀,也算是為杭柳梅和麥穗餞行,再過一天,她們就要坐飛機離開。

這一夜杭柳梅又失眠了,她不想睡,她想去莫高窟。一整晚她都似睡非醒,等天邊泛白的時候,她推醒祁繡春:“繡春姐,天亮了,咱們去莫高窟吧。”

沒有等其他人,兩人攔了輛車,成為那個清晨第一對踏入莫高窟的人。杭柳梅好像回到了第一次來到莫高窟那天,那時她跟著隊伍一步步走進這座鑿滿石窟的山崖,還並不知道是在走進此生的宿命。

導游要她們沿著通道排隊等待進入莫高窟,兩人卻說不著急,她們找了一處臺階坐下。眼前是九層樓,從崖壁上飛出來的朱紅屋檐上落著不知名的鳥。天的兩端一邊是太陽一邊是月亮,因為是敦煌,這樣日月同輝的景象也並不稀奇。

杭柳梅靠在祁繡春的肩膀上說:“我後來常常在夢裏聽到九層樓上鐸鈴的聲音,老姜也是,他病得最重的時候分不清現實,有一晚突然叫我,說起風了,風吹得鈴聲大響,一會天亮了去莫高窟要穿厚點。我婆走的那晚就是這樣忘記了時間,我就知道老姜也快了。”

“是嗎,你們也會幻聽嗎?我還以為只有我。”祁繡春兩手抱著膝蓋,往事在眼前浮現。

雖然是人,但身不由己,就好像鐸鈴一樣屬於敦煌。一旦來過這裏,以後”敦煌“兩個字就是曠野無境的風,風一吹,鐸鈴就會應和。

祁繡春說:“其實我也不是一開始和你說的那樣很快就適應這裏。我常常想自己背井離鄉一無所有,以後的人生怎麽辦?要是在這裏一輩子怎麽辦?一個人到處走,走到了這兒就坐下哭,真能哭出來就好了,哭完第二天接著工作。那會決定了辭職去蘭州,我也是真的舍不得,沒想到後來連哭都沒有去處了。”

“這都是在所難免的。哪一個留在敦煌的人從來沒有想過離開呢,”杭柳梅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說,“可是到了要離開的時候,哪一個人又能真的毫無牽掛地走。”

“你說人這一輩子,既快也慢,我剛來敦煌看到莫高窟的時候,覺得它老得不行了,半輩子過去,我也老了,比它老得還快。這才知道和它比,我才是那個小螻蟻。”

“但莫高窟就是朝生暮死的螻蟻造出來的。”杭柳梅舉起畫了一輩子畫的手指著面前的石窟。這雙手曾臨摹過這裏多少壁畫,她自己也記不得。她只顧著壁畫的變化,倏忽間這雙手都老得認不清了。

杭柳梅看著手背發青的血管:“一輩子怎麽過不是過......繡春姐,我不想走。”

“怎麽,難道說你不想去日本,還能有人綁你去不成?”

“不是去日本,”杭柳梅為自己即將講出的傻話先笑了,“是怕閻王綁我走。”

祁繡春沒有笑:“誰沒那一天呢,你覺得這輩子值了,就可以了。你之前嚷嚷的那些什麽遺憾,應該全都完成了吧。”

“沒有遺憾,早都沒有了。”杭柳梅再次把頭靠到祁繡春的肩膀上:“繡春姐,原來我這輩子守著莫高窟,我是一點也不後悔的。”

“不後悔就好啊,年輕的時候不懂得,老了以後能想明白也是好事。我也不後悔。”

祁繡春感覺到脖頸發涼,是杭柳梅的眼淚滴進了她的衣領。杭柳梅吸了一下鼻子,擦擦眼角說:“繡春姐,我不想走。不是敦煌缺了我不行,是我離不開敦煌。咱們是來一次少一次的人了,我一想到這個就會難過。”

此心安處是吾鄉。

杭柳梅決定留下。眾人再勸也知道這事註定是勸不動的。麥穗代為回絕了日本的邀請,她要返回香港工作了,麥爸這一次仍和她一起走。小院四角的天空曾經很熱鬧,如今吵吵攘攘,卻是在告別。

麥爸把最後一個箱子收進後備箱,不放心地轉身說:“媽,我們真的走了,你想好了?不然我還是留下吧。”

杭柳梅推著他上車:“你不要擔心我,這不是還有你繡春阿姨嗎。你去吧,以後兩個人好好的。”

麥爸轉向兒子:“你在這再好好陪陪奶奶們,馬上開學了,自己回去,隨時給我打電話。”小麥點點頭,算是答應。

等車開遠,四個人回到屋子繼續打包。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是趙小偉跑得呼哧帶喘:“杭老師!祁老師!我還以為你們已經搬走了,你們還在這就太好了!那個杯子等比賽結束以後,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想和您幾位合作把它推向市場,您說行不行?”

他思來想去,這一只杯子遠勝之前為中秋準備的那一組,如果把杭柳梅她們當年意外發現石窟的故事用來宣傳,將杯子做成限量版拿出去售賣,也是一舉兩得的事情。

杭柳梅和祁繡春同意,錢的事情從長計議,反正她們留在敦煌的時間還久。“最重要的是 1995 年發現石窟的這個故事,找一個好筆桿子,幫我把它寫下來。”杭柳梅只有這一個心願。

可趙小偉說,其他人再會寫,也不會比親歷者寫得好。大家都鼓勵杭柳梅自己寫。

入夜之後,杭柳梅打開臺燈坐到桌前,祁繡春抓了一把瓜子躺在床上,看杭柳梅戴上老花鏡鋪開草稿紙的認真樣,玩笑道:“以前都是監督孩子寫作業,現在要監督老太太寫作業了啊......"

杭柳梅只寫了幾個字就放下筆,捏著睛明穴說:“怎麽一提筆就想從頭開始講起呢,這樣下去不就寫成小說了。算了,腦子裏的事情太多了,明天再去一趟新石窟吧,讓我再捋一捋。”

四人第二天驅車前往故事的開端,那座山腰上的石窟。

爬到窟前杭柳梅才發現把手電落在車裏了,只好讓小麥去取。她靠在石欄上拔下耳機,手機傳出音樂:“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蒲芝荷看著兩人被山風吹亂的白發問:“杭奶奶、祁奶奶,以後要見你們,是不是就要來這裏了?”

杭柳梅和祁繡春對視一眼答道:“是啊,這裏還有太多沒有做完的事情。雖然我們也很老了,但沒有關系,只要我們還幹得動,慢慢來,就像一開始保護莫高窟一樣,總會有後面的人跟上。人生不過百年,莫高窟從老所長開始著手保護到現在也不到一百年,只要還有人在,總有希望。你呢,你也想好了嗎?”

蒲芝荷點頭:“我想把文物修覆的本行撿起來,研究院有新的消息,我想試一試。”

杭柳梅拉起她的手:“這是好事啊!我和你祁奶奶等你的好消息!”

杭柳梅的眼神和初春的時候她在臺下第一次看到的那樣堅定,那雙眼睛倒映出蒲芝荷略帶悲傷的表情。誰能想到只是一次玩笑般的冒名頂替,後面會發生這麽多事情,原來從那個時候起杭柳梅就已經開始改變她的人生。

她說:“杭老師,其實我不是——”

“我知道,”杭柳梅溫柔地打斷她,“但現在你是了。”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心願已了,那蒲芝荷也無需多言。她拿出兩只禮盒遞給二人:“杭奶奶,祁奶奶,這段時間都是你們照顧我教導我,我卻不知道能準備什麽。最後挑中這個,我想既然我們因為敦煌聚在一起,那就用來自敦煌的記憶紀念吧。”

杭柳梅打開盒子脫口而出:“這是篳篥吧!之前看考古組的人研究過,我總共也只見過幾次實物呢!”

“難為你這孩子從哪弄到這麽稀奇的玩意,”祁繡春拿起篳篥上系著的吊墜,上面畫著一只共命鳥,她瞇起眼睛端詳,“怎麽旁邊還刻著字?‘華枝春滿’?我念的對嗎?”

杭柳梅也看到自己的那一只上的另外四個字——“天心月圓”。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執象而求,咫尺千裏。

問餘何適,廓爾忘言。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蒲芝荷念出完整的詩句後解釋:“這是弘一法師的一首偈詩。其中的意思,兩位老師應該都能意會。”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杭柳梅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她這一生,確實是春滿月圓。

小麥回來了,四人步步深入石窟,直到影子也被吞沒。地上的浮塵被腳步喚醒,斑駁的壁畫,殘損的彩塑,佛、菩薩、飛天、天王、金剛,也全都從古老朝代的幻夢中醒來。

冷白的光照亮那幅《須摩提女因緣畫》,蓮臺之上,是釋迦千年不變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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